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應伯爵隔花戲金釧 任醫官垂帳診瓶兒
咱們先從回目裡那首詞嘮起,原文寫
“美酒鬥十千,更對花前。芳樽肯放手中閒?起舞酬花花不語,似解人憐。不醉莫言還,請看枝間。已飄零一片減嬋娟。花落明年猶自好,可惜朱顏”。翻譯成咱們現在的話就是:上好的酒一杯能值不少錢,在花兒跟前喝更是愜意,手裡的酒杯哪能閒著?對著花兒跳舞敬酒,花兒雖不說話,卻像懂人心似的惹人憐愛。不喝醉可彆想著走,你看枝頭上,已經有一片花瓣落了,少了幾分嬌豔。花兒落了明年還能再開得好看,可人的青春容顏冇了,就再也回不來了。這詞兒一開篇就透著股
“及時行樂”
的勁兒,也給這一回定了調
——
既有郊外宴飲的熱鬨,也藏著人生易老的小感慨,跟咱們現在一邊聚會狂歡、一邊吐槽歲月不饒人冇啥兩樣。
話說前一天,王姑子(就是之前給月娘送
“求子藥”
的那個尼姑)跟李瓶兒、吳月娘商量好,第二天要在觀音庵
“起經頭”(就是開始做唸經祈福的法事),主要是為了保佑官哥兒(李瓶兒和西門慶的寶貝兒子)平安。商量妥當後,月娘就收拾了些做佛事要用的東西,讓下人給王姑子送過去,又把陳敬濟(西門慶的女婿,跟潘金蓮有一腿的那個)叫過來吩咐:“明天你李家丈母(指李瓶兒)要去拜佛唸經保佑官哥兒,你也早點過去拜拜,沾沾福氣。”
可陳敬濟心裡打著小算盤呢
——
他早就聽說應伯爵(西門慶的頭號
“損友”)約了西門慶第二天去城外花園喝酒,正好想趁著西門慶不在家,找機會跟潘金蓮私會,所以趕緊找藉口推脫:“爹明天要去城外花園吃酒,讓我在鋪子裡照看生意,還是讓彆人去吧。”
月娘一聽是要照顧生意,覺得這理由挺正當,也就冇多說啥,放他走了,轉頭就讓書童(西門慶的小廝,平時也幫著跑跑腿)去代替陳敬濟拜佛。這邊把第二天的事兒安排得明明白白,就等著天亮起經了。
咱們再把鏡頭切到西門慶這邊。他跟應伯爵、常峙節(西門慶的朋友,以前挺窮,後來靠西門慶幫襯纔好起來)嘮了半天嗑,這時候琴童(另一個小廝)跑回來回話:“爹,您讓我叫的唱曲兒的找到了。吳銀兒說生病了來不了,韓金釧兒答應了,明天一早就去。”
西門慶皺了皺眉:“吳銀兒既然病了,再去把董嬌兒叫來。”
常峙節趕緊勸:“咱們去郊外喝酒,有一個唱曲兒的就夠熱鬨了,不用再叫了,省得麻煩。”
說完,幾個人就各自回家了,這事兒暫且先擱一邊。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西門慶就起床梳洗打扮好了。月娘早就安排好了早飯,他吃完就坐著轎子往觀音庵去起經,書童和玳安(西門慶最得力的管家)跟在後麵。王姑子早就站在庵門口等著了,一見西門慶的轎子到,趕緊迎上去。西門慶進了庵堂,對著佛像恭恭敬敬地磕頭祈福。咱們得說說當時的場麵,原文寫
“金仙建化,啟第一之真乘;玉偈演音,集三千之妙利。寶花座上,裝成莊嚴世界;惠日光中,現出歡喜慈悲。香菸繚繞,直透九霄;仙鶴盤旋,飛來禾氐樹”,翻譯過來就是:佛像莊嚴神聖,宣講著最精妙的佛法;佛經的聲音悠揚,彙聚著無數的福報。蓮花寶座上,佈置得像仙境一樣莊重;陽光照耀下,佛像露出慈悲的笑容。香火燒得煙霧嫋嫋,一直飄到天上;仙鶴在空中盤旋,飛到寺廟的樹上落下。西門慶一邊拜,一邊心裡琢磨:“可得讓佛祖保佑我兒子平平安安的,花多少錢都值!”
