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陳敬濟徼倖得金蓮 西門慶糊塗打鐵棍
話說西門慶扶著潘金蓮回到房裡,兩人脫了衣裳,就穿著紅紗抹胸,並肩坐在一塊兒,又開始喝酒。西門慶一手摟著她的脖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那親熱勁兒就彆提了。看著潘金蓮頭髮亂糟糟的,胸口半露著,眼神迷離,跟喝醉了的楊貴妃似的,手還一個勁兒在他腰裡摸來摸去。
潘金蓮問:“啥風病?”
西門慶說:“不是風病,咋就起不來了?你還不下去哄哄它。”
潘金蓮白了他一眼,蹲下身子。”冇過多久,倆人又纏到了一塊兒。潘金蓮哀求道:“我的達達,饒了我吧,又要折騰我了!”
這一夜,倆人折騰到冇個完。
第二天,西門慶出去了。潘金蓮大概飯點的時候起來,換睡鞋,卻發現昨天穿的那雙紅鞋少了一隻。問春梅,春梅說昨天扶她進來的時候,是秋菊抱的鋪蓋。叫秋菊來問,秋菊說冇見她穿鞋進來。潘金蓮罵道:“你胡說!我冇穿鞋難道是光著腳進來的?”
秋菊說:“娘您穿著鞋,那屋裡咋冇有呢?”
潘金蓮氣不打一處來:“我這屋裡難道有鬼,把我的鞋攝走了?連我腳上的鞋都不見了,留你這奴才乾啥!”
秋菊說:“說不定娘您忘在花園裡了,冇穿進來。”
潘金蓮罵道:“我昏了頭了?穿冇穿鞋自己不知道?”
叫春梅:“你跟著這奴才,去花園裡找去。找著了就算了,找不著就讓她在院子裡頂著石頭跪著。”
春梅押著秋菊在花園裡到處找,葡萄架跟前也找了,就是冇有。春梅罵道:“你這奴才,真是冇話說了,想耍賴也不行。”
秋菊說:“不知道誰把孃的鞋偷走了,我可冇見娘穿進屋裡。說不定是你昨天開花園門放了誰進來,把鞋拾走了。”
春梅一口唾沫啐過去:“你這見鬼的奴才,還敢賴我!六娘叫門我能不開?咋就偏偏放進人來了?你抱鋪蓋的時候不仔細看看,還有臉說!”
倆人回來告訴潘金蓮冇找到,潘金蓮讓把秋菊拉到院子裡跪著。秋菊哭著說:“讓我再去花園裡找找,找不著任憑娘打。”
春梅說:“娘彆信她,花園裡掃得乾乾淨淨的,就算是根針也能找著,哪有鞋的影子?”
秋菊說:“等我找不著,娘再打我也不遲,你在旁邊瞎摻和啥!”
潘金蓮對春梅說:“行,你跟著她,看她能找到啥。”
春梅又押著秋菊在花園山子底下、花池邊、鬆牆下找了一遍,還是冇有。秋菊慌了,被春梅扇了兩個耳光,拉著回來見潘金蓮。秋菊說:“還有那個雪洞裡冇找呢。”
春梅說:“那藏春塢是爹的暖房,娘這陣子都冇去過,我看你找不著有你好果子吃!”
於是又押著她去了藏春塢雪洞,在坐床、香幾上都找了,冇有。又去翻書篋,春梅說:“這裡麵都是爹的拜帖,孃的鞋咋會在這兒?彆在這兒拖延時間了,翻得亂七八糟的,爹看見了又要鬨一場,你這死丫頭就等著受罰吧!”
過了一會兒,秋菊突然說:“這不是孃的鞋嗎!”
在一個紙包裡,裹著些棒兒香和排草,拿出來給春梅看:“找到了吧,剛纔還慫恿娘打我!”
春梅一看,還真是一隻大紅平底鞋,說:“是孃的鞋,咋會在書篋裡?真蹊蹺!”
倆人來見潘金蓮,潘金蓮問:“我的鞋找到了,在哪兒呢?”
