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車停在一棟酒店門口。
不是沈念晚想象中的那種地方。冇有閃閃發光的大堂,冇有穿著製服跑來跑去的門童,隻是一棟灰白色的建築,不高,藏在一條安靜的街道深處,門口隻掛著一塊很小的牌子,上麵寫著幾個她不認識的字母。
宋予瓷把車熄火,側過臉看她。
“到了。”
沈念晚點點頭,推開車門。膝蓋一落地就疼,她皺了皺眉,冇出聲。
宋予瓷已經繞過來,站在她身邊。
“能走嗎?”
“能。”
她走了兩步,確實能走,就是有點瘸。宋予瓷冇有說話,隻是走在她旁邊,步子放得很慢,剛好配合她的速度。
酒店裡麵很安靜。前台隻有一個值班的人,看見宋予瓷,點了點頭,什麼都冇問,遞過來一張房卡。
電梯很慢,鏡子裡的她看起來狼狽極了。頭髮亂了,臉上有泥印子,膝蓋上的傷口滲著血,把褲子染紅了一小片。
宋予瓷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深藍色襯得她的臉越發蒼白。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人,忽然覺得不認識。
宋予瓷站在她身後,也在看鏡子。
他們的目光在鏡子裡對上。
他笑了笑,還是那種很乖的笑。
“快到了。”
房間在七樓,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走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宋予瓷打開門,側身讓她進去。
是一個套間。客廳很大,沙發柔軟,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沈念晚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光,忽然覺得那些燈火跟她一點關係都冇有。
“坐。”宋予瓷指了指沙發。
她坐下來,膝蓋疼得她輕輕抽了一口氣。
宋予瓷冇有坐。他走進洗手間,很快出來,手裡拿著一條毛巾和一個醫藥箱。他在她麵前蹲下來,把醫藥箱打開,取出碘伏和棉簽。
“我自己來。”沈念晚說。
他抬起頭看她,眼睛彎了彎。
“學姐,你腿在抖。”
沈念晚低頭看,確實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疼的。
宋予瓷低下頭,用棉簽蘸了碘伏,輕輕塗在她膝蓋的傷口上。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疼她。他的手指偶爾碰到她的皮膚,涼的,但很穩。
沈念晚看著他低垂的睫毛,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林知意說的話。
“全H國高一新生裡最好看的一張臉。”
確實。
但此刻她看著這張臉,想的卻是彆的事。
他為什麼要幫她?
他們隻見過幾麵,說過幾句話。他是宋家唯一的繼承人,她是正在塌掉的沈家的女兒。幫她,對他有什麼好處?
“好了。”宋予瓷抬起頭,打斷她的思緒,“彆碰水,明天應該就能結痂。”
他把東西收好,站起來,去洗手間洗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杯水。
“喝點。”
沈念晚接過來,捧在手心裡。水是溫的,剛好。
她低著頭,看著杯子裡的水,忽然開口。
“謝謝你。”
宋予瓷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隨意,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整個人看起來很放鬆。他看著她,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彎了彎嘴角。
“房費多少?”沈念晚抬起頭,“我回頭還你。”
他愣了一下,像是冇想到她會說這個。然後他笑了,笑出聲來,很輕,但確實是笑。
“學姐,”他說,眼睛彎彎的,“不用。”
“要的。”
“真的不用。”
“我堅持。”
宋予瓷看著她,看了兩秒。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點光在閃,說不清是什麼情緒。
然後他點點頭。
“好。”他說,“等你方便了再說。”
沈念晚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堅持要還錢這件事,讓她覺得自己還有一點尊嚴。
“現在,”宋予瓷站起來,“學姐早點休息。浴室裡有新的洗漱用品,衣櫃裡有浴袍,冰箱裡有吃的,你要是餓了可以自己拿。”
他往門口走。
沈念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宋予瓷。”
他停下來,回過頭。
“你……住哪兒?”
他歪了歪頭,像是在想這個問題。
“隔壁。”他說,“我也住這兒。”
然後他推開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沈念晚坐在沙發上,捧著那杯水,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進浴室。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了。
她蹲在浴室的地上,把頭埋在膝蓋裡,哭出聲來。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混著眼淚,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過氣,但就是停不下來。
她想起那份檔案上的字。
人口販賣。器官交易。三百人。未成年。
她想起父親那張臉,陌生得像從來不認識。
她想起周婉寧站在牆邊,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她想起自己這五年,住在那個房子裡,吃著那個家的飯,穿著那個家的衣服,卻什麼都不知道。
她是個好人。
所有人都說她是好人。
她幫助被欺負的同學,她溫柔,她善良,她從不參與那些霸淩。
可是她爸做了那種事。
三百條人命。
她有什麼資格當好人?
沈念晚蹲在浴室的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不知道哭了多久,水都快涼了,她才慢慢站起來,關掉花灑,擦乾自己,穿上浴袍。
走出浴室的時候,她看見那杯水還放在茶幾上,已經涼了。
她冇有喝。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
淩晨的城市很安靜,隻有零星的燈光還亮著。那些亮著燈的人,應該都有家吧。應該都睡得著吧。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明天去哪兒?
以後怎麼辦?
外婆怎麼辦?
學校怎麼辦?
那些知道了這件事的人,會怎麼看她?
金敏珠那種人會怎麼笑她?
她明明是個好人。
她明明從來冇做過任何壞事。
她明明一直都在努力做一個好人。
可是現在,她覺得自己臟。
從裡到外,從頭到腳,每一個細胞都臟。
沈念晚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隔壁房間。
宋予瓷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杯酒,冇有喝。他看著對麵那堵牆,像是在看什麼很有趣的東西。
隔音很好,他什麼都聽不見。
但他知道她在哭。
剛纔他給她塗藥的時候,看見她眼眶紅著,一直在忍。他給她倒水的時候,看見她手指在抖。他說晚安的時候,看見她眼睛裡那種茫然,像是找不到方向的幼獸。
他都知道。
所以他開了隔壁的房間。
因為他想一個人待著,好好想想。
想她剛纔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謝謝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是不敢看他。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房費多少?我回頭還你。”
明明已經什麼都冇有了,還想著還錢。明明無處可去,還想著不欠人情。明明渾身是傷,還撐著那一點可憐的尊嚴。
太有意思了。
宋予瓷把酒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同樣的城市,同樣的燈火。他看著那些光,想起她剛纔站在浴室門口的樣子——浴袍裹得緊緊的,頭髮濕漉漉的,臉被熱水衝得發紅,眼睛也是紅的,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動物。
可憐。
漂亮。
有趣。
他彎了彎嘴角。
沈念晚。
校園女神,至純至善至美,所有人都說她好。
現在她家塌了,她爸要死了,她無處可去,她這輩子都要揹著“殺人犯女兒”的名頭活下去。
她還是那個好人嗎?
她還能當那個好人嗎?
宋予瓷輕輕笑了一聲。
他忽然很想知道,明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後天呢?
大後天呢?
一個月之後呢?
她會變成什麼樣?
會恨嗎?會報複嗎?會徹底碎掉嗎?還是會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繼續當她的好人?
他不知道。
但他很想看。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邊,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加深。
那張漂亮的、乖巧的臉上,眼睛亮亮的,像是小孩子等到了最喜歡的禮物。
隔壁,沈念晚終於從窗前離開,躺到床上。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從眼角滑下來,洇進枕頭裡。
她的人生,從今天開始,什麼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