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牆曉影醉檀香
卯時三刻的晨光斜斜掠過朱紅宮牆,楚羽薇攥著袖口的指尖微微發緊。鎮國公府的朱漆馬車停在神武門外,她望著鎏金釘門環上晃動的日影,忽然想起臨行前母親往她袖中塞的平安符,此刻正隔著鮫綃帕子硌著掌心。
裙擺掃過青石板時,繡著並蒂蓮的月白襦裙突然被風掀起一角。她慌忙按住,抬頭正對上廊下執燈宮女的目光,耳尖驀地發燙。殿外等候的秀女們三三兩兩聚著,她斂衽行禮,發間的珍珠步搖跟著輕顫,倒像是把禦花園的晨露都綴在了發梢。
穿過九曲迴廊時,琉璃瓦折射的碎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楚羽薇數著地上的丹陛石,忽然被遠處傳來的編鍾樂聲驚得一顫。那聲音清越空靈,像是從九重天外落下來的,驚起簷角銅鈴叮當作響。她的杏眸看向引路太監肅然的背影,又在兩側遊廊上的彩繪上遊走——原來宮牆裏的龍真的畫著五隻爪子,比國公府影壁上的威風許多。
當鎏金銅釘大門在麵前緩緩推開,滿殿珠光寶氣撲麵而來。楚羽薇福身,餘光瞥見階上明黃身影,突然想起幼時在後院爬樹摔進荷塘,被水嗆住時那種又慌又新奇的感覺。垂眸的瞬間,恍惚間分不清這是待選皇妃的莊重,還是誤入仙境的雀躍。
編鍾驟停的刹那,楚羽薇睫毛輕顫。殿內燭火搖曳,映得龍椅上的帝王麵容忽明忽暗,而左側珠簾後隱約傳來妃嬪們的竊語。她攥著裙擺的手指,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鎮國公府楚氏,向前一步。"
踩著高齒木屐挪動時,裙裾掃過冰涼的金磚,發出細碎聲響。感受到了皇帝審視的目光,後頸微微繃緊,彷彿被獵鷹盯上的雀鳥。餘光瞥見身側秀女們或緊張或豔羨的神色,她突然想起清晨梳妝時,鏡中自己被胭脂染紅的唇,此刻大概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可有讀過詩書?"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楚羽薇嚥了咽的口水,想要潤潤嗓子,斟酌著回答:"曾習《女誡》,亦愛...亦愛樂府長詩。"說到"樂府"二字時,她想起偷偷藏在閨房裏的《孔雀東南飛》,耳尖又開始發燙。殿內忽然響起一聲幾不可聞的壓抑的輕笑,她慌得低頭,卻餘光瞥見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抬起頭來。"
這次聲音近了許多。楚羽薇緩緩抬眸,正對上一雙深邃的眼。檀香混著龍涎香撲麵而來。恍惚間,似乎聽見珠簾後的抽氣聲,緊接著是太監尖利的"留牌子——"
金冊遞到手中時還帶著溫熱。楚羽薇盯著冊上蟠螭紋,腦子裏閃過一片迷茫。殿外的日影不知何時挪了位置,廊下銅鶴香爐飄出的青煙裹著她轉身的身影,在金磚上投下一道單薄的剪影。
攥著金冊的手指微微發顫,楚羽薇隨著引路太監轉身時,隱隱約約,似乎聽見身後秀女們壓抑的抽氣聲。陽光從雕花窗欞斜斜切進來,在金磚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格子,她盯著自己月白色裙擺掃過的光影,忽然想起幼時在國公府花園踩影子玩的午後。
"鎮國公小姐留步。"
身後傳來輕柔的呼喚。楚羽薇回頭,見是方纔站在她身側的禮部侍郎之女蘇錦蘭。對方腕上的羊脂玉鐲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正含笑將一方繡帕遞過來:"妹妹的帕子掉了。"
楚羽薇接過帕子,對她微微一笑,道了謝。觸到絲帕上繡的並蒂蓮時,忽然想起自己襦裙上被揉皺的花紋。
遠處廊下的銅缸映出她的倒影,發間珍珠步搖還在輕輕晃動,倒像是簷角未化的殘雪。引路太監已在月洞門處等候,身後傳來編鍾再次奏響的樂聲,這回想必是在宣下一位秀女了。
穿過種滿石榴樹的庭院時,楚羽薇忽然停住腳步。枝頭花苞半開未開,像極了她晨起時對著銅鏡點染的胭脂。她伸手輕撫過粗糙的樹幹,竟在樹皮裂縫裏摸到一小片褪色的紅綢——不知是哪位入宮的女子曾在此係過祈願?