春梅說:“在藏春塢爹的暖房書篋裡找到的,和拜帖子、排草、安息香包在一塊兒。”
潘金蓮拿在手裡,和自己腳上的那隻一比,都是大紅四季花緞子白綾平底繡花鞋,綠提根,藍口金,就是鎖線不一樣,一隻是紗綠,一隻是翠藍,不仔細看還真分不出來。潘金蓮試了試,這隻比舊鞋緊點,才知道是來旺兒媳婦的鞋:“不知道啥時候給了那賊東西,不敢拿到屋裡,悄悄藏在那兒,冇想到被這奴才翻出來了。”
看了一會兒,說:“這鞋不是我的,奴才,給我跪著去!”
吩咐春梅:“拿塊石頭給她頂著。”
秋菊哭道:“不是孃的鞋是誰的?我好不容易找出來,還要打我,要是找不著,還不知道咋打我呢!”
潘金蓮罵道:“賊奴才,少廢話!”
春梅找了塊大石頭頂在她頭上。潘金蓮換了雙鞋,嫌房裡熱,讓春梅把妝台搬到玩花樓,上去梳頭了。
再說陳敬濟早上從鋪子裡進來找衣服,走到花園角門,小鐵棍兒正在那兒玩,看見陳敬濟手裡拿著一副銀網巾圈,就問:“姑夫,你拿的啥?給我玩玩唄。”
陳敬濟說:“這是人家當的,要來贖,我找出來給他。”
小鐵棍兒笑嘻嘻地說:“姑夫,你給我吧,我給你個好東西換。”
陳敬濟說:“傻孩子,這是人家的。你要,我另外找一副給你。你有啥好東西,拿來我看看。”
小鐵棍兒從腰裡掏出一隻紅繡花鞋給陳敬濟看。陳敬濟問:“哪兒來的?”
小鐵棍兒笑著說:“姑夫,我跟你說,昨天我在花園裡玩,看見俺爹吊著俺五孃的腿,在葡萄架底下搖來晃去。後來俺爹進去了,我找俺春梅姑娘要果子吃,在葡萄架底下拾到這隻鞋。”
陳敬濟接過來,這鞋彎得像天邊的新月,紅得像凋謝的蓮花,拿在手裡才三寸,就知道是潘金蓮的,說:“你給我,明天我找一對好圈兒給你玩。”
小鐵棍兒說:“姑夫你彆騙我,我明天就問你要。”
陳敬濟說:“不騙你。”
小鐵棍兒笑著跑了。
陳敬濟把鞋揣在袖子裡,心裡琢磨:“我好幾次調戲她,她嘴上挺活絡,到關鍵時候就跑了。冇想到老天幫忙,這鞋落到我手裡,今天我好好逗逗她,看她上不上鉤。”
陳敬濟揣著鞋就往潘金蓮房裡去,轉過影壁,看見秋菊跪在院子裡,打趣道:“小大姐,咋了?投了新軍,還頂著石頭?”
潘金蓮在樓上聽見了,叫春梅問:“誰胡說她頂著石頭?這奴纔沒頂著嗎?”
春梅說:“是姑夫來了,秋菊正頂著石頭呢。”
潘金蓮叫:“陳姐夫,樓上冇人,上來吧。”
陳敬濟快步上樓,見潘金蓮在樓上開著窗,臨著鏡子梳頭,那頭髮黑得像油,挽著梳子還拖到地上,紅絲繩紮著一窩絲,簪上戴著銀絲髻,鬢角裡還塞著玫瑰花瓣,打扮得跟活觀音似的。
過了一會兒,潘金蓮梳完頭,把妝台挪開,在麵盤裡洗了手,穿上衣裳,叫春梅給姐夫倒茶。陳敬濟隻是笑,不說話。潘金蓮問:“姐夫,笑啥呢?”
陳敬濟說:“我笑你肯定丟了啥東西。”
潘金蓮說:“賊短命,我丟東西關你啥事?你咋知道?”
陳敬濟說:“我好心當成驢肝肺,你還數落我,那我走了。”
起身要下樓,被潘金蓮一把拉住:“怪短命,還會裝腔作勢!來旺兒媳婦死了,冇了念想,就不認老孃了?”
又問:“你猜我丟了啥?”
陳敬濟從袖子裡拿出鞋,提著鞋幫笑道:“你看這是誰的?”
潘金蓮說:“好短命,原來是你偷了我的鞋!讓我打著丫頭到處找。”
陳敬濟說:“咋會到我手裡?”
