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吳月娘大鬨碧霞宮 曾靜師化緣雪澗洞

詩曰:“一自當年折鳳凰,至今情緒幾惶惶。蓋棺不作橫金婦,入地還從折桂郎。彭澤曉煙歸宿夢,瀟湘夜雨斷愁腸。新詩寫向空山寺,高掛雲帆過豫章。”

這詩讀著就一股子

“人走茶涼、事事難料”

的味兒,剛好戳中這一回的核心

——

吳月娘本想安安穩穩去泰山還個願,結果差點把自己搭進去,好好的

“祈福之旅”

變成了

“荒野逃生”,真是應了那句

“計劃趕不上變化,平安抵不過意外”。

話說西門慶死了有些日子,吳月娘突然想起一件事:當初西門慶病重的時候,她曾許願

“要是兒夫好起來,就去泰安州頂上給碧霞娘娘進香掛袍”。現在西門慶雖然冇好(直接冇了),但

“許願得還願”

的規矩不能破,不然心裡總不踏實。於是她找吳大舅來商量:“哥,我想往泰安州去還願,你陪我一起去唄?”

吳大舅是個靠譜人,立馬答應:“行,有我在,你放心。”

接下來就是

“出差前的職場式叮囑”——

月娘把家裡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西門大姐負責看家,**如意兒帶著丫頭們看好孝哥兒;特彆叮囑陳敬濟:“你彆到處瞎跑,跟傅夥計一起守著大門,看好鋪子。我大概月底就回來。”

又把房門、庫房的鑰匙都交給小玉保管,生怕家裡出亂子(畢竟之前陳敬濟和潘金蓮那點事兒,她心裡多少有點數,隻是冇戳破)。

十五這天早上,月娘先給西門慶的靈前燒了紙,算是

“彙報行程”;晚上又請家裡的妻妾們吃了頓飯,算是

“告彆宴”。第二天五更天,天還冇亮,一行人就出發了:月娘坐一乘暖轎,吳大舅騎馬,玳安、來安兒跟著跑腿,還雇了三個牲口馱行李。這時候已經是秋末,天又冷又短,一天頂多走六七十裡地,不到黃昏就得找客店歇腳,第二天再接著走。一路上的景色,那叫一個荒涼:秋雲飄得慢悠悠,大雁叫得淒淒慘,樹木葉子掉得光禿禿,跟開了倍速的

“荒涼紀錄片”

似的,看得月娘心裡更不是滋味

——

好好的家,冇了主心骨,連出門都透著股冷清。

走了好幾天,終於到了泰安州。遠遠看見泰山,那氣勢真不是蓋的:根紮在地裡像長了腳,頂子快碰到天,站在齊魯大地上,透著股

“天下第一山”

的威嚴。吳大舅看天快黑了,趕緊找了家客店歇下,打算第二天一早上山。

第二天早起,倆人直奔岱嶽廟。這岱嶽廟可不是普通的小廟,那是

“曆代皇帝都來祭拜”

的地方,排場大得很。你瞅瞅這廟的模樣:樓台跟長了翅膀似的,殿宇層層疊疊,雕梁畫棟刷著紅漆,碧瓦朱簷閃著光,鳳形的門扉掛著黃紗簾,龜紋的繡簾垂著錦帶。殿裡的聖像,穿著袞龍袍,長著堯眉舜目,看著就威嚴。香案上的禦香冇斷過,時不時有道士來報

“神仙顯靈”

的訊息,老百姓擠得滿滿噹噹,都來求福。月娘看得眼花繚亂,跟著吳大舅先在正殿上香,拜了聖像,讓廟祝唸了還願的文書,又在兩廊燒了紙錢,吃了點齋飯,就準備往山頂去

——

碧霞娘孃的金殿在山頂,得爬四十九盤台階,一路攀藤攬葛才能上去。

從岱嶽廟出發的時候還是辰時(早上七點到九點),爬到山頂已經是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這碧霞宮建在半空中的雲煙裡,站在底下往上看,跟

“仙境打卡點”

似的。宮門上方掛著硃紅牌匾,金漆寫著

“碧霞宮”

三個大字。進了宮,看見碧霞娘孃的金身,那模樣才叫端莊:頭梳九龍飛鳳髻,身穿金縷絳綃衣,腰繫藍田玉帶,手捧白玉圭璋,臉像蓮花瓣似的,唇紅齒白,跟從王母娘孃的瑤池裡走出來似的,畫都畫不出這麼好看。

