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晴方覺夏深

雨後初霽,雲開霧散。

公主軒車駛離曲明寺,眾僧立於階前恭送。

沈肅策馬當先,護在隊列前方,他麵色冷峻,如鷹隼般的目光巡視四周,不放過一絲風吹草動,與往常無異。

隻是當餘光掃過後麵的軒車時,他手裡的韁繩不由得攥緊,心跳不自知地變快。

他深深呼吸,板起臉,專注地看向前方,他第一次發覺心無旁騖是件難事。

與來時風景不同,冇有晦暗的陰雨,冇有濕滑的山石,晨光穿過枝葉間隙,灑落在石壁上,光影躍動。

一切變了,又好似冇變,還是一樣的路。

雨水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心頭悵然。可很快,他便釋然了。

**幻夢已是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守護公主是他的職責,守護公主的秘密亦是如此。

他不能被旁人察覺出異樣,他還要剋製,再剋製。

馮徽宜冇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皇宮。

即使嫁了人,也可隨意出入宮廷。這是身為皇後的母親給她的特許,故此她常常入宮請安。

行至鳳儀宮前,一位身著近侍官服的中年女子朝她恭敬行禮,麵目和善卻又不失威嚴。

“皇後正在禦苑議事,請公主等一等。”來人是皇後的近侍女官韋雲沉。

自打父皇病重,許多政事便由母親代為處理,至此招來眾多非議。不過馮徽宜並未多想,父皇身體康健時,也常常與母親共議國事。

母親的能力,她是欽佩的。

她閒來無事,並不著急,忽地發覺眼前人的衣著與以往不同,比尚宮服飾更為華貴。

她揚起一抹溫婉笑意:“恭賀韋姑姑晉升為四品宮正。”

公主府毗鄰皇宮,訊息傳得快。

她在風寒期間便聽聞此事,不過那時隻是傳聞,還不屬實。

曆來女官最高不過五品,除非重大立功,否則斷不會破格提拔。

宮中風平浪靜,她並未當真。

“昨兒的事,公主記掛了。”韋雲沉眉眼親切,“蒙娘娘看重,雲沉定當恪儘職守,不負聖恩。”

母親在有意提拔自己的心腹,馮徽宜心緒萬千。

她感受到在那風平浪靜的背後,湧動著不為人知的暗流,而這些暗流會聚成一個巨大的旋渦,隨時將她捲進去,去往新的天地。

至於那片天地是好還是壞,尚未可知。

不過她並不恐懼旋渦,反而,隱隱期待著。

“我去東宮看看皇兄。”馮徽宜道,“待母後議事結束,我再過來。”

韋雲沉用慣常和氣的語氣道:“每一次公主去敘話,太子的心情都會好一些。”

馮徽宜眸光一動。

皇兄生來體弱,從前在太醫的精心調理下,身子尚有好轉。

可入主東宮後,尤其近一年來,他的身子越來越差,神醫聖手輪番診治,仍不見起色,如今隻能靠著每日服用的蔘湯吊著一口氣。

為此,他鬱鬱寡歡,眉目總是籠罩著揮之不去的憂愁。

正如現在的樣子。

一身素白衣衫,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身形比上次見更為消瘦。

如墨的發用白綢籠著,垂在腰間,好似自縊時的白綾。

清俊的臉也是蒼白的,冇有半點血色。

遠遠看去像在服喪,是為他自己。

僅有的顏色出現在他筆下的畫,淡青色的墨,勾勒出行雲流水般的山水線條。

畫架旁側放著一碗湯藥,熱氣若有若無,他冇有看一眼,隻淡淡地描著畫,好似那不是他的藥,而是旁人的,可偌大的宮殿,隻有一道孤寂的影子在席間作畫,光從雕花窗子漏進來,似囚籠的一道道柱子。

待他提筆沾墨時,馮徽宜輕輕地按住他的手。

指尖微顫,分不清是誰。

她緩緩低下身子,靠近他,與他視線齊平。他黯淡的眸子驀然光亮,映著她的臉,眼睫的輕顫清晰可見。

良久,她輕聲道:“皇兄,藥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