潘金蓮說:“我這屋裡還有誰來?肯定是你賊頭鼠腦偷了去。”
陳敬濟說:“你老人家彆害羞,我這兩天冇往你屋裡來,咋偷你的?”
潘金蓮說:“好賊短命,等我對你爹說,你偷我鞋,還說我不害羞。”
陳敬濟說:“你也就拿爹來唬我。”
潘金蓮說:“你膽子不小,明知道和來旺兒媳婦不清不楚,還敢調戲她,你啥時候怕過?既然不是你偷的,這鞋咋在你手裡?趕緊說實話,把鞋還我,算你便宜。自古物歸原主,你敢說個不字,讓你死在我手裡。”
陳敬濟說:“你老人家就是厲害,這裡冇人,咱好好說,你要鞋,拿件東西換,不然天雷都打不出去。”
潘金蓮說:“好短命,我的鞋就該還我,換啥東西?”
陳敬濟笑道:“五娘,你把袖子裡的汗巾給我,我就把鞋還你。”
潘金蓮說:“我明天另找一方好的給你,這汗巾你爹天天見,不好給你。”
陳敬濟說:“我不要彆的,就想要你老人家這方。”
潘金蓮笑道:“好個難纏的短命鬼,我冇力氣跟你纏。”
從袖子裡拿出一方細撮穗白綾挑線鶯鶯燒夜香汗巾,連上麵的銀三字兒都給他了。
陳敬濟連忙接過來,深深鞠了一躬。潘金蓮吩咐:“好好藏著,彆讓大姐看見,她嘴不好。”
陳敬濟說:“我知道。”
一邊把鞋遞給她,把小鐵棍兒拾鞋、用鞋換網巾圈的事說了一遍。潘金蓮聽了,臉紅到脖子根,說:“你看那小奴才,把我的鞋弄得這麼臟,看我讓他爹打他不。”
陳敬濟說:“你饒了我吧,打了他不要緊,肯定賴我告的狀,千萬彆說是我說的。”
潘金蓮說:“我饒了那小奴才,除非饒了蠍子。”
倆人正說得熱鬨,小廝來安兒來找:“爹在前廳請姐夫寫禮帖呢。”
潘金蓮趕緊催他出去。陳敬濟下樓後,潘金蓮叫春梅拿板子來要打秋菊。秋菊不肯跪,說:“找到了孃的鞋,娘還要打我!”
潘金蓮把陳敬濟拿來的鞋給她看,罵道:“賊奴才,你把那個當我的鞋,把這個放哪兒了?”
秋菊一看,瞪了半天眼,說:“真是怪事,咋跑出娘三隻鞋來了?”
潘金蓮說:“好大膽的奴才,拿誰的鞋來糊弄我,還說我是三隻腳的蛤蟆?”
不由分說,讓春梅把她拉倒打了十下。秋菊抱著屁股哭,對著春梅說:“都是你開門放進來人,收了孃的鞋,現在讓娘打我。”
春梅罵道:“你收拾孃的鋪蓋,丟了孃的鞋,娘打你幾下還敢抱怨?幸虧是隻舊鞋,要是娘頭上的簪環丟了,你也推到彆人身上?娘心疼你,打得算少的,要是我,叫個小廝來,狠狠打你二三十板,看你還敢嘴硬!”
幾句話把秋菊罵得不敢作聲了。
西門慶叫陳敬濟到前廳,封了禮物送給賀千戶,他新升了淮安提刑所掌刑正千戶,本衛的親戚朋友都在永福寺給他送行。西門慶派鉞安送去,在前廳陪陳敬濟吃了飯,回到潘金蓮房裡。潘金蓮千不該萬不該,把小鐵棍兒拾鞋的事說了一遍,說:“都是你乾的好事,讓那小奴才拾了我的鞋拿到外頭,不定誰都看見了,我好不容易纔要回來。你不打他幾下,以後他更放肆。”
西門慶也不問誰告訴他的,一股火衝到前邊。小鐵棍兒正在石台基上玩,被西門慶揪住頭頂的頭髮,拳打腳踢,哭得跟殺豬似的,西門慶才住手。小鐵棍兒躺在地上,半天冇動靜,來昭兩口子慌著跑來扶,過了好一會兒才醒過來,見他鼻口流血,抱到房裡問,才知道是因為拾鞋的事。一丈青氣得跑到後邊廚房,指桑罵槐地罵了半天:“賊不得好死的淫婦、王八羔子!我的孩子跟你有啥仇?他才十一二歲,懂啥?平白無故唆使著打他一頓,打得鼻口流血,要是死了,你們也冇好下場!”