月娘恭恭敬敬拜了娘娘,香案邊站著個廟祝道士,看著四十來歲,五短身材,留著三溜鬍子,眼睛亮,牙齒白,頭戴簪冠,身披絳色道服,腳踩雲履,看著挺斯文,其實一肚子壞水

——

這道士叫石伯才,是岱嶽廟金住持的大徒弟,出了名的

“貪財好色、趨炎附勢”。本地有個惡霸叫殷天錫,是本州知州高廉的小舅子,天天帶著一群閒漢,要麼打鳥要麼遛狗,專門在上下二宮盯著來燒香的婦女,誰都不敢惹他。石伯才就跟殷天錫串通,專門幫他騙婦女到方丈裡,供他糟蹋,好討殷天錫的歡心。

石伯才見月娘穿著孝服,卻長得端莊秀麗,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娘子,身邊還跟著個白鬍子老頭(吳大舅)和兩個家童,立馬湊上來獻殷勤:“二位施主,辛苦了!請到方丈喝杯茶歇歇腳唄?”

吳大舅怕麻煩,趕緊推辭:“不用了,我們還得趕下山呢。”

石伯纔不依:“早著呢!下山還得好一會兒,喝杯茶再走不遲。”

冇等倆人答應,石伯才就把他們往方丈引。這方丈裡的佈置,透著股

“假裝清高實則俗氣”

的味兒:牆糊得雪白,正麵放一張芝麻花坐床,掛著柳黃錦帳,香幾上擺著幅

“洞賓戲白牡丹”

的畫,兩邊對聯寫著

“兩袖清風舞鶴,一軒明月談經”——

跟個不倫不類的網紅茶室似的。石伯才問吳大舅姓啥,吳大舅說:“我姓吳,這是我妹妹吳氏,來給她丈夫還願。”

石伯才趕緊客氣:“原來是吳老爹和吳夫人,快上座!”

說著就叫徒弟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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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兩個徒弟也不是普通道士,一個叫郭守清,一個叫郭守禮,都是十六歲,長得眉清目秀,頭戴青緞道髻,身穿青絹道服,腳踩涼鞋淨襪,身上噴得香香的

——

說白了,就是石伯才的

“私人小跟班”,白天端茶倒水,晚上陪他睡覺。冇一會兒,徒弟端來甜水茶,又擺上齋飯:蒸餅、饊子、各種素菜,看著挺精緻。月娘喝了口茶,就想起身告辭,叫玳安拿過一個紅漆盤,裡麵放著一匹大布、二兩銀子,遞給石伯才:“多謝仙長招待,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我們還有事,就先下山了。”

石伯才假模假樣地推辭:“哎呀,您這就見外了!我在這兒當住持,全靠四方香客的香火錢,哪能要您的東西?再說我這齋飯也不值錢,您快把東西收回去!”

推來推去半天,才讓徒弟把布和銀子收下,又開始留客:“好歹坐一會兒,喝三杯酒再走,不然我這心裡過意不去。”

吳大舅見他這麼熱情,實在不好意思推辭,隻好拉著月娘坐下。

石伯才立馬吩咐徒弟:“這酒不好,把昨天徐知府送的‘透瓶香荷花酒’拿來,給吳老爹嚐嚐!”

冇一會兒,徒弟用熱壺篩了酒上來,先給月娘斟了一杯。月娘趕緊擺手:“我不喝酒。”

吳大舅幫腔:“我妹妹天生不喝酒。”

石伯纔不死心:“夫人一路辛苦,少喝一點暖暖身子,冇事的!”

說著就倒去半杯,遞到月娘手裡。又給吳大舅斟了一杯:“吳老爹您嚐嚐,這酒可是徐知府專門送我的,一般人喝不到。”

吳大舅喝了一口,覺得又香又甜,忍不住誇:“這酒確實好!”

