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天清晨。
沈知意是在醫院陪護椅上醒來的。
窗外天剛亮。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輕微運行的聲音。
周秀蘭還在睡。
昨晚那場意外後,傅家的人直接加強了病房外的安保。
走廊儘頭站著兩個保鏢。
不靠近。
不打擾。
卻讓人安心。
沈知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昨晚摔倒時擦破的傷口已經處理過。
白色紗布纏在掌心。
有一點疼。
但不嚴重。
她輕輕動了動手指。
還能畫圖。
這就夠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星辰珠寶的工作群訊息。
傅氏珠寶項目第一次內部溝通會,上午十點。
所有入選設計師準時到場。
下麵緊接著,是林雅單獨發來的訊息。
身體能撐住嗎?
沈知意看著這句話,心裡微微一暖。
她回覆:
可以。
林雅很快回了兩個字。
彆逞強。
沈知意笑了一下。
她起身,輕手輕腳去了洗手間。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有些蒼白,眼底還有淡淡的青色。
可那雙眼睛,已經不再像離婚那天那樣空了。
她洗了把臉。
重新紮好頭髮。
換上昨天程叔送來的乾淨襯衫。
衣服不是奢侈品牌。
但剪裁很好。
簡單。
乾淨。
像她現在的人生。
不華麗。
卻終於開始屬於自己。
……
上午九點五十。
星辰珠寶會議室。
沈知意趕到時,其他人已經基本到齊。
除了她,還有許安安、周睿,以及設計部幾位資深設計師。
林雅站在螢幕前。
看見她進來,隻淡淡掃了一眼。
“坐。”
沈知意點頭。
剛坐下,李薇便在旁邊低聲笑了一聲。
“都出這麼大的事了,還能準時來。”
“真拚。”
另一個同事接話。
“能不拚嗎?”
“畢竟好不容易攀上傅氏項目。”
沈知意打開筆記本,像冇聽見一樣。
李薇最討厭她這副樣子。
不解釋。
不爭辯。
卻偏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林雅敲了敲桌麵。
“會議開始。”
螢幕亮起。
上麵出現傅氏珠寶新係列的項目名稱。
《歸途》
林雅開口:
“傅氏這次要做的,不是普通商業係列。”
“而是一個高階定製線。”
“主題是——歸途。”
沈知意指尖微微一頓。
歸途。
這兩個字,像一根線,輕輕牽動了她心裡某個隱秘的地方。
回家。
尋找。
失而複得。
可對她來說,家又是什麼?
是陸家那棟冷冰冰的彆墅?
是醫院病床上養母蒼白的臉?
還是那個她至今不敢相信的傅家?
林雅繼續說道:
“這次項目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每位設計師提交一款單品初稿。”
“第二階段,內部評選。”
“第三階段,傅氏選中作品,會進入正式打樣。”
“被選中的設計師,將獲得項目獎金。”
會議室裡瞬間有人抬頭。
獎金。
這兩個字,對沈知意來說,比任何虛名都更現實。
她需要錢。
需要還傅氏醫療基金的錢。
需要支付周秀蘭後續治療費用。
更需要重新養活自己。
陳兆年補充道:
“這次傅氏給出的單品設計獎金是——”
他頓了頓。
“十萬元起。”
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十萬元。
對資深設計師來說,也許不算頂級報酬。
可對現在的沈知意來說,剛好是一根救命繩。
她垂下眼。
掌心的傷口隱隱作痛。
她卻第一次覺得。
這疼提醒著她:
彆靠彆人。
自己掙回來。
……
會議結束後。
所有人開始分組討論。
沈知意冇有立刻動筆。
她獨自坐在窗邊,翻看傅氏給出的資料。
項目定位。
受眾。
材質限製。
預算範圍。
工藝要求。
每一條都很嚴格。
不是單純畫得好看就行。
這纔是真正的商業珠寶設計。
許安安端著咖啡走過來,小聲問:
“知意,你想好畫什麼了嗎?”
沈知意搖頭。
“還冇有。”
許安安歎了口氣。
“我也是。”
“歸途這個主題太大了。”
“畫家人,俗。”
“畫路,普通。”
“畫門,又太直白。”
沈知意輕輕笑了笑。
“確實。”
許安安看了一眼她的手。
“你手冇事吧?”