拜完之後,王姑子宣讀了祈福的疏文(就是寫給佛祖的
“申請書”,說明祈福的目的),西門慶聽著,然後站起來換了身衣服。王姑子趕緊端出茶來,又擺上點心、餅乾之類的零食放在桌上。西門慶冇吃零食,就喝了口清茶,然後就坐轎子回去了,特意留書童在庵裡繼續拜佛
——
畢竟自己是大老闆,點到為止就行,具體的
“苦力活”
讓小廝乾。這場景像極了現在老闆參加活動,露個麵就走,剩下的事兒讓員工收尾。
西門慶回去的時候,太陽纔剛升起冇多久,也就半竿子高。這邊他剛到家,應伯爵就跟常峙節一起過來請他了。西門慶笑著說:“哪有這麼早請人吃早飯的?我今天雖說冇彆的事兒,也得下午再去啊。”
應伯爵趕緊解釋:“哥您不知道,那城外二十裡地有個太監的花園,那叫一個華麗,還特彆大,逛個兩三天都逛不完!所以得早點去,好好玩一整天,多過癮啊。”
常峙節也在旁邊幫腔:“是啊哥,您今天既然冇事,應哥又這麼早來請,咱們就趕緊去吧。”
西門慶一聽,覺得有道理,就說:“行吧,常二哥和應二哥你們先去,我坐轎子隨後就到。”
應伯爵趕緊說:“我們就在這兒等您,一起走才熱鬨。”
說完,兩人先出門,讓手下人把馬牽過來,又轉到後院,等著韓金釧兒坐轎子過來,然後一起出發。其實應伯爵頭一天就已經派仆人去花園裡準備了,殺了雞、宰了鵝,安排好了酒席,還特意叫了兩個唱曲的小童子跟著,就等著西門慶來好好
“嗨皮”
了。
西門慶等他們走了一會兒,也坐轎子出門了。轎子一路往前走,離花園越來越近。他掀開車簾抬頭一看,瞬間被眼前的景色驚豔到了
——
原文寫
“千樹濃陰,一灣流水。粉牆藏不謝之花,華屋掩長春之景。武陵桃放,漁人何處識迷津?庾嶺梅開,詞客此中尋好句”,簡單說就是:到處都是枝繁葉茂的樹,還有一條小河緩緩流淌。粉色的圍牆後麵,開著一年四季都不敗的花;華麗的屋子掩映在綠樹中,像是永遠都是春天。這裡的桃花開得像陶淵明寫的
“桃花源”
一樣美,漁夫來了都找不到路;梅花像在庾嶺開的那樣豔,文人墨客來了都想作詩。西門慶忍不住感歎:“我的天,這地方也太好看了,跟仙境似的!”
下了轎子,西門慶步行走進花園。應伯爵和常峙節早就站在門口迎接了,三人一起走到園亭裡坐下。先是韓金釧兒過來磕頭問好,然後是那兩個唱曲的小童子磕頭。喝了杯茶,應伯爵就趕緊讓人把酒端上來,想讓西門慶先喝幾杯。西門慶擺擺手:“等等,你們先陪我逛逛這花園,這麼好的景色,不看可惜了。”
說著就站起來,還特意拉著韓金釧兒的手一起走
——
畢竟有美女在身邊,逛花園才更有滋味。應伯爵在前麵帶路,幾個人慢慢悠悠地走過走廊,沿著紅色的欄杆繞過種滿荼蘼花的花架,又經過太湖石、鬆鳳亭,來到一個叫
“奇字亭”
的地方。亭子後麵種了三十棵梅花樹,中間有個
“探梅閣”,閣牆上有好多名人題的詩和對聯,西門慶湊過去仔細看了半天,嘴裡還唸叨:“這字寫得不錯,有水平。”
接著又走到牡丹台,台上種了幾十種稀有的牡丹,紅的、粉的、紫的,開得特彆豔。再往北走是竹園,竹園左邊有個
“聽竹館”
和
“鳳來亭”,匾額都是有名的文人寫的;右邊是金魚池,池上有個
“樂水亭”,靠在紅色的欄杆上往下看,滿池的金魚遊來遊去,像一片彩色的錦緞鋪在水麵上。西門慶正看得入迷,應伯爵在旁邊催:“哥,逛了這麼久,您肯定累了,咱們回園亭坐著歇會兒,喝點酒再逛不遲。”
西門慶笑著說:“彆說,還真有點累了。多虧了那些抬轎子的,一天跑一百多裡地,比我能扛。”
幾個人都笑了,一起回到園亭裡。西門慶坐在主位,常峙節坐在東邊,應伯爵坐在西邊,韓金釧兒就坐在西門慶旁邊陪著。
下人把酒杯滿上,西門慶端起酒杯說:“今天麻煩你們倆這麼費心準備,真是不好意思。”
應伯爵趕緊說:“哥您這話說的,一杯酒而已,跟我們還客氣啥!”
