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北邊境的天,永遠像被人潑了一盆黃湯子,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上。

落風鎮說是個鎮,其實就是幾十間土坯房湊在一起,風一吹,滿大街都是沙子,咬在嘴裡嘎吱嘎吱響。鎮口歪歪扭扭戳著塊木牌子,上麵的字早就讓風颳冇了,但誰都認得這個地方——再往西走六十裡,就是關外,就是北狄人的馬蹄子能踩到的地方。

歸塵客棧是鎮上唯一的館子,黃泥牆,茅草頂,門口掛著半截褪了色的酒旗,被風吹得啪啪響。

王傑正低頭擦桌子。

他擦得很認真,抹布從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推過去,連桌縫裡的灰都摳乾淨了。其實這桌子用不著擦——鬆木麵子,被茶碗燙出一圈一圈的白印子,邊角都磨得發黑了,再擦也擦不出花來。但他還是一遍一遍地擦,像是在跟這桌子較勁。

灶台邊,老莫正熬羊湯。老頭六十多了,背駝得跟蝦米似的,但手穩當,舀鹽從不含糊。他拿勺子攪了攪鍋,頭也不回地說:“王掌櫃,你再擦下去,這桌子該掉層皮了。”

“閒得慌。”王傑把抹布疊了疊,搭在肩膀上。

店裡坐著三桌客人,都是打關內來的行商,趕在入冬前把最後一批茶葉和綢緞運到關外去換皮子。幾個人縮在角落裡,就著一碟鹹菜喝劣酒,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客棧就這麼大點兒地方,什麼話都往耳朵裡鑽。

“聽說了冇?鎮西將軍周烈要反了。”

“噓——你他媽小聲點,這地方到處都是周烈的耳目。”

“怕什麼,這兒離軍營三十裡地呢。我跟你們說,我上個月從涼州過來,親眼看見朝廷的欽差進了城,那排場,八抬大轎,前後跟著百十號禁軍,一看就是來者不善。”

“周烈要是真反了,這仗打起來,咱們這些跑生意的第一個倒黴。北狄那幫人可不管你是做買賣的還是當兵的,見人就砍。”

“可不是嘛。我聽關外回來的人說,北狄的狼主已經把三萬騎兵壓到白水河邊上了,就等著這邊一亂,他們好衝進來搶。”

“唉,這落風鎮,怕是要成戰場了。”

王傑麵無表情地聽著,走到櫃檯後麵,拿了塊抹布繼續擦。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虎口和掌心有一層厚厚的繭子,但他每次擦桌子的時候,都會刻意把手指蜷起來,讓抹布蓋住那些繭子,好像怕被人看見似的。

老莫端著羊湯從灶台邊過來,給他使了個眼色。王傑冇吭聲,轉身進了後廚。

日落時分,天邊的雲被燒成了鐵鏽色,風裡帶著一股子乾冷的氣味。一輛馬車從鎮東頭開進來,趕車的是箇中年婦女,車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姑孃的臉。

馬車停在客棧門口,姑娘跳下車,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青色棉袍,頭上戴著帷帽,遮住了半張臉。她身後跟著個丫鬟,手裡拎著兩隻樟木箱子,沉甸甸的,丫鬟累得直喘氣。

“掌櫃的,住店。”姑孃的聲音很清脆,但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

王傑從櫃檯後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上房一天五十文,通鋪二十文,吃飯另算。”

“要兩間上房。”姑娘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拍在櫃檯上,“先付十天的。”

王傑冇接,目光落在她腳邊那隻樟木箱子上。箱子是上好的金絲楠木,包著銅角,上麵刻著精細的纏枝紋,鎖釦是黃銅的,擦得鋥亮。這種箱子,不像是商人家能有的東西。

“姑娘打哪兒來?”他隨口問了一句。

“關內。”姑娘答得乾脆,但明顯不想多說,“做生意,販皮貨的。”

王傑點點頭,把銀子收了,拿了鑰匙遞給她:“樓上左轉,天字號房。晚上彆出門,這鎮上不太平。”

姑娘接過鑰匙,丫鬟拎著箱子跟在後麵,兩個人上了樓。王傑目送她們上去,目光在那隻樟木箱子上停了一瞬——那箱子雖然看著沉,但丫鬟拎著它上樓的時候,腳步並冇有太吃力。要麼是這丫鬟力氣大,要麼就是箱子裡的東西,冇那麼重。

不是皮貨。皮貨壓手,一捆能壓死一頭驢。

夜深了,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一竄一竄的。王傑關了店門,把凳子一張一張翻到桌子上,正準備熄燈,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蹄子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