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學姐今天怎麼有空來上學啊?”
金敏珠往前走了一步,“家裡不是出大事了嗎?你爸不是要死了嗎?”
笑聲更大了一些。
“你爸乾的那些事,學姐知道吧?”金敏珠的眼睛彎起來,“三百多人呢,還有小孩。學姐住的那個房子,是不是用人骨頭蓋的?”
沈念晚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怎麼不說話啊?”金敏珠湊近她,壓低聲音,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幫這個幫那個,救這個救那個,多善良啊。現在呢?你家做的那些事,你那些善良頂個屁用?”
沈念晚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她張了張嘴,終於發出聲音。
“我不知道。”她說,“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金敏珠笑出聲來,“你不知道?你住那個家裡,你不知道你爸乾什麼?騙誰呢?”
“我真的不知道……”
“行了行了,”金敏珠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彆在這兒裝了。你裝好人的時候,我還真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呢。現在知道了,原來你爸是人販子,你是人販子的女兒。一家人,誰也不比誰乾淨。”
沈念晚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冇掉下來。
金敏珠看著她,忽然笑了。
“學姐,”她湊到她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現在知道,我以前為什麼敢那麼對你了嗎?”
沈念晚猛地抬起頭。
金敏珠往後退了一步,笑得更燦爛了。
“走了走了,”她招呼身後的人,“彆在這兒浪費時間,跟這種人待一塊兒,我都嫌臟。”
那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沈念晚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她想起那天在小禮堂,金敏珠看著她,眼睛裡冇有害怕,隻有那種“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笑。
原來她們早就知道了。
原來所有人都早就知道了。
隻有她不知道。
一隻手輕輕落在她肩上。
她轉過頭,是宋予瓷。他站在她身邊,眼睛裡滿是擔憂。
“學姐,”他輕聲說,“先進去吧。”
沈念晚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上午第一節課,沈念晚走進教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著她,像看什麼展覽品。
然後,竊竊私語的聲音響起來,像潮水一樣,從各個方向湧過來。
“來了……”
“她還真敢來……”
“你看她眼睛,哭過了吧……”
“活該……”
沈念晚低著頭,走向自己的座位。
林知意坐在旁邊,看見她過來,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低下頭,裝作在看書。
沈念晚在她旁邊坐下。
“知意。”她輕聲叫了一聲。
林知意冇有抬頭。
沈念晚又叫了一聲。
林知意還是冇抬頭。
沈念晚冇有再叫。
她翻開書,盯著上麵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
一整個上午,冇有人跟她說話。
下課的時候,她去過一次洗手間。剛進去,裡麵本來在說話的幾個女生立刻安靜下來,一個個往外走,像躲什麼臟東西。
最後一個出去的女生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剜在她身上。
下午第一節課後,她被叫去教導處。
教導主任姓王,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平時見了她總是笑眯眯的。今天冇有笑。
“沈念晚,”她坐在辦公桌後麵,語氣公事公辦,“你家裡的事,學校已經瞭解了。”
沈念晚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這個事影響很大,”王主任繼續說,“很多家長打電話來,要求學校給個說法。”
“什麼說法?”沈念晚問。
王主任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不耐煩。
“你想想,”她說,“你爸做的那種事,哪個家長願意讓自己的孩子跟你待在一個學校?”
沈念晚愣住了。
“學校的意思是,”王主任推過來一張紙,“你暫時先休學一段時間,等事情平息了再說。”
沈念晚低頭看那張紙。
休學申請書。
“這是……讓我退學?”
“不是退學,是休學,”王主任糾正她,“等事情過去,你還可以回來。”
沈念晚看著她,忽然很想笑。
回來?
什麼時候算過去?
她爸被判刑的時候?那些新聞被人忘記的時候?還是她這輩子徹底消失的時候?
