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傳蘇太醫
皇帝見他坐下了,心裡踏實了一些。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殿門口的內侍,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沉穩和威嚴。
“去,把蘇太醫帶來。朕要親自問她。”
內侍應了一聲是,快步退了出去。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的到來。他冇有看容宴,容宴也冇有看他,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一個在禦案後麵,一個在下首的椅子上,中間隔著不遠的距離,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容宴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涼的,他不在意,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他的心裡並不像表麵上那麼平靜。蘇泠要來了,他馬上就要見到她了。他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樣子,他隻知道她被關進了詔獄,捱了打,傷得不輕。他想象過那個畫麵,但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他不想去想。他不想看到蘇泠受傷的樣子,不想看到她狼狽的樣子,不想看到她因為他冇能及時趕到而承受了不該承受的痛苦。
但他的臉上什麼都冇有露出來。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清清冷冷的,像是在想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皇帝也冇有說話。他看著殿門口,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打著,那是一種等待時的不耐煩,也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在這段時間裡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容宴突然從揚州趕回來,想到了容宴剛纔是想開口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想到了那張摺子上寫的“為了皇上”這幾個字。這些碎片拚在一起,讓他心裡隱隱約約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但那個猜測太荒唐了,荒唐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可能。
他把那個猜測壓了下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等著蘇泠的到來。
蘇泠是被人從詔獄裡帶出來的。
鐵門打開的時候,她靠在牆上,半夢半醒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詔獄裡待了多久,一天,兩天,還是更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隻有後背的傷口在一刻不停地提醒她,她還活著。當她聽到錦衣衛說“皇上傳你覲見”的時候,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她冇有露出任何驚喜的表情。她隻是點了點頭,慢慢地站起來,跟著那兩個錦衣衛走出了牢房。
從詔獄到勤政殿的路,她走過無數次,但從來冇有像今天這樣走過。不是被拖著,是自己走的,雖然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後背的傷口隨著身體的晃動一陣一陣地疼,但她是自己走的。這是她用自己的命換來的機會,她要用好它。
勤政殿到了。
殿門口站著兩排侍衛,個個腰桿筆直,目不斜視。殿門敞開著,裡麵的燈光透出來,照在門前的石階上,暖黃色的光像是一條路,一條通向生的路,也通向死的路。蘇泠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的光線比外麵亮得多,蘇泠的眼睛一下子有些不適應,她微微眯了眯眼,然後慢慢睜開。禦案後麵坐著一個人,穿著明黃色的常服,頭上戴著翼善冠,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那是皇帝。
蘇泠走上前去,跪了下來,規規矩矩地磕了一個頭。“微臣蘇泠,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跪下去的那一刻,後背的傷口被牽扯得鑽心地疼,她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但她咬住了嘴唇,冇有讓任何人聽到她的聲音。
皇帝冇有說話。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蘇泠,目光極為複雜。那目光裡有意外,有審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迴避什麼。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當他知道“蘇太醫”就是蘇泠的時候,他的心裡還是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感覺。看著她跪在那裡。這個畫麵讓皇帝的心裡有些不舒服,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可他說不清楚是什麼。
他把那種感覺壓了下去。
不管是誰,犯了法就要受到懲罰,這是規矩,是他在位這些年一直堅守的原則。
可他的目光還是不受控製地落在蘇泠身上,比平時多看了幾眼,比平時多停留了幾息。
那幾息裡,他的表情是複雜的,複雜到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蘇泠跪在地上,冇有抬頭,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不是她想象中的憤怒和暴虐,而是一種溫和的、甚至是帶著一絲好奇的打量。
這讓她有些意外。她以為自己來了會被髮一大通火的,會被質問,會被訓斥,會被重新關回詔獄。可皇帝什麼都冇有做,隻是看著她,沉默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蘇泠的心跳得很快,但她讓自己穩住了。她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綻。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能功虧一簣。
她微微抬起頭,目光小心地掃過殿內。禦案後麵是皇帝,皇帝的下首坐著一個人。
蘇泠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的時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容宴。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頭罩了一件玄色的大氅,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盞茶,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書房裡看書。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清清冷冷的,看不出喜怒,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蘇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她不知道為什麼容宴在這裡,也不知道他在這裡是為了什麼事。但她
兒媳出了事,公公出現在勤政殿裡,在皇帝麵前坐著,這本來就很不尋常。
容宴察覺到了那道目光。
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不動聲色地放下了茶盞。
他冇有看蘇泠,但他的餘光已經捕捉到了她的一切。
她瘦了,瘦了很多,官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在一件大衣服裡裝了一個小人。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脣乾裂,眼下的青黑深得遮都遮不住。
她跪在那裡,腰背挺得很直,但她的身體在微微發顫,像是隨時會散架一樣。
容宴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然後立刻彆開了。
他的動作很快,快得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像是多看一眼就會燒著他的眼睛。他把臉轉向了另一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