三個人先喝了幾杯,然後那兩個唱曲的小童子走過來準備表演。西門慶仔細打量這兩個童子,原文寫
“粉塊捏成白麪,胭脂點就朱唇。綠糝糝披幾寸青絲,香馥馥著滿身羅綺。秋波一轉,憑他鐵石心腸。檀板輕敲,遮莫金聲玉振”,翻譯過來就是:臉白得像用粉捏的,嘴唇紅得像塗了胭脂。頭髮黑油油的,留著幾寸長;身上穿著綾羅綢緞,聞著香噴噴的。眼睛一轉,再硬心腸的人都得軟化;手裡敲著檀板,聲音比金玉碰撞還好聽。西門慶忍不住稱讚:“這倆孩子唱得肯定好!”
常峙節在旁邊打趣:“可惜是男孩子,要是女孩子,那可就更值錢了。”
西門慶笑著說:“要是女孩子,我早就讓她坐下了,哪能讓她站著唱!”
應伯爵趕緊接話:“哥您可是行家,說的話就是在理。”
幾個人又笑了起來。
兩個童子拿著鼓板,一起唱了一套當時流行的曲子《字字錦》,開頭是
“群芳綻錦鮮”。那聲音又嬌又柔,繞著梁子轉,西門慶聽得連連點頭:“唱得真好,比城裡那些唱曲的還強。”
常峙節說:“可不是嘛,這嗓子絕了。”
又喝了幾杯酒,應伯爵端著一個裝著骰子的令盆,倒了一大杯酒遞給西門慶,非要讓他行酒令。西門慶擺擺手:“算了吧,喝酒聊天多自在,不用這麼麻煩。”
可應伯爵不依不饒:“哥,難得這麼開心,就得行令才熱鬨。我提議,咱們就說‘風花雪月’相關的詩句,您先開頭,然後是常二哥,接著是我,最後是釧姐。說出來了就喝一杯,說不出來就罰一杯,還得講十個笑話。笑話講得好就饒了,講得不好,就得重新講。”
西門慶冇辦法,隻好答應。他拿起酒杯一飲而儘,開口說道:“雲淡風輕近午天。——
該常二哥了。”
常峙節接過酒杯喝了,接著說:“傍花隨柳過前川。——
該應二哥了。”
應伯爵端著酒杯,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帶
“雪”
字的詩句。西門慶笑著說:“應二哥,想不出來就罰酒哦。”
應伯爵急了:“等等,讓我再想想。”
又過了一會兒,還是想不出來,被西門慶催得冇辦法,隻好硬著頭皮說:“泄漏春光有幾分。”
西門慶一聽,哈哈大笑:“你這是說的啥?‘風花雪月’的‘雪’呢?再說你這詩句還說錯了,本來是‘泄漏春光有一枝’,你說成‘有幾分’,這是兩個錯處,得罰兩杯。”
應伯爵一臉委屈:“不就少個‘雪’字,說錯一個字嘛,咋就罰兩杯了?”
眾人都笑了,催他趕緊罰酒,然後講笑話。應伯爵隻好喝了兩杯酒,清了清嗓子開始講:“有個秀纔去京城趕考,在揚子江邊停船。到了晚上,他跟船伕說:‘把船停到彆的地方吧,這裡有賊。’船伕納悶:‘你咋知道有賊?’秀才指著江邊的碑說:‘你看那碑上寫的不是
“江心賊”
嗎?’船伕笑著說:‘那是
“江心賦”,你認錯字了!’秀才還嘴硬:‘就算是賦,看著也像賊!’”
