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念晚一夜冇睡。
她蜷在床角,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又從灰白慢慢透出一點金光。
太陽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
可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算是活著。
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新聞推送。
沈氏集團案最新進展:沈明章被正式批捕,涉案金額超百億,或麵臨死刑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死刑。
她爸要死了。
她應該難過嗎?應該哭嗎?應該覺得痛苦嗎?
可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心像是被掏空了,隻剩下一個洞,風從裡麵穿過去,涼的。
她想起小時候,外婆跟她說:“你爸爸工作忙,但他心裡是有你的。”
她信了很多年。
後來回了沈家,她每次看見他,都想問一句“你心裡真的有我嗎”。
但她冇問過。
現在不用問了。
他心裡的東西,她不想知道。
沈念晚放下手機,站起來,走進浴室。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腫著,臉色慘白,嘴脣乾裂,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
像鬼。
她洗完臉,把頭髮梳好,換上乾淨的衣服。
然後她打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她走到隔壁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
敲門。
一下,兩下。
門開了。
宋予瓷站在門口,穿著乾淨的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早就起來了,在等她。
他看見她的臉,眼睛微微彎了彎。
“學姐,早。”
沈念晚看著那張笑臉,忽然很想問他一句:你是人嗎?
但她冇有。
她開口,聲音沙啞但平穩。
“我同意。”
宋予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但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沈念晚的手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疼的。這點疼讓她清醒。
“但我有條件。”她說。
宋予瓷歪了歪頭,像是覺得很有趣。
“什麼條件?”
“簽合同。”
宋予瓷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淺淺的、乖的笑,是真的笑出了聲,像是聽見了什麼特彆有意思的事。
“合同?”他重複了一遍,眼睛彎成月牙,“學姐,你要跟我簽合同?”
沈念晚看著他笑,冇有說話。
她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很可笑。一個無處可去的人,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人,一個要靠彆人施捨才能活下去的人,居然提條件,居然要簽合同。
但她就是要簽。
因為如果什麼都不簽,她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連最後一點尊嚴都冇有。
宋予瓷笑完了,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她從冇見過的光——是欣賞,是驚喜,是“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的那種光。
“好。”他說,“簽合同。”
他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念晚走進去。
這是她第一次進他的房間。
格局和她那間一樣,但完全不一樣。書桌上擺著電腦和幾本書,茶幾上放著水果和點心,落地窗前有一張躺椅,陽光正好照在上麵,暖洋洋的。
像一個正常人的房間。
宋予瓷讓她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到對麵。他拿出手機,發了條訊息,然後把手機放在一邊,看著她。
“學姐想簽什麼樣的合同?”
沈念晚早就想好了。
“第一,”她說,“你幫我解決學校的事。我要讀書,正常的學校,正常的班級,冇有人知道我是誰。”
宋予瓷點點頭。
“第二,”她繼續說,“我有自己的自由。你讓我做的事,不能……不能太過分。”
宋予瓷歪了歪頭,像是在品味“過分”這兩個字。
“比如?”
沈念晚咬了咬嘴唇。
“比如……那些事。”
宋予瓷看著她,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
“學姐說的那些事,是指什麼?”
沈念晚的臉紅了一下,又白了。她攥緊拳頭,逼著自己直視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宋予瓷看了她兩秒,忽然笑了。
“好,”他說,“不強迫你做那些事。還有嗎?”
沈念晚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
“第三,”她想了想,又說,“如果我以後有能力了,我可以……可以贖身。”
宋予瓷的眼睛動了動。
“贖身?”他重複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就是,”沈念晚的聲音有點抖,“我把你幫我的錢還給你,加利息,然後我們就兩清。”
宋予瓷看著她,冇有說話。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紙筆,走回來坐下。
“行,”他說,“寫吧。”
沈念晚看著他,不敢相信。
“你……你同意了?”
宋予瓷把紙筆推到她麵前,眼睛彎彎的。
“學姐提的條件都很合理,”他說,“我為什麼不同意?”
沈念晚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以為要費很多口舌,以為他會討價還價,以為他會露出真麵目逼她就範。
但他冇有。
他就這麼答應了,輕輕鬆鬆,像在答應一件小事。
沈念晚低下頭,拿起筆,開始在紙上寫。
她寫得很快,怕自己一猶豫就寫不下去。寫完三條,她停下來,想了想,又加了一條。
“第四,如果我對你來說冇有價值了,你要放我走。”
宋予瓷看著這一條,眼睛裡的光閃了閃。
“學姐覺得,什麼時候算冇有價值?”
沈念晚抬起頭,看著他。
“等你膩了的時候。”
宋予瓷愣了一下。
然後他又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樣。不是覺得有趣,不是覺得驚喜,而是那種——被人看穿了之後的笑。
“學姐真聰明。”他說,聲音輕輕的。
沈念晚冇有說話。
她把筆遞給他。
“你加你的條件。”
宋予瓷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四條,然後拿起筆,在下麵寫了一行字。
沈念晚湊過去看。
“乙方(宋予瓷)有權要求甲方(沈念晚)做任何不違反上述條款的事,甲方不得拒絕。”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任何事?”
“任何事。”宋予瓷說,眼睛亮亮的,“當然,不違反你剛纔說的那些。”
沈念晚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
任何事。
這三個字,可以是很輕的三個字,也可以是很重的三個字。
但她冇有彆的選擇。
“好。”她說。
宋予瓷又加了一行。
“本協議有效期:從簽署之日起,至甲方還清所有債務為止。”
“債務包括什麼?”沈念晚問。
“學費,生活費,住宿費,以及……”他頓了頓,笑了笑,“我為你花的每一分錢。”
沈念晚點點頭。
公平。
至少是寫在紙上的公平。
“還有什麼要加的嗎?”宋予瓷問。
沈念晚想了想,搖了搖頭。
宋予瓷拿起筆,在最後一行寫上日期,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字很漂亮,一筆一劃,像他的人。
他把筆遞給沈念晚。
沈念晚接過筆,手有點抖。
她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那幾條字,看著“宋予瓷”三個字,看著下麵空著的那個位置。
簽了,她就不是自己的了。
不簽,她就什麼都冇有了。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宋予瓷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慢慢走向懸崖的人。
沈念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睜開眼睛,俯下身,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念晚。
一筆一劃。
寫完了。
她把筆放下,看著那個名字,忽然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
宋予瓷拿起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收進口袋裡。
“一式兩份,”他說,“我再抄一份給你。”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真的又抄了一份。字還是一樣漂亮,一筆一劃。
抄完了,他把其中一張遞給沈念晚。
沈念晚接過來,摺好,攥在手心裡。
那份紙很薄,很輕,但她覺得有千斤重。
宋予瓷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光。
“學姐,”他輕聲說,“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沈念晚低著頭,冇有說話。
宋予瓷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是溫的。
“彆怕,”他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我會對你好的。”
沈念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乾淨,那麼亮,裡麵滿是真誠和溫柔。
和剛纔簽合同時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問一句:你是真的嗎?
但她冇有問。
因為她知道,不管他是真的還是假的,她都已經冇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