“冇事。”
“你真厲害。”
許安安真心說道:
“昨天那種情況,我要是被人舉報抄襲,肯定哭了。”
沈知意安靜了幾秒。
“哭冇有用。”
“以前我哭過很多次。”
“後來發現,冇人會因為你哭,就把公平還給你。”
許安安愣住。
沈知意合上資料。
“所以。”
“還是把圖畫好吧。”
……
下午。
設計部正式進入創作狀態。
沈知意一直冇有下筆。
她把“歸途”兩個字寫在紙中央。
旁邊空著。
她想了很多。
傅家。
福利院。
養母。
陸家。
母親臨終前的玉佩。
還有那個總是站在不遠處,不逼她,也不靠近她的男人。
所有東西交織在一起。
反而讓她無從下手。
晚上七點。
設計部陸續有人離開。
李薇經過她身邊時,故意看了一眼她空白的畫紙。
“怎麼?”
“這次冇有現成稿子可以拿出來了?”
沈知意終於抬頭。
“你很閒?”
李薇一噎。
沈知意語氣平靜。
“如果你對自己的作品有信心。”
“就不會一直盯著彆人。”
周圍幾個還冇走的同事低聲笑了一下。
李薇臉色難看。
“你彆得意。”
“傅氏這種級彆的項目,不是靠幾句漂亮話就能進的。”
沈知意點頭。
“所以你可以回去畫圖了。”
李薇氣得轉身離開。
辦公室終於安靜下來。
沈知意低頭,看著紙上的“歸途”。
忽然,她手機亮了一下。
是醫院護工發來的視頻。
視頻裡。
周秀蘭已經醒了。
老人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正在慢慢削皮。
護工笑著說:
“周阿姨說,等你回來吃。”
視頻最後。
周秀蘭抬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虛弱。
卻溫柔得讓人心酸。
沈知意眼眶忽然紅了。
她終於知道自己要畫什麼了。
不是門。
不是路。
不是盛大的歸家儀式。
真正的歸途。
是你走了很遠很遠。
受過傷。
流過血。
失去過很多東西。
可這世上,仍然有一盞燈,是為你亮著的。
她拿起筆。
第一筆,落在紙麵上。
是一盞燈。
燈下。
是一枚小小的月牙。
月牙不完整。
邊緣有裂痕。
可燈光落下來,把裂痕照得像一道金線。
她在旁邊寫下作品名。
《燈還亮著》
設計理念隻有一句:
歸途不是回到哪裡,而是終於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在等你。
寫完這句話時。
沈知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但這一次。
不是委屈。
是她終於重新找回了自己。
……
夜裡十點。
傅氏集團。
秦越把星辰初步提交的設計方向整理成電子檔案,發給傅沉淵。
“傅總,這是今天第一批草案。”
傅沉淵剛結束跨國會議。
眉眼間有淡淡疲憊。
他隨手翻開檔案。
一頁。
兩頁。
三頁。
直到某一頁出現時,他的動作停住。
《燈還亮著》。
圖紙並不完整。
甚至隻是初稿。
可那盞燈,那枚有裂痕的月牙,一瞬間就讓他想起很多年前。
小女孩蹲在傅家老宅花園裡,舉著一盞小兔子燈籠,奶聲奶氣地說:
“哥哥。”
“如果我迷路了。”
“你一定要找到我哦。”
他當時說了什麼?
他說:
“一定。”
可是後來。
他冇有做到。
傅沉淵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恢複平靜。
“這張圖。”
“是誰的?”
秦越看了一眼編號。
“暫時匿名。”
“不過……”
他頓了一下。
“應該是沈小姐。”
傅沉淵指尖停在螢幕上。
很久。
他低聲道:
“給她。”
秦越一怔。
“什麼?”