西門慶聽完笑了:“難道秀才也不認識字?”
常峙節在旁邊補刀:“應二哥這笑話不行,得罰十大杯!”
應伯爵嚇了一跳:“為啥罰十杯啊?”
常峙節壞笑著說:“你自己想想,你這笑話裡說誰是‘賊’呢?”
原來西門慶是山東有名的大財主,應伯爵這笑話裡的
“賊形”,變相是在罵西門慶。西門慶一開始冇反應過來,被常峙節這麼一提醒,才明白過來。應伯爵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緊又喝了兩杯酒,求西門慶饒了他。西門慶笑著說:“你要是真該罰,一杯都不能少;要是不該罰,我也不勉強你。”
應伯爵這纔有點安心,又喝了幾杯,瞪了常峙節一眼:“都怪你多嘴!”
西門慶催他:“再講個笑話,彆想著矇混過關。”
應伯爵趕緊說:“我不敢了,怕又說錯話。”
西門慶道:“就是開玩笑,彆那麼緊張,趕緊講。”
應伯爵這才放下心來,又講了一個:“孔夫子當年聽說西邊打獵捉到了麒麟,冇來得及去看,就在家裡天天哭。他的弟子怕他哭壞了身體,就找了一頭公牛,在牛身上掛滿銅錢,騙孔子說這是麒麟。孔子一看就識破了,說:‘這明明是有錢的牛,怎麼能當麒麟呢!’”
說完,他趕緊捂住嘴,跪下說:“小人該死,不是故意的,就是隨口編的。”
西門慶被逗得哈哈大笑:“你這狗東西,趕緊起來吧,冇人怪你。”
韓金釧兒在旁邊笑著說:“應花子平時就愛耍嘴皮子得罪人,今天終於也有說錯話的時候。大爹,彆理他。”
應伯爵一聽,急了,站起來就往韓金釧兒頭上打了一下,說:“都怪常二那個殺千刀的多嘴,你這小丫頭也來湊熱鬨!”
冇想到他這一下打得有點重,韓金釧兒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又不敢哭,隻好噘著嘴,一臉不高興。西門慶假裝生氣地罵道:“你這狗東西,自己說錯話,還敢打人,該當何罪?”
應伯爵趕緊陪著笑,拉著韓金釧兒的手說:“我的小祖宗,誰知道你這麼嬌貴啊?輕輕碰一下就疼,這點疼算啥?”
韓金釧兒揉著頭,白了他一眼:“你胡說八道啥呢!你見過?我看是你家老孃才捱過吧。”
應伯爵笑著說:“我咋冇見過?大爹可是有名的‘潘驢鄧小閒’,哪樣都不缺,你還想賴?”
又趕緊對西門慶說:“哥,我再講個笑話,保證讓大家開心。有個妓女疼得受不了,就噘著嘴站在門口。有個路人看見了,說:‘這小妓女,咋跟裝霸王似的?’那妓女正生氣呢,就罵道:‘你這混蛋,我連樊噲都比不過,哪有心思裝霸王!’”(樊噲是劉邦的大將,傳說很勇猛,這裡是妓女的氣話)說完,一桌子人都笑翻了,連韓金釧兒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剛纔的委屈早就忘了。
又喝了一會兒酒,應伯爵讓下人把新的酒菜端上來,轉頭卻發現韓金釧兒不見了。他四處張望,看見韓金釧兒走到假山那邊的薔薇架底下,正在小便。應伯爵壞心思一動,趕緊折了一枝花,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在她後麵,用花枝去撓她。韓金釧兒嚇了一跳,尿都冇尿完就趕緊站起來,褲腰都濕了一片。更巧的是,常峙節正好從後麵過來,看見應伯爵,就猛地推了他一把。應伯爵冇防備,“撲通”
一聲摔在地上,差點被韓金釧兒的尿濺到臉上。他爬起來,一邊笑一邊罵著去追常峙節,要打他。西門慶站在那邊的鬆樹下看著,笑得直不起腰。韓金釧兒也笑得直跺腳:“應花子,這就是報應,誰讓你耍流氓!”
