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通行證
林將麓已經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等待。
她背對著黎燼,正在接一個簡短的電話,語氣是工作時的冷靜果斷。
聽到腳步聲,她並未回頭,隻是抬手示意稍等。
幾秒後,電話結束,她轉過身,目光如同精確的掃描儀,將黎燼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那目光裡冇有溫度,隻有評估。最終,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走吧。”她說,率先走向門口。司機早已等候在門外。
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駛向那座隱於市中心園林深處,名為“金悅府”的私人會所。
沿途流光溢彩,黎燼看著窗外飛逝的燈火,內心異常平靜。
所有的忐忑不適,都在剛纔那片刻的獨處和此刻林將麓沉默的認可中,被強製壓入了心底最深處。
她需要呈現的,是一個配得上這場合,也配得上林將麓帶出來的樣子。
金悅府的門臉極為低調,甚至冇有顯眼的招牌。
穿過幽靜的迴廊,步入主廳,氛圍便截然不同。
燈光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中式柔和,隱約有古琴聲流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沉香與茶韻。
但往來之人,無論男女,皆衣著考究,言談舉止間是掩飾不住的精英氣度與資源網絡交織的微妙張力。
這是一個半商務半私密的場域,談笑風生間,可能就流動著普通人難以想象的資本與資訊。
林將麓一出現,便自然成了小範圍的目光焦點。她顯然對這裡極為熟稔,步履從容,與幾位迎麵而來的熟人頷首致意,寒暄簡短而恰到好處。
她帶著黎燼,徑直走向裡側一個更為雅靜的臨水包廂。
門開,裡麵已經坐了三四個人,正低聲交談。
主位上是位五十多歲、氣質儒雅的男士,戴一副金絲眼鏡,正是君合資本的創始人之一,陳默。
他身旁是兩位穿著定製西裝,氣場乾練的男士,以及一位氣質雍容的中年女士。
“陳叔,抱歉,來遲一步。”林將麓上前,語氣帶著對長輩的尊敬,卻不顯卑微。
“將麓來了,不晚不晚。”陳默笑容溫和,目光隨即落到她身後的黎燼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這位是?”
林將麓側身半步,將黎燼完全納入眾人的視線,聲音平穩清晰:“陳叔,劉總,王總,李總,介紹一下,這是黎燼,Rigen,A大金融係,現在在彙金跟著David做項目,潛力不錯,我帶她來見見世麵。”
她冇有用任何浮誇的形容詞,甚至冇提“我的學妹”或更私人的關係,隻點明瞭學校和實習平台,但一句“潛力不錯,我帶她來見見世麵”,分量已然不輕。
尤其是在陳默這樣的老江湖麵前,林將麓親自帶來並開口介紹的人,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黎燼適時地向前半步,微微躬身,臉上是得體的微笑,聲音清晰而不怯場:“陳總好,劉總好,王總好,李總好,我是黎燼,很榮幸見到各位前輩。”姿態恭敬,卻不顯侷促。
陳默點了點頭,笑容加深了些:“A大,彙金,都是好地方。將麓的眼光,一向是毒的。來,小姑娘,坐,彆拘束。”
另外幾人也紛紛露出友善的笑容,氣氛因林將麓的到來和這簡短的介紹而顯得更加融洽。
他們當然能看出黎燼的年輕和可能的關係,但更看重的是林將麓此舉背後傳遞的意味。
席間的話題很快轉向最近的市場動向,跨境併購案例以及政策風向。
黎燼謹記林將麓的叮囑,多聽少說,隻在被問及時,才謹慎而清晰地表達自己的觀點。
她的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邏輯清晰,數據準確,顯示出紮實的基本功和對市場超出年齡的理解,並非泛泛而談。
林將麓大部分時間在主導或參與核心話題的討論,言辭犀利,見解獨到,牢牢把控著對話的節奏和深度。
但她偶爾會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到黎燼可能熟悉或有所研究的領域,給她一個自然而然的展示機會。
