玉壺錦帳春正濃

珠簾突然被內侍緩緩捲起,明黃色的身影自光影中浮現。

“楚氏。”帝王的聲音比她想象中更清冽,帶著陳年沉香的韻味。

楚羽薇福身行禮時,袖口繡著的並蒂蓮掃過裙擺。她抬眸笑道:“陛下召見,臣女滿心雀躍,連昨夜準備的吉祥話都忘幹淨了。”

殿內忽有短暫的寂靜。楚羽薇望著禦案上青瓷瓶裏斜插的綠萼梅,花瓣被穿堂風拂得輕顫,倒像是替帝王發出一聲極輕的笑。“倒是有趣,”龍袍上的金線蟠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帝王指尖叩了叩案幾,“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鳳眸。原以為會是審視的目光,卻不想那雙眼睛裏凝著幾分興味,竟…讓她想起國公府後院裏,三哥逗弄的那隻雪團似的貓兒。

複選結束時,蘇錦蘭攥著她的手冰涼。“我聽見陛下讓禮部擬旨了,”少女睫毛上沾著細碎汗珠,“說要……要親自賜你封號。”

三日後的冊封大典,未央宮前丹陛鋪滿石榴花瓣。楚羽薇跪在滾燙的金磚上,看著掌紋被金冊棱角刻出紅痕。“冊楚氏為明婕妤,賜居椒房殿偏殿,”鴻臚寺卿的宣讀聲穿透雲霄,“取‘明燭照夜,蘭心蕙質’之意。”

珠垂眼前,將漫天霞光都暈染成細碎的金箔。當她起身時,繡著金線鸞鳥的霞帔掃過滿地榴紅,恍惚間竟分不清,這步步生蓮的榮耀,究竟是恩賜,還是囚籠。

椒房殿後園的晚風中飄著梔子香,八盞蓮花燈將九曲迴廊映得朦朧。楚羽薇蒙著紅綢轉了兩圈,聽得周圍嬉笑聲忽遠忽近。正是在玩矇眼捉人。

裙擺被假山旁的藤蔓勾住時,她幹脆順著慣性跌坐在石凳上,想理好自己的裙擺,驚起滿樹棲鴉。耳邊的嬉笑聲忽然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恭恭敬敬的請安。

紅綢滑落的刹那,楚羽薇正對上假山後那抹明黃衣角。蕭易負手而立,玄色蟒紋靴尖沾著夜露,。不似新入宮秀女們的噤若寒蟬,她卻起身福禮,杏眼彎彎的笑道:“陛下也來玩矇眼捉人?臣女願借半幅紅綢。”

帝王摩挲著腰間玉佩,目光掠過她鬢邊插著的幾朵梔子花:“明婕妤好興致。”話音未落,掌事女官捧著鎏金托盤疾步而來,玉牌在日下泛著暖光,“今夜侍寢,明婕妤接旨。”

蘇錦蘭攥著她的手驟然收緊。楚羽薇望著托盤裏繡著並蒂蓮的鵝黃寢衣,忽然想起冊封那日三哥塞進行囊的平安符。

是夜,燭光搖曳,椒房殿暖閣裏,龍涎香裹著帝王身上的鬆香漫過來時,她仰頭笑道:“陛下可知,方纔矇眼時,臣女竟摸到株會動的桂花樹?”

指尖忽然被輕輕扣住。帝王挑起她耳後碎發,燭影在他眼底碎成星子:“哦?如何動法?”

“風一吹,滿樹金桂都在竊竊私語,”楚羽薇湊近幾分,發間茉莉香混著酒氣,“說……說陛下今夜該早些安歇。”

帳幔無風自動,繡著鸞鳳的錦被滑落在地。遠處傳來更鼓聲時,楚羽薇望著帳頂金線繡的流雲,忽然分不清,這比矇眼遊戲更迷離的夜,究竟是她闖進來的,還是被人精心鋪就的陷阱。

更漏聲滴滴答答,殿外值夜宮女的腳步聲偶爾傳來。楚羽薇側耳聽著,原以為帝王會斥責她的大膽,卻不料腰間忽的一緊,整個人被帶入溫熱的懷中。

“倒真是個膽大的。”頭頂傳來低沉的笑聲,帶著幾分玩味。帝王的手指輕輕劃過她泛紅的臉頰,“就不怕朕治你個殿前失儀之罪?”

