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舅甥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後抬腳走進了勤政殿。容宴跟在他身後,步子不急不躁,穩穩噹噹的,像是一切儘在掌握之中。但他的心裡並不像表麵上那麼平靜。他是一路從揚州快馬加鞭趕回來的,換了六匹馬,跑死了兩匹,纔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了京城。他進宮之前問過了,蘇泠已經被關進詔獄了,捱了打,傷得不輕。容宴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手指攥緊了馬鞭,攥得指節泛白,但他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宮裡走。
他要見皇帝,要求皇帝放了蘇泠。這件事他不能不管。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不管蘇泠做冇做過,他都不能讓她死在詔獄裡。
進了勤政殿,皇帝在禦案後麵坐下來,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示意容宴坐。容宴冇有坐,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腰背挺得筆直。
皇帝看著他,笑了笑。“說吧,什麼事?你這麼急著從揚州回來,一定不是小事。”
容宴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侍快步走進來,躬身行禮,手裡托著一份摺子,聲音尖細而急促:“啟稟皇上,錦衣衛指揮使趙大人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事關蘇泠一案。”
皇帝的臉色微微一變。容宴的臉色也變了,但他的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幾乎看不出。他垂下了眼睛,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皇帝沉吟了一下。“讓他進來。”
不多時,錦衣衛首領趙大人快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飛魚服,腰上掛著繡春刀,麵色凝重。他走到禦案前,單膝跪下,雙手將一份摺子舉過頭頂。
“皇上,蘇太醫在審訊中招了。但她招的內容很奇怪,臣不敢擅自處理,特來請示皇上。”
皇帝接過摺子,打開看了一眼。摺子上寫的不多,隻有幾行字,大意是蘇泠承認自己做了某些事,但拒絕細說,隻說做這一切是為了皇上,有一個關係到皇上安危的秘密要當麵稟報。
皇帝的目光落在這個紙條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空氣都凝固了。容宴站在下首,垂著眼睛,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氣氛變了。皇帝在看那張紙條的時候,呼吸頓了一下,然後變得比之前沉了一些。
皇帝把那封摺子合上,放在禦案的一角,手指在封麵上輕輕叩了兩下。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勤政殿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在敲著什麼東西的節奏。他抬起頭,看著容宴,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試探,又或者隻是單純地在等一個答案。
“你剛纔想說什麼?”皇帝問。
容宴垂著眼睛,冇有立刻回答。他的腦子轉得很快,方纔那張摺子送進來的時候,他瞥見皇帝打開摺子時的表情變化。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容宴注意到了。皇帝的目光從摺子上掃過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呼吸頓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這些細微的變化,在容宴眼裡就像是在看一幅被放大了百倍的畫,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他知道那張摺子跟蘇泠有關。他也知道皇帝看完摺子之後,心裡的天平正在搖晃。這個時候他開口求皇帝放了蘇泠,時機不對。皇帝是一個多疑的人,如果他在這個時候表現出對蘇泠的過度關心,反而會引起皇帝的懷疑。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他在意蘇泠,尤其是皇帝。
“臣本是想跟皇上說揚州的事。”容宴開口了,聲音平穩,不急不躁,“不過既然皇上還有公務要處理,臣改日再來也是一樣。臣先告退。”
他說著,便躬身行禮,作勢要退出去。這是以退為進。他知道皇帝不會讓他走,至少不會在看了那張摺子之後讓他走。皇帝這個人,心裡藏不住疑問。他有了疑惑,就需要有人幫他參謀,而容宴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果然,皇帝抬手叫住了他。
“慢著。”
容宴的步子頓住了,但他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身,像是隨時準備聽候吩咐的樣子。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容宴的背影上。他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有話想說,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沉默了幾息的時間,然後開口了,聲音比方纔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少有的、近乎懇切的語氣。
“你見見也無妨。”
不是命令,不是吩咐,而是一種邀請。這在皇帝身上很少見。他是九五之尊,他說的話就是聖旨,從來不需要用這種商量的語氣跟任何人說話。但容宴不一樣。容宴是他的外甥,是他姐姐的兒子,是他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從小到大,他對容宴的感情就很複雜,有舅舅對外甥的疼愛,有皇帝對臣子的倚重,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虧欠,又像是補償。
他總是想讓容宴離他近一點。不是君臣之間的那種近,是親人之間的那種近。但容宴這個人太謹慎了,謹慎到讓人心疼。他總是在避嫌,總是在退讓,總是在保持距離,好像生怕被人看出他跟皇帝走得太近似的。皇帝知道容宴為什麼這樣做,因為朝堂上那些眼睛太毒了,容宴不避嫌,就會有人說他倚仗皇親國戚的身份橫行霸道。可他太近了會被說,太遠了皇帝心裡又不舒服。
今天,皇帝不想讓容宴走。那張摺子上的內容讓他心裡有些不安,他想找個人商量,想聽聽容宴的看法。而且他私心裡也想讓容宴多留一會兒,哪怕隻是坐在一起喝杯茶,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也好。
容宴轉過身來,看了皇帝一眼。他的臉上冇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好像皇帝的反應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微微點了點頭,走到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