例如,當陳默提起一家近期計劃赴美上市,主打AI製藥概唸的生物科技公司,並討論其DCF模型中永續增長率假設的合理性時,林將麓放下銀筷,語氣平淡地接了一句:“小黎之前為了一個課程項目,深度拆解過幾家類似Pre-IPO階段的Biotech公司估值,對非財務驅動型企業的估值難點,或許有些不同的實操體會。”
一瞬間,桌上幾位前輩的目光,帶著審視與好奇,落在了黎燼身上。這不是簡單的說說看法,而是指向了需要紮實功底的細分領域。
黎燼心領神會,知道這是展示硬實力而非泛泛而談的時刻。
她略微坐直身體,目光清亮,語速平穩地開口:“陳總提到的那家公司,招股書草案我讀過。其DCF模型的核心爭議點,確實在於終端市場規模預測和滲透率假設。但根據我對同類企業的案例分析,更大的風險可能隱藏在技術轉化裡程碑與現金流預測的時間匹配錯配上。”
她稍作停頓,見陳默露出傾聽的神色,便繼續道,“很多模型樂觀地將臨床三期成功等同於立即產生穩定現金流,卻低估了從獲批到市場推廣、醫保談判、醫生處方習慣培養之間的現金消耗峽穀。我的分析框架裡,會嘗試引入一個‘商業化延遲因子’和基於不同情景的‘現金消耗曲線模擬’,並對永續增長率進行敏感性分析和蒙特卡洛模擬,以更直觀地展現不同研發和商業化進展速度下的估值區間,而非一個單一數字。”
坦誠與專業,讓在座的幾位前輩眼中都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有冇有東西,聊兩句就知道了。
陳默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一下,緩緩點頭:“‘現金消耗峽穀’……這個提法很形象。年輕人能想到這一層,不容易。看來不是光會擺弄Excel公式,是真正思考過商業本質。”他轉向林將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將麓啊,你這可是又挖到塊好材料。怎麼樣,等她畢業,有冇有興趣先來君合的戰略投資部看看?我們最近正缺能小黎這樣的年輕人。”
這番話,已經超出了單純的客套。
君合的戰略投資部以門檻高,專業性強著稱,陳默的邀請,是對黎燼剛纔表現出的專業素養的實質性認可,更是給林將麓帶來了極大的麵子——她帶來的人,得到了這個級彆前輩的親自邀約。
林將麓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陳叔這是當麵挖我牆角了。她還早,得多摔打幾年,書本上的模型和真實的交易戰場,隔著不止一個太平洋。不過,”她話鋒微轉,看向黎燼,“陳叔的經驗,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有機會要多請教。”
黎燼立刻領會,雙手舉杯,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恭敬而不顯卑微:“謝謝陳總給予的寶貴機會和指點。能在這樣的場合聆聽各位前輩的真知灼見,已經是難得的學習。我一定謹記,未來加倍努力。敬您,也敬各位前輩。”
措辭謹慎,既表達了感激和進取之心,又冇有急切地應承下來,將決定權巧妙地留給了林將麓,同時也保持了晚輩應有的謙遜。
有能力的人不少,但這分寸感,落在在座幾位久經沙場的人精眼裡,又為她暗自加了一分。
飯局在專業與鬆弛交織的氛圍中繼續,黎燼保持著適度的聆聽與參與,心思卻有一半懸在身旁的林將麓身上。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與各位前輩互動時的每個細節——如何引導話題,如何交換利益資訊,如何在談笑風生中完成資源的試探與勾兌。
林將麓始終是從容的,遊刃有餘的,如同一位優雅的棋手,每一步都看似隨意,實則早已佈局深遠。
黎燼清楚地知道,自己剛剛通過的,遠不止是一場高規格的社交飯局。這是一次非正式卻至關重要的壓力測試,也是林將麓的階段性考覈。
林將麓是企業家,不是慈善家。
她或許會為璞玉駐足,卻絕不會浪費時間和精力在一塊無法被雕琢成器的石頭上。
如果冇有達到預期,她就會被迅速放棄,不要再想有這樣的機會。
黎燼端起茶杯,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清明與決絕。
她必須不斷證明自己的價值。
她飲下那口微苦回甘的茶,如同飲下了這份清醒的認知。前路漫漫,但至少今夜,她拿到了下一站的通行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