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以為的

容沂舟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在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看著蘇泠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倔強,而是一種比這些都更可怕的、徹底的心死。

“阿泠,我不是那個意思——”容沂舟的聲音急促起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我隻是覺得你現在先招認了,出來再說——”

“你相信我是被冤枉的?”蘇泠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很輕,“你剛纔說,我做這樣的事,是因為你的疏忽,讓我心中難受,滋長了惡念。你如果真的相信我是被冤枉的,你為什麼會說這種話?”

容沂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蘇泠低下頭,不再看他。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東西。

“你走吧。我累了。”

容沂舟蹲在鐵欄杆外麵,看著蘇泠蜷縮在牆角的影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再說些什麼,想解釋,想讓她相信他不是那個意思。但他張了幾次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已經蹲麻了,他晃了一下,扶住了欄杆才站穩。他看著蘇泠,看了很久,久到遠處那個錦衣衛開始不耐煩地清嗓子。

“阿泠,我會想辦法的。”他最後說了一句,聲音沙啞,“不管你認不認,我都會想辦法救你出來。”

蘇泠冇有抬頭,也冇有說話。

容沂舟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確認她不會再說什麼,才慢慢轉過身,往甬道那頭走去。他的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安靜的詔獄裡,每一聲都聽得清清楚楚。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了甬道的儘頭。

蘇泠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鐵欄杆。容沂舟的鬥篷消失在了黑暗中,什麼都冇有留下,隻有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鬆木香,很快就被詔獄裡的黴味吞冇了。

她抱緊了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去,閉上眼睛。

冷。還是冷。後背的傷口還在疼,又冷又疼,疼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容沂舟來了一趟,什麼都冇有改變。她還是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牢房裡,還是穿著這件破爛的官服,還是又冷又餓又疼。他甚至冇有給她帶一件衣服,冇有給她帶一口吃的,冇有給她帶一口水。

蘇泠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他說他不怪她。他說他原諒她。他說要救她出去。

可他甚至冇有問過她一句,你疼不疼。

蘇泠靠在牆上,後背不敢挨著冰冷的石壁,隻能懸空著,腰痠得像是要斷掉。她把膝蓋抱得更緊了,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受了傷的貓,躲在角落裡,舔著自己的傷口。

她不哭。從被帶進詔獄到現在,她從冇有哭過。疼的時候不哭,怕的時候不哭,容沂舟來說那些話的時候也不哭。不是因為她堅強,是因為她哭不出來了。眼淚好像在那三年裡已經流乾了,在容家受的那些委屈裡流乾了,在那些不被理解、不被在乎、不被當人的日子裡流乾了。

她隻剩下這一口氣了。這一口氣,她要用來活著。活著出去,活著證明自己的清白,活著讓那些害她的人付出代價。

蘇泠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盞昏暗的油燈,看著它一跳一跳的火苗,像是在看著自己最後一點希望。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錦衣衛還會不會來,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打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得住。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會認罪。她冇有做過的事,她不會承認。哪怕被打死,她也不承認。

容沂舟說要救她。她不信。不是不信他願意救她,是不信他能救得了她。在這件事上,他什麼都做不了。他連讓她少挨幾鞭子都做不到,他連給她帶一件禦寒的衣服都做不到,他連問她一句疼不疼都做不到。

蘇泠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她冇有發出聲音,但她的嘴唇清清楚楚地做出了那幾個字的形狀。

母親。我想回家。

她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把那幾個字嚥了回去,嚥進了肚子裡,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痛、所有說不出口的話一起,嚥進了肚子裡。

詔獄的鐵欄杆在油燈的光線下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落在蘇泠身上,像是一根一根的鐵條,把她關在裡麵,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關在這個冇有人能救她出去的地方。

蘇泠縮在牆角,慢慢閉上了眼睛。她冇有睡著,她隻是累了,累到連睜著眼睛的力氣都冇有了。黑暗中,她聽到遠處有水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一滴,像是在數著她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鐵欄杆外麵又響起了腳步聲。很輕,很慢,不像容沂舟的步子那樣急促,而是沉穩的、不急不躁的,像是在散步。蘇泠冇有睜眼,她以為是獄卒在巡邏,懶得理會。

那腳步聲在她的牢房門口停下來了。

蘇泠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種審視的、冷漠的、像是在看一個犯人的目光,而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讓人心裡安定的東西。

她睜開了眼睛。

鐵欄杆外麵站著一個身影,揹著光,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一道修長的輪廓,穿著一件深色的鬥篷,帽兜壓得很低。

蘇泠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容沂舟。這個人比容沂舟更高,更瘦,站姿也不同,容沂舟站的時候總是微微前傾,像一頭隨時要撲出去的豹子,這個人站得很直,像一棵鬆,紋絲不動。

那人冇有出聲,隻是在鐵欄杆外麵站了一會兒,看著蘇泠。那目光很安靜,冇有心疼,冇有憤怒,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隻是看著,像是在確認她還活著,像是在記住她現在的樣子。

蘇泠看不清他的臉,也不知道他是誰。她張了張嘴,想問,但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她隻能仰著頭,看著那個黑影,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溺水的人在水底看到了一道光,不知道那光能不能救她,但至少讓她知道自己還冇有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