石伯才立馬開始吹牛:“不瞞您說,這徐知府跟我關係可好了!他夫人、小姐、公子,年年都來這兒燒香,還讓小姐、公子在娘娘這兒寄名。徐知府見我心誠,還幫我跟上麵說,岱嶽廟的錢糧不用交公,全留著侍奉娘娘、招待香客。”

這邊倆人聊天,那邊玳安、來安和轎伕,在底下也有專人招待,大盤的酒肉、點心,吃得飽飽的。

吳大舅喝了幾杯,覺得天快黑了,趕緊起身:“仙長,我們真得走了,再晚就趕不下山了。”

石伯才卻說:“冇事兒!日頭剛落,下山太危險,不如在我這兒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走,從容些。”

吳大舅有點擔心:“可是我們的行李還在客店裡,怕丟了。”

石伯才拍著胸脯保證:“您放心!在泰安州,誰不知道我石伯才?隻要說是來我這兒進香的,就算行李放路邊,都冇人敢動!要是丟了,我讓本州知府幫您找,保管連個線頭都不少!”

吳大舅見他這麼說,隻好答應留下來。

石伯才又拿大杯子斟酒,吳大舅怕喝醉,找了個藉口:“我去上個廁所,透透氣。”

就往後邊閣上去了。月娘覺得身子乏,就在床上歪著歇會兒。冇成想,石伯才悄悄把房門拽上,出去了。月娘剛閉眼睛,就聽見

“嘩啦”

一聲,床背後的紙門突然開了,跳出一個人來

——

這人長著淡紅臉蛋,留著三溜鬍子,約莫三十歲,頭戴滲青巾,身穿紫錦袴衫,跟個

“剛從戲台子上下來的惡霸”

似的,一把抱住月娘,嘴裡還唸叨:“小娘子,我是殷天錫,高太守的小舅子!早就聽說你長得漂亮,今天可算見到了!你要是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一邊說一邊就想按月娘上床。

月娘嚇得魂都快冇了,一邊掙紮一邊大喊:“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敢搶良家婦女!快放開我!”

想往門口跑,卻被殷天錫死死攔住。殷天錫見她不從,居然跪下來求:“小娘子,你就依了我吧!我保證以後對你好!”

月娘喊得更大聲了:“救人啊!有人耍流氓!”

玳安和來安在外麵聽見月孃的聲音,趕緊往閣上跑,喊吳大舅:“大舅!不好了!我娘在方丈裡被人欺負了!”

吳大舅一聽,急得兩步並作一步跑到方丈門口,使勁推門,卻推不開

——

門被鎖了!吳大舅急得冇辦法,撿起塊石頭,“哐當”

一下就把門鎖砸壞了,衝進去一看,月娘正跟殷天錫拉扯,趕緊大喊:“姐姐彆怕!我來了!”

殷天錫見有人來,嚇得趕緊鬆開手,從床背後的小路溜了

——

原來這石伯才的方丈裡,早就給殷天錫留了

“逃跑通道”,專乾這種見不得人的事。

吳大舅趕緊問月娘:“姐姐,你冇事吧?那廝冇欺負你吧?”

月娘驚魂未定,喘著氣說:“冇事,他剛要動手,你就來了。那廝從床背後跑了。”

吳大舅氣得火冒三丈,叫玳安、來安把方丈裡的門窗、桌子、椅子全砸了,一邊砸一邊罵:“好你個石伯才!居然勾結惡霸,欺負良家婦女!今天非砸了你這破地方不可!”

石伯才躲在一邊不敢出來,隻敢讓徒弟出來勸:“吳老爹,彆生氣,都是誤會,誤會!”

吳大舅哪聽他的,護著月娘上了轎,趕緊往山下跑。這時候已經是黃昏,一行人慌慌張張往下趕,走了半夜,才找到一家客店歇腳。月娘跟店小二說了剛纔的事,店小二嚇得臉都白了:“我的天!你們怎麼惹上殷太歲了?他可是咱們這兒的土皇帝,誰惹了他,冇好果子吃!你們倒是跑了,我這店明天肯定要被他砸了!”

吳大舅趕緊多給了店小二一兩銀子:“麻煩你多擔待,我們明天一早就走,不會連累你的。”

店小二這才稍微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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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冇想到,殷天錫氣不過,帶著二三十個閒漢,每人拿著腰刀、短棍,追下山來了。吳大舅一行人嚇得不敢停留,兩程路並作一程走,約莫四更天的時候,跑到一個山凹裡,遠遠看見樹林裡有燈光,趕緊往那邊跑

——

到了跟前,才發現是一座石洞,洞裡有個老和尚,正點著蠟燭唸經。

吳大舅趕緊上前敲門:“老師父,我們是來泰山還願的,被惡霸追趕,迷路了,能不能在您這兒歇會兒?順便問問,從這兒怎麼回清河縣啊?”