在廚房罵完,又到前邊罵,罵了一兩天還冇停。潘金蓮在房裡陪西門慶喝酒,還不知道呢。
晚上上床睡覺,西門慶見潘金蓮腳上穿著兩隻綠綢子睡鞋,大紅提根,說:“哎呀,咋穿這鞋,不好看。”
潘金蓮說:“我就一雙紅睡鞋,被小奴才弄油了一隻,哪兒再找第二雙去?”
西門慶說:“我的兒,你明天做一雙穿,你不知道,我就喜歡看你穿紅鞋,看著心裡就愛。”
潘金蓮說:“怪奴才,我想起件事,剛要說又忘了。”
讓春梅:“把那隻鞋拿來給他看,你認得不?”
西門慶說:“不知道是誰的。”
潘金蓮說:“你還裝糊塗!瞞著我乾好事,來旺兒媳婦的一隻臭鞋,你當寶貝似的藏在藏春塢雪洞的拜帖匣子裡,和字紙、香放在一塊兒,啥稀罕東西,還當個寶!難怪那賊淫婦死了下地獄!”
又指著秋菊罵:“這奴才把這鞋當我的,翻出來還讓我打了幾下。”
吩咐春梅:“趕緊扔出去!”
春梅把鞋扔在地上,對秋菊說:“賞你穿吧!”
秋菊拾起來說:“娘這鞋,我一個腳指頭都塞不下。”
潘金蓮罵道:“賊奴才,還叫啥娘,她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吧,不然咋把她的鞋藏得這麼金貴,還想傳代?冇廉恥的東西!”
秋菊拿著鞋要走,又被潘金蓮叫回來,吩咐:“拿刀來,我把這淫婦的鞋剁成幾截,扔到茅廁裡,讓她在陰山背後永世不得超生!”
又對西門慶說:“你越心疼,我越要剁給你看。”
西門慶笑道:“怪奴才,彆鬨了,我冇那心思。”
潘金蓮說:“你冇那心思就發誓,那淫婦都死了,你還留著她的鞋乾啥,早晚看著想念她。我們跟你這麼一場,你都冇這心思,還想讓我們跟你一條心?”
西門慶笑道:“行了,怪小淫婦,就你事多,她在的時候,也冇在你跟前失禮過。”
說著摟過她的脖子親了一口,倆人又纏到了一塊兒,真是
“動人春色嬌還媚,惹蝶芳心軟又濃”。
這一夜,西門慶和潘金蓮又如膠似漆地纏在了一起,那股子纏綿勁兒,真是
“動人春色嬌還媚,惹蝶芳心軟又濃”。
不過話說回來,這紅鞋引發的風波可冇就此平息。一丈青在廚房和前邊罵了一兩天,潘金蓮在房裡陪西門慶喝酒,愣是一點兒都不知道。要是讓她知道了,指不定又要鬨騰出什麼新鮮事來。
你看這陳敬濟,憑著一隻紅鞋就和潘金蓮有了這般拉扯,往後指不定還會藉著這由頭生出多少是非。而西門慶呢,糊裡糊塗就把小鐵棍兒打了一頓,壓根兒冇細想這裡麵的彎彎繞繞,他這性子,也難怪家裡總不得安寧。
潘金蓮對那隻來旺兒媳婦的鞋恨得牙癢癢,非要拿刀剁了才解氣,這股子狠勁兒,也真是冇誰了。可西門慶呢,還一個勁兒地哄著她,說自己冇那心思,可他要是真冇心思,又何必把鞋藏得那麼嚴實?
這宅院裡的人和事啊,就跟一團亂麻似的,被這隻紅鞋攪得更亂了。不知道接下來,這雙鞋還會不會再引出什麼事端,而這些糾纏在一起的人,又會迎來怎樣的命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