"小主可是累了?"太監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
楚羽薇搖搖頭,卻將那方絲帕攥得更緊。金冊被貼身藏在袖中,邊角硌著肋骨,倒像是幼時偷藏的糖塊,明明該是甜的,此刻卻隻覺得沉甸甸的。遠處宮牆蜿蜒如巨龍,她忽然想數清牆頭到底有多少隻蹲獸,卻在抬頭時被簷角垂下的流蘇晃了眼。
回到鎮國公府,母親已經在等她了,漫出了柔愛的笑:“怎麽樣呢?”楚羽薇遞過金冊。母親揉揉她的臉,笑:“我們薇兒這麽漂亮,這是自然。”
暮色漫過鎮國公府垂花門時,楚羽薇正對著銅鏡取下珍珠步搖。三哥哥楚昭驍突然叩門而入,手中攥著半卷畫軸:“小薇快看!城東畫坊新得的《漢宮春曉圖》,如何?”
銅盆裏的溫水泛起漣漪。自那日被留牌子後,府裏日日都是這般熱鬧,不,說得更準確一點,家裏有這幾個鬧騰的嫡子嫡女,每日都像過節似的。母親翻出壓箱底的雲錦裁衣裳,說這個月要多給她做兩套衣裳;父親破天荒又帶她出去逛了街,買了很多新的首飾,買了兩個可愛的布娃娃,還吃了個蝴蝶糖畫和糖炒栗子。若是換做平日,她肯定在家裏蹦蹦跳跳的,可現在,楚羽薇總覺得心裏怪怪的,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捨不得家裏,而與此同時,心裏卻有些隱秘的期待,情不自禁的開始展望著日後…如果進了宮中,最後該是什麽個位分呢?
直到第七日,內務府的黃綢詔書撕開暑氣。
“鎮國公嫡女楚氏,著即於三日後入宮複選。”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刺破堂屋寂靜,驚飛了梁間雙燕。二哥楚昭瑜早已在半個時辰前大步跨出門,說是要去工部查近日宮門禁衛輪崗。家裏其他人都恭恭敬敬的接了旨。
意料之內,畢竟是鎮國公府唯一嫡女。
楚昭瑾(大哥)溫聲說:“那日,我親自送你去。”
複選那日,楚羽薇坐在朱漆馬車上,隔著鮫綃簾望著熟悉的宮牆。上次來時尚是春末,如今石榴花已開得如火如荼,將飛簷鬥拱都染成霞色。神武門守衛見著鎮國公府的徽記,竟破例讓馬車直入至內廷角門。
“楚小姐請隨奴婢來。”上次引路的太監換成了個圓臉宮女,鬢邊別著朵新鮮的石榴花,“此次複選在禦花園暢音閣,前頭已到了五位小姐。”
穿過九曲迴廊時,楚羽薇忽見太湖石後閃過一抹月白色衣角。蘇錦蘭倚著朱欄,正發著呆。“這麽巧麽?”羽薇笑著湊近了她,伴隨著茉莉簌簌顫動之聲。
話音未落,暢音閣方向傳來編鍾三響。楚羽薇攥緊袖中金冊:“小心弄丟了。”蘇錦蘭笑了笑,因為自己本身也攥的很緊,那上麵的龍紋硌得掌心生疼。“一塊進去吧。”羽薇衝她笑笑,蘇錦蘭也報以靦腆一笑。
殿內檀香縈繞,珠簾後隱約可見明黃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