老和尚抬起頭,看著挺和善,說:“這裡是岱嶽東峰,這洞叫雪澗洞,我是雪洞禪師,法名普靜,在這兒修行二三十年了。你們遇到我,也是緣分。彆往前跑了,山下有狼有虎,不安全。明天早上再走,順著大道一直走,就能到清河縣了。”

吳大舅還是擔心:“可是那惡霸還在追我們……”

普靜禪師笑了笑:“放心吧,他們追到半山,已經回去了。”

吳大舅和月娘這才放下心來,跟禪師說了自己的身份:“我妹妹是西門慶的妻子,來給她丈夫還願,多虧您搭救,以後肯定報答您。”

禪師聽完,突然說:“報答就不用了,我隻求你一件事:把你妹妹的親生兒子,給我當徒弟,怎麼樣?”

吳大舅愣了:“我妹妹就一個兒子,纔不到一歲,還小得很,怎麼當徒弟啊?”

月娘也趕緊說:“老師父,孩子太小了,離不開人,等他大一點再說行不行?”

普靜禪師點點頭:“行,我現在不問你要,十五年後再來要。你隻要許下就行。”

月娘心裡琢磨:“十五年後誰知道啥樣,先答應了再說,不然今天怕是走不了。”

就含糊地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月娘拿出一匹大布送給普靜禪師,禪師不收,說:“你已經許了我徒弟,這就夠了。”

倆人謝過禪師,順著大道往清河縣走。一路上,月娘心裡又後怕又慶幸:本來是來還願求平安的,結果差點被惡霸欺負,還好遇到了禪師,不然真不知道會怎麼樣。這趟泰安之行,真是

“花錢買罪受,還願變渡劫”,也讓她看清了這世上的人心

——

有的道士看著斯文,其實一肚子壞水;有的惡霸仗著親戚勢力,就敢無法無天;還好還有普靜禪師這樣的好人,能在危難中搭救一把。

走了幾天,終於快到清河縣了。月娘坐在轎子裡,看著路邊漸漸熟悉的景色,心裡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

——

家裡還有潘金蓮、陳敬濟那檔子事冇解決,現在又多了個

“十五年後送兒子當徒弟”

的約定,以後的日子,怕是還得操心。她甚至有點後悔:早知道還願這麼危險,當初就不該許這個願;可轉念一想,要是不來,也遇不到普靜禪師,說不定以後還有用。這世上的事,就是這麼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是禍還是福。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月底了。孟玉樓、潘金蓮等人趕緊出來迎接,問長問短。月娘冇敢說遇到殷天錫的事,隻說

“路上挺順利,就是有點累”,又把孝哥兒抱在懷裡,看著孩子的臉,想起普靜禪師的話,心裡五味雜陳

——

這孩子,既是西門家的希望,也是她的牽掛,十五年後,真要送他去當和尚嗎?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親愛的讀者朋友,你看吳月娘這趟還願之旅,是不是比現在的

“奇葩旅行團”

還離譜?本來是懷著虔誠的心去求平安,結果差點栽在

“假道士

真惡霸”

的坑裡,還好有吳大舅的靠譜和普靜禪師的搭救,才化險為夷。這一回其實藏著不少伏筆:殷天錫的惡霸行徑,暗示了當時官場的黑暗(知州小舅子就能橫行霸道);石伯才的虛偽,揭露了某些出家人的

“假清高真齷齪”;而普靜禪師要收孝哥兒為徒,更是為後麵的情節埋下了種子

——

你說這孝哥兒,十五年後真會去當和尚嗎?吳月娘到時候捨得嗎?還有家裡的潘金蓮和陳敬濟,月娘不在家的這些日子,他們又有冇有搞出什麼新花樣?咱們接著往下聊,就能慢慢揭開這些謎底。其實生活也跟月孃的還願之旅一樣,總有意外和驚喜,重要的是遇到困難時彆慌,身邊有靠譜的人幫忙,再難的坎兒也能過去

——

當然,也得像月娘那樣,彆輕易相信

“表麵和善”

的人,不然很容易栽跟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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