幾個人鬨了一會兒,才重新回到座位上喝酒。
西門慶笑著說:“你這狗東西,剛纔笑話裡把我們都調侃了一遍,現在也該說說你自己的糗事了。”
應伯爵趕緊說:“有有有!我這就說一個。有個財主放了個屁,他的幫閒(就是靠討好財主混飯吃的人)趕緊說:‘不臭不臭。’財主慌了:‘屁不臭可不好,趕緊去請醫生!’幫閒說:‘您彆慌,讓我再聞聞。’然後假裝湊過去聞了聞,咂咂嘴說:‘回味有點臭,冇事,不嚴重。’”
說完,一桌子人又笑了。常峙節假裝生氣地說:“你自己得罪哥,咋把我的本色也說出來了?”(常峙節以前也是幫閒)眾人又笑了半天。之後應伯爵又拉著常峙節和西門慶猜拳喝酒,韓金釧兒在旁邊彈著琴、唱著曲兒敬酒,幾個人喝得不亦樂乎,熱鬨得不行。
咱們再把視線轉回西門慶家。陳敬濟早就打聽好了西門慶去城外喝酒,就特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衣服也挑了最體麵的,一心想找潘金蓮私會。可他又怕被人看見,不敢直接去找,就躲在花園的雪洞裡(應該是個陰涼的小山洞)偷偷觀察,盼著潘金蓮能來後園。等了半天,也冇看見潘金蓮的影子,他實在忍不住了,就壯著膽子,偷偷溜到潘金蓮的房門口。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潘金蓮嬌滴滴地唱了一句:“莫不你才得些兒便將人忘記。”
陳敬濟一聽,心裡樂開了花,知道潘金蓮也想他,就趕緊接話:“我的親親,我咋敢忘了你!”
一邊說一邊衝進去,緊緊抱住潘金蓮。“昨天丈母讓我去觀音庵拜佛,我心裡全是你,哪有心思去,就找藉口推脫了。今天爹去城外喝酒,我一大早就躲在雪洞裡等你,眼睛都望穿了,也冇看見你。冇辦法,隻好冒著被髮現的風險跑來找你。”
潘金蓮趕緊推開他,小聲說:“你彆胡說,這裡隔牆有耳,萬一被人聽見了,咱們倆都完了。”
話還冇說完,就看見窗縫裡有個人影,仔細一看是小玉(月孃的丫鬟),手裡拿著一塊白絹,慢慢往這邊走,可走到門口又突然轉身走了。潘金蓮心裡嘀咕:“這小丫頭,怎麼走到門口又回去了?肯定是忘了拿東西。”
她知道小玉肯定還會再來,趕緊推陳敬濟:“你快走吧,來不及了,再不走就被人看見了。”
陳敬濟冇辦法,隻好戀戀不捨地溜了出去。
果然,冇過一會兒,小玉就又回來了
——
原來月娘讓潘金蓮用白絹畫個裙子的花樣,讓人送出去,小玉剛纔是忘了拿花樣,所以回去取了。也算是潘金蓮運氣好,冇被髮現。等小玉拿著花樣進門的時候,陳敬濟已經跑遠了。潘金蓮接過白絹,手還在不停發抖,心裡直後怕:“差點就出大事了,以後可得小心點。”
咱們再回到城外花園。西門慶、應伯爵、常峙節三個人喝得酩酊大醉,太陽都快下山了,西門慶才站起來準備回家。應伯爵拉著他的手,死活不讓走,還假裝跪下說:“哥,您是不是還怪我剛纔說的笑話啊?不然咋這麼著急走呢?”
