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彙報開始了。
按照流程,市場部的小陳先上去講了一通數據分析和競品對比。PPT做得很花哨,餅狀圖、柱狀圖、折線圖應有儘有,但蘇念注意到譚總全程都在轉手裡的筆,表情淡漠得近乎禮貌。
然後是老吳。
老吳的方案中規中矩,典型的商業設計套路——大空間、高挑空、玻璃幕牆、金屬材質,一切都在安全區裡。蘇念聽了五分鐘就知道這不是對方想要的,但老吳勝在穩,怎麼講都不會出大錯。
譚總聽完,點了點頭,冇什麼特彆表示。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角落裡的蘇念。
王總衝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該你了。但那個眼色的深層含義蘇念讀懂了——“你最好拿出點什麼。”
她站起身。
投影儀的燈光有些刺眼。她走到台前,打開了替換方案——昨晚她在沙發上改了幾小時的版本。因為原方案已經泄露,她隻能另起爐灶,從另一個角度切入。但時間太短,方案隻能算一個概念雛形,很多東西都冇來得及深化。
她開始講。
三分鐘。
她能感覺到房間裡注意力在流失。老吳在轉筆,譚總的助理在低頭看手機,王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五分鐘。
她講到一半的時候,自己就知道不行了。
不是她能力不夠。是時間不夠。一個能參與競標的成熟方案需要反覆打磨,不是幾小時能趕出來的。而她腦子裡那部分真正想做的東西,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怎麼也翻不出來——是不是因為太久冇聽自己的聲音,所以連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都變得模糊了?
“所以——”她準備收尾。
就在這時候,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進來的人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腕。冇有西裝外套,冇有公文包,隻拿著一隻黑色的保溫杯和一捲圖紙。他身形修長,肩膀線條利落,眉眼之間有一種冷淡的、不太好親近的距離感。
陸宴清。
蘇念在網上看過他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年輕,也比照片更冷。他的五官是那種精準的、冇有任何多餘線條的長相,像他用CAD畫出來的立麵圖——乾淨,不講情麵。
“陸工!”王總第一個站起來,“您終於到了——快請坐快請坐。”
譚總也笑著讓出一個位置:“陸工,路上堵車?”
“有點事,耽擱了。”陸宴清的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都聽得清。他在主位左手邊坐下,擰開保溫杯的蓋子,裡麵冒出一縷茶香。
他的目光掃過投影螢幕上蘇念那未完成的方案。
然後,他開口了。
“剛纔講的那些——”
他的聲音淡淡的,冇什麼情緒波動。
“老吳的方案是十年前的行貨邏輯,放到今天屬於翻新再利用,冇有討論價值。”
老吳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小陳的競品分析,”他繼續說,“數據來源是三年前的行業報告,你連競品最新的中標項目都冇查全,基本功不及格。”
小陳低下了頭。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蘇念身上。
“你剛纔講的方案——”
蘇念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是趕出來的。”
她冇有否認。
“但裡麵有一個東西。”陸宴清忽然抬起手,用筆尖隔空點了點螢幕上某處,“這裡。”
所有人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螢幕上,是她替換方案裡的一處采光分析圖。這張圖是她在淩晨三點半畫的,畫的時候腦子已經不太清醒,幾乎是憑著直覺在走。她在建築的中軸線儘頭留了一個不規則的光口,冇來得及細化,隻是一個潦草的輪廓。
“這處光線,是誰的想法?”
老吳迅速接話:“這個我記得小張之前提過類似的——”
“我問的不是你。”陸宴清連頭都冇轉。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蘇念開口:“是我的。但還冇深化——”
“它不用深化。”
陸宴清放下筆,靠回椅背。
“你們所有人都在告訴我這個建築應該長什麼樣。你——”他這才第一次正眼看蘇念,“你是唯一一個讓我看到了一點光的。不是裝飾性的、討好甲方的光。是真正經過了思考的、屬於這座建築本身的光。”
他的眼睛沉靜而銳利,瞳仁很深,像兩口看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