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恨鎖金玉樊籠
她仍記得年幼生病,湯藥苦口,還未灌進喉嚨裡便吐了出來。
是皇兄將她輕輕地抱到膝上,拭去她眼角的淚,一邊講趣事給她聽,一邊用梅子糖哄她服藥,溫柔又耐心。
那時,稚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撫上他的臉,從唇畔劃過高挺的鼻梁,最後停在眉心處,他溫柔笑著,籠在眉宇間的愁緒淡了些,正如現在,他看向她的模樣。
隻是她已不再年幼,而他未曾變過,似易碎的白瓷。
藺雲植放下筆,將碗中藥飲儘。
馮徽宜清晰地看到他服藥時的神色,眉頭緊蹙,儘是麻木的痛苦。
他知道。
她也知道。
她從懷裡拿出一包梅子糖,在他服藥後,送至他唇邊一顆。
他細細品嚐,笑了笑,“真甜。”
馮徽宜心緒複雜。
這糖不止是蜜漬的甜,還有青梅的酸澀。
這些年來,她總是帶給他梅子糖吃,是她喂下的,他總也吃不膩。
她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喜歡,還是習慣。
或許兩者都有。
她心裡的虧欠感越滾越深,就在此時,手背忽然覆上溫度。
“徽宜。”他溫聲道,“我一切都好,倒是你,風寒初愈,保重身體。”
從手背傳遞而來的溫暖,壓住了她翻湧的心緒。她的目光移向架上的畫,那是一幅千裡江山圖,輪廓已成,還未著色。
是他的心意,亦是獻給母親的生辰禮物。
她勸道:“母後生辰還有半年之久,皇兄不必著急,當以身體為重。”
藺雲植搖首道:“我身子差,畫得慢,應是要抓緊些。”
馮徽宜目光黯然,“母後會明白的。”
縱然明白,也改變不了什麼。
有些人的人生需要清醒,有些人的人生則要遲鈍一些,方能好過。
他的姓氏和身份註定他是後者,可偏偏,他是清醒的。
沉默良久,他歎息一笑,似麻木的接受,似自我安慰的釋然。
“徽宜,你會快樂起來的。”
她一怔,“皇兄……”
幾聲鳥啼從外麵傳來,她的視線被吸引,可哪扇窗子都尋不見,唯有飄著塵埃的光。
她想到他曾經養過的鳥雀,不知在哪天,被他放飛出去,飛向廣闊的天際,再也冇回來。
她突然感到難過。
這世上不需要任何言語便能懂她的人少之又少,他是其中之一,血脈親情濃於水。
可她卻不能為他做什麼,隻能靜靜地靠向他懷裡,雙臂深擁住他,給予他孤冷深宮中的片刻溫暖。
藺雲植下意識地抬手,快要觸碰到她的後背時,指尖變得沉重,懸在半空中。
他多希望時光慢一些走,能讓這份溫暖存留得更久些,可這份溫暖的慰藉是純粹的,不容占有的,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他垂下手,牽起一抹溫和笑意,“去看看母親吧。”
馮徽宜頷首。
髮髻輕輕拂過他的下頜,藺雲植垂眸,藏起眷戀的目光,懷裡溫度漸冷,空蕩蕩的。
越是清醒,便越痛苦。
馮徽宜回首。
偌大的宮殿,依舊隻有一道孤寂的影子在席間作畫。
從小到大,宮裡的人都說她與藺雲植最像,尤其是性子,比她的同胞哥哥還要像雙生兄妹。
可她深知她與他都在壓抑著,她渴望**的解脫,而他則想化為閒雲野鶴飛出宮外,隻是,他想要的註定無法實現。
波譎雲詭的深宮裡,善良與毒藥無異。
她不忍再看,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