楚羽薇抬眼,燭火將帝王的輪廓鍍上一層暖光,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嚴,倒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她眨了眨眼,唇角勾起動人心魄的弧度:“若因此能得陛下垂青,那這‘罪名’,臣女甘願領受。”

話音未落,便被捲入更深的溫柔裏。帳中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鮫綃帳上,交織成纏綿的影。不知過了多久,激烈的喘息聲漸漸平息,楚羽薇靠在帝王肩頭,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

“明日隨朕去禦花園。”帝王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背,“聽說你在國公府時,投壺、下棋都還不錯。”

楚羽薇心中一動,想起家中兄長們陪著她瘋玩的日子。“陛下若不嫌棄,臣女定當全力以赴,隻是…”她湊近笑道,“贏了有什麽彩頭?”

“嗬,”帝王低笑出聲,攬著她的手臂又緊了緊,“那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射箭會嗎?”

楚羽薇搖搖頭。蕭易輕笑一聲:“鎮國公府世代軍功,還以為鎮國公會讓你也學學射箭。”

第二日清晨,楚羽薇在晨光中醒來,身旁已沒了帝王的身影。錦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龍涎香,她坐起身,看著銅鏡中自己微紅的臉頰,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頸間的紅痕。

正出神間,蘇錦蘭匆匆趕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與擔憂:“姐姐!陛下一早便吩咐人準備了投壺和下棋用的東西,聽說是要和姐姐比試呢…”她壓低聲音,“姐姐昨夜…可還好?”

楚羽薇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能有什麽不好?走,陪我梳妝,今日可要贏了他,看看能拿到什麽彩頭。”

禦花園九曲廊下,鎏金投壺在日光裏泛著溫潤的光。楚羽薇指尖摩挲著刻有纏枝蓮紋的箭矢。蕭易倚在湘妃竹榻上,玄色衣擺垂落青石階,玉板指輕碰案幾,發出清越聲響:“明婕妤若贏了,朕便將南海進貢的夜明珠賞你。”

“夜明珠太貴重了。臣妾才入宮幾日,怎麽受得起?”她歪頭輕笑,箭矢在指間旋出銀亮的弧光,“陛下不如換個彩頭?”

蕭易挑眉將茶盞擱下,衣袂帶起的風卷過棋盤。他拾起案上紅珊瑚手串,珊瑚珠碰撞出細碎聲響,“這是朕做太子時淘的,可還滿意?”

楚羽薇伸手去接,腕間新戴的鐲子與珊瑚串相觸,映得滿室紅光流轉。

“讓你兩支如何?”蕭易挑眉問。楚羽薇笑:“陛下要讓的話,臣妾高興還來不及。”

蕭易一箭投中,楚羽薇也中了兩箭。銅幣之聲清脆悅耳。

“投壺之術果然不錯。可明婕妤還欠朕幾盤棋呢。”

棋局落定已是酉時。楚羽薇望著被白子圍得水泄不通的黑龍,指尖捏著最後一枚黑子遲遲未落。蕭易執起她的手,將黑子輕輕按在天元:“這裏該落子。”溫熱的呼吸掃過耳畔,“可惜晚了三步。”

暮色漫過琉璃瓦時,楚羽薇輸了半子。她晃著腕間紅珊瑚,故意歎氣道:“原以為能把陛下的玉鐲也贏過來。”卻見蕭易突然傾身,發間龍涎香裹著笑意:“想要?明日再比。”

廊外宮燈次第亮起,將兩人相倚的影子投在青磚上。楚羽薇望著珊瑚珠在暮色裏泛起的柔光,忽然覺得,這比夜明珠更珍貴的彩頭,倒像是提前織好的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