西門慶笑著說:“你這狗東西,誰還記得那事兒!我就是喝多了,想回家休息。”
應伯爵趕緊讓人拿了個大杯子,倒滿酒遞給西門慶:“哥,您再喝一杯,喝了這杯再走。”
西門慶接過杯子,一飲而儘。常峙節又讓人端上一些精緻的小點心,西門慶也吃了點,然後跟應伯爵、常峙節道謝,準備起身。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兩銀子遞給韓金釧兒,又讓玳安賞了那兩個唱曲的童子三錢銀子,跟他們說:“以後我家有酒局,也會叫你們來。”
說完,就坐轎子走了,玳安和書童跟在後麵。應伯爵讓人收拾好桌椅碗筷,打發走了唱曲的童子,自己騎著馬,陪著韓金釧兒的轎子一起進城,這事兒咱們就先不說了。
西門慶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也冇去彆的房裡,直接就進了李瓶兒的房間休息。第二天早上,李瓶兒跟西門慶說:“自從生了官哥兒,我身上就一直不乾淨,老是有惡露。今天早上照鏡子,臉都黃了,也不想吃飯,走路的時候腿也軟,跟崴了腳似的。我真擔心,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官哥兒冇人照顧可咋辦啊?”
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西門慶一看李瓶兒哭了,趕緊安慰:“你彆擔心,我這就去請任醫官來給你看看,開點藥吃,肯定能好。”
說完,就叫書童寫了個帖子,讓人去請任醫官。書童趕緊拿著帖子跑出去了。
西門慶自己來到前廳,剛坐下冇多久,應伯爵就來了
——
他是來感謝西門慶昨天的招待的。西門慶跟他客氣了幾句,兩人就坐著聊天。又過了一會兒,書童回來通報,說任醫官到了。西門慶趕緊起身出去迎接,應伯爵也跟著站起來,三個人互相問好,然後依次坐下。書童端上茶來,幾個人喝了幾口,任醫官就問:“不知府上是哪位生病了?”
西門慶說:“是我的第六個小妾,最近身體不太舒服,麻煩老先生給好好看看。”
任醫官又問:“莫非就是前陣子生了公子的那位夫人?”
西門慶點頭:“正是她,不知道怎麼就病了。”
任醫官說:“那我先去看看吧。”
說完,西門慶陪著任醫官走進李瓶兒的房間。李瓶兒躺在床上,西門慶讓丫鬟把帳子輕輕掀開一條縫,李瓶兒把右手用手帕包著,伸出來放在桌子上。任醫官說:“先等脈平息一會兒,再診脈才準。”
等了一會兒,他把三個指頭放在李瓶兒的手腕上,低著頭,仔細感受脈搏的跳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指拿開。李瓶兒把右手縮回去,又把左手用手帕包著伸出來,任醫官又照樣診了脈。
診完脈,任醫官對西門慶說:“夫人的左右手脈我都看了,鬥膽想再看看夫人的氣色,這樣診斷更準。”
西門慶說:“咱們都是熟人,沒關係,你儘管看。”
就讓丫鬟把帳子再掀開一點。任醫官看了一眼李瓶兒的臉,隻見她臉色雖然有點黃,但依舊很漂亮,原文寫
“臉上桃花紅綻色,眉尖柳葉翠含顰”,就是說臉紅得像桃花,眉毛彎得像柳葉,隻是有點皺著眉,看著楚楚可憐。
任醫官看了兩眼,就對西門慶說:“從夫人的氣色來看,問題應該不大,不過還得問問具體的症狀,才能做到望、聞、問、切都齊全。”
西門慶就叫**如意兒過來
——
如意兒是官哥兒的奶媽,平時也照顧李瓶兒。如意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走過來給任醫官行了個禮,然後把李瓶兒的症狀一五一十地說了:“夫人最近老是口乾舌燥,晚上也睡不好,吃飯也冇胃口,走路腿也冇力氣。”
任醫官聽完,站起來拱了拱手說:“老先生,要是這樣的話,我保證夫人冇事。一般普通人家的夫人,身體結實,氣血旺盛,就算藥下得有點偏差,也冇啥大問題。可您府上是大戶人家,夫人身體又這麼柔弱,可不能有一點差錯!正所謂‘藥差指下,延禍四肢’,所以望、聞、問、切一樣都不能少。前陣子,吏部王大人的夫人也得了類似的病,我給她診了脈,問了症狀,看了氣色,心裡就有數了。回家後我查了古方,再結合自己的經驗,該涼的涼,該補的補,開了三四副藥,她很快就好了。王大人特彆感謝我,不僅送了我很多銀子和布料,他夫人還私下給了我不少東西。後來王大人還專門給我送了一塊匾額,敲鑼打鼓送到我家,上麵寫著‘儒醫神術’四個大字。最近還有不少朋友來我家看,都說那字是顏體,寫得特彆好,每個字都像要飛起來似的。我小時候也讀過幾年書,後來家裡窮了,才轉行學了醫。所以這‘儒醫’兩個字,說的就是我啊!”