“我不簽。”她說。
王主任的臉色變了變。
“沈念晚,這是為你好。你留在學校,對你自己也不好。”
“我不簽。”她又說了一遍。
王主任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
“行吧,”她說,“你先回去上課。這件事,學校會再討論。”
沈念晚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王主任忽然叫住她。
“沈念晚。”
她停下來。
“你……自己多保重。”
沈念晚冇有回頭。
下午最後一節課,她冇有上。
不是不想上,是進不去教室。
教室門口站著幾個人,堵著門,看見她過來,也不讓。
“這兒不歡迎你。”其中一個說。
沈念晚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張臉。
都是她幫助過的人。
那個女生,上個月被人堵在廁所,是她進去解的圍。那個男生,上學期被高年級勒索,是她幫忙報的警。
現在他們站在門口,堵著不讓她進去。
“你們……”
“彆我們我們的,”那個女生打斷她,“你幫過我,我謝謝你了。但你爸乾的那種事,我冇辦法當冇發生過。你走吧,彆讓我們難做。”
沈念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轉身,往外走。
走廊裡有很多人,都在看她。竊竊私語的聲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湧過來。
“活該……”
“裝什麼好人……”
“一家子畜生……”
沈念晚低著頭,快步往前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迎麵撞上一個人。
宋予瓷。
他站在那兒,像是專門在等她。看見她抬頭,他輕輕彎了彎嘴角。
“學姐,”他說,聲音很輕,“你還好嗎?”
沈念晚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很熱。
整個學校,隻有他還在跟她說話。
“我冇事。”她說。
宋予瓷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擔心,是心疼,是那種“我想幫你”的真誠。
“學姐,”他輕聲說,“不管彆人怎麼說,我知道你是好人。”
沈念晚看著他,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拚命忍住,點了點頭。
“謝謝。”她說。
宋予瓷彎了彎嘴角,那個笑容乖得讓人心疼。
“我送你出去。”他說。
他們一起往校門口走。
身後,那些竊竊私語還在繼續。但沈念晚已經聽不見了。
她隻知道,身邊還有一個人,願意跟她走在一起。
就夠了。
傍晚,學校的決定下來了。
沈念晚在酒店房間裡收到林知意發來的訊息,隻有短短一行字:
[學校讓你退學,公示已經貼出來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退學。
她在這個學校讀了五年,從初中到高中。
她是學生會副部長,是全校公認的“校園女神”,是所有人提起都會說“她人特彆好”的那個人。
現在,她被退學了。
因為她爸是人販子,是殺人犯,是畜生。
而她,是那個畜生的女兒。
沈念晚坐在沙發上,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地毯上,冇有聲音。
窗外,城市的燈火又亮起來了。
那些光離她很遠很遠。
她坐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透。
門外響起敲門聲。
她冇有動。
敲門聲又響了一次。
她還是冇動。
然後,門被從外麵打開了。
宋予瓷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吃的。
他看見她坐在黑暗裡,愣了一下,然後走進來,把吃的放在茶幾上,打開了燈。
燈光刺眼,沈念晚眯了眯眼睛。
宋予瓷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
“學姐,”他輕聲說,“我聽說了。”
沈念晚冇有說話。
“學校的事,”他說,“你彆太難過。”
沈念晚還是冇有說話。
宋予瓷看著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是溫的。
“學姐,”他說,聲音溫柔得像哄小孩,“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沈念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乾淨,那麼亮。裡麵有真誠,有溫暖,有她此刻最需要的安慰。
她忽然想起外婆的話。
“這世上有些人,看著是光,其實是火,會燒人的。”
但她此刻太冷了。
她需要光。
不管是什麼光。
沈念晚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宋予瓷輕輕把她攬進懷裡,手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冇事的,”他說,“都會過去的。”
沈念晚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她冇有看見,在她低頭的那一瞬間,他嘴角彎起來的弧度。
那個弧度很淺,很輕,很淡。
像是一個人在看一場很好看的戲。
他的眼睛越過她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萬家燈火。
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笑意。
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