“項目獎金。”
秦越有些為難。
“傅總,評選還冇結束。”
“如果現在給,會不會顯得……”
傅沉淵抬眸。
“不是傅氏給。”
“讓星辰按內部征稿規則走。”
“隻要她作品達到標準。”
“獎金按最高檔發。”
秦越明白了。
這是幫。
但不破壞規則。
“是。”
……
第二天上午。
星辰珠寶。
林雅召開內部評審。
十幾張匿名初稿依次展示。
冇有署名。
冇有背景。
隻看作品。
前幾張各有亮點。
直到《燈還亮著》出現時,會議室忽然安靜了下來。
林雅看著那張圖,很久冇有說話。
最後,她拿起筆。
在評分表上寫下一個數字。
98。
這是目前最高分。
其他幾位評審也陸續打分。
96。
97。
98。
最終綜合評分:
97.6。
第一名。
陳兆年看完結果,當場宣佈:
“《燈還亮著》,進入傅氏珠寶項目第一輪打樣。”
“設計師獎金。”
“十萬元。”
沈知意坐在人群裡,聽到這個數字時,整個人怔住。
十萬元。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高興。
而是。
周秀蘭的住院押金。
傅氏醫療基金的欠款。
她終於可以還上了。
林雅看向她。
“沈知意。”
“恭喜。”
整個設計部再次安靜。
李薇猛地抬頭。
“這張圖是她的?”
林雅冷冷看她一眼。
“匿名評審。”
“所有評委打分。”
“你有意見?”
李薇臉色一白,不敢說話。
沈知意站起身。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謝謝各位評審。”
“我會繼續完善。”
林雅點頭。
“下午開始,跟打樣團隊溝通。”
“這是你第一個正式項目。”
“彆讓我失望。”
沈知意握緊手裡的筆。
“不會。”
……
會議結束後。
沈知意走到樓梯間。
她拿出手機,打開傅氏醫療基金還款頁麵。
手指停在“提前還款”上。
十萬元獎金還冇到賬。
可她已經第一次有了底氣。
不是彆人給的底氣。
是自己掙來的。
就在這時。
手機忽然彈出一條銀行通知。
星辰珠寶向您尾號賬戶轉入項目獎金:100000元。
沈知意看著那串數字。
眼眶一點點紅了。
她冇有猶豫。
立刻點擊還款。
您已成功還款:100000元。
頁麵跳轉。
欠款餘額:
0。
那一刻。
她像是終於從某種無形的枷鎖裡掙脫出來。
她不再欠陸家。
也不再欠傅沉淵。
她終於。
靠自己,站起來了一點點。
……
同一時間。
陸氏集團。
陸景川正在開會。
秘書忽然推門進來,臉色複雜。
“陸總。”
“星辰珠寶那邊傳來訊息。”
陸景川抬眸。
“什麼訊息?”
秘書低聲道:
“沈小姐的設計稿,被傅氏珠寶項目選中了。”
“項目獎金。”
“十萬元。”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陸景川握著鋼筆的手,微微一頓。
十萬元。
不多。
對他來說,甚至不值得一提。
可不知道為什麼。
他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
結婚三年。
他好像從來冇有見過沈知意這樣靠自己拿到榮譽的樣子。
或者說。
他見過。
隻是他忘了。
秘書繼續說道:
“還有……”
“沈小姐剛剛把傅氏醫療基金的欠款。”
“一次性還清了。”
陸景川猛地抬頭。
“還清了?”
“是。”
秘書猶豫了一下。
“她冇有接受傅家的錢。”
“是用自己的項目獎金還的。”
陸景川沉默了很久。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沈知意拿著設計獎盃站在他麵前。
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說:
“景川,你看。”
“我真的可以靠設計賺錢。”
那時候,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說:
“以後彆這麼辛苦。”
“我養你。”
原來那句話。
不是愛。
是他親手摺斷了她的路。
……
晚上。
醫院。
沈知意把提前還款截圖拿給周秀蘭看。
“媽。”
“錢還清了。”
周秀蘭愣了很久。
然後眼淚一下掉下來。
“知意……”
“你怎麼這麼辛苦……”
沈知意握住她的手。
笑著搖頭。
“不辛苦。”
“我今天特彆高興。”
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媽。”
“我終於又可以畫圖了。”
周秀蘭看著她,眼眶發紅。
像是終於看見那個曾經被婚姻埋冇的女孩,一點點回來了。
可就在這時。
病房門忽然被敲響。
程叔站在門口。
神色有些凝重。
“沈小姐。”
“先生讓我轉告您。”
“福利院那邊,查到了一位當年的證人。”
沈知意心口一緊。
程叔緩緩開口:
“她說。”
“二十年前,帶您離開福利院的人。”
“姓陸。”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