西門慶一聽,放心多了,說:“既然您這麼有把握,那我就放心了。不瞞您說,我家裡雖然有好幾房小妾,但我跟這位小妾感情最好。我這麼大年紀了,最近才得了個兒子,全靠她照顧,可不能出什麼事。全靠您費心給她治好,我肯定不會虧待您。雖然我是武官,比不上王吏部那樣的文官有錢有勢,但該有的感謝肯定少不了。”
任醫官趕緊說:“老先生您這麼客氣乾啥,咱們都是朋友,我怎麼能要您的錢呢?就算是藥錢,我也不敢收。”
西門慶聽完,笑著說:“我可不是那種吃白食的人。最近有個笑話特彆有意思,說:‘有人家的貓得了癩病,把烏藥買來餵它,吃了就好了。旁邊有人問:“要是狗生病了,該吃什麼藥?”
那人回答:“吃白藥,吃白藥。”’你說這白藥,不就是給狗吃的嗎?我可不能讓你給我家小妾開‘白藥’啊!”(意思是不能讓任醫官白乾活)
任醫官聽完,拍手大笑:“您這笑話太有意思了,我還真不知道那些開白方(不收錢的藥方)的人,原來在彆人眼裡是這樣的!”
兩人又笑了半天。任醫官說:“既然老先生您這麼堅持,那我也不推辭了。不過我也不要您的錢,您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就給我送塊匾額吧,這樣我也有麵子。”
又笑了一會兒,任醫官起身告辭,西門慶和應伯爵送他到前廳,然後各自散去。這真是應了那句詩:“神方得自蓬萊監,脈訣傳從少室君。凡為采芝騎白鶴,時緣度世訪豪門。”
說的就是好的藥方來自仙境,高明的醫術傳自神仙,醫生本來是像仙人一樣采靈芝、騎白鶴的,卻因為要救濟世人,經常去富貴人家看病。
親愛的讀者朋友,咱們把第五十四回的故事捋下來,是不是覺得特彆像一場明朝版的
“沉浸式體驗”?這裡麵既有豪門貴族的郊外狂歡,也有普通仆人的小心思;既有朋友間的插科打諢,也有夫妻間的溫情與擔憂。西門慶的豪爽大方(雖然也帶著點土豪氣),應伯爵的油嘴滑舌(卻總能讓氣氛活躍起來),常峙節的憨厚隨和,韓金釧兒的嬌俏活潑,陳敬濟的膽大包天,潘金蓮的小心翼翼,李瓶兒的柔弱可憐,任醫官的自吹自擂
——
每個人物都鮮活生動,就像咱們身邊真實存在的人一樣。這一回冇有驚天動地的大事,全是些日常的小片段:拜佛祈福、郊外宴飲、私會**、生病診脈,可正是這些小片段,把明朝中後期的社會生活、人情世故展現得淋漓儘致。你能看到有錢人的享樂方式(逛花園、聽小曲、喝美酒),也能看到底層人的生存狀態(韓金釧兒靠唱曲謀生,如意兒靠當奶媽餬口);能看到朋友間的熱鬨互動,也能看到家庭裡的暗流湧動(陳敬濟和潘金蓮的私情)。《金瓶梅》之所以能成為經典,就是因為它不迴避人性的複雜,不美化生活的真相,把每個人的優點和缺點都真實地呈現在讀者麵前。就像這一回裡,西門慶雖然荒淫,但對李瓶兒也有真情;應伯爵雖然愛耍嘴皮子,但也能給大家帶來快樂;任醫官雖然有點自誇,但醫術確實還不錯。下次再讀這一回,你說不定還能從這些細節裡,發現更多有趣的東西
——
畢竟,好的文學作品,就像一杯老酒,越品越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