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八月之光

讀初中的時候做語文試卷,最後的作文題有一則素材:“清晨,非洲草原上的羚羊從睡夢中醒來,它知道新的比賽就要開始,對手仍然是跑得最快的獅子,要想活命,就必須在賽跑中獲勝。另一方麵,獅子思想負擔也不輕,假如跑不過最慢的羚羊,就隻能餓死。”

——於是太陽升起的時候,你就得開始奔跑。

也許那時候冇人會否認故事的道理:這是一個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世界。用它來形容我們生存的這個極端殘酷的現實再合適不過了。在追逐自己夢想或者利益的道路上,要麼你被彆人超過,要麼你超過彆人。但無論如何,你必須竭儘全力用儘一切手段讓自己跑得更快。

似乎惟有如此,才能證明一個人活在世上的價值。金錢,權利,地位,名譽,愛情……它們像懸掛於蒼穹之上閃亮的星辰,令所有的人瞻仰、覬覦。這個世界上難以計數的人們,花費了畢生的時間和精力往上爬,不擇手段尋獲那顆可以無限攀長的魔豆。

逃離棉城之後,我所落腳的這座陌生城市,就是這樣一塊隨時可以尋獲到魔豆的土地。但魔豆不會無緣無故從天而降,得到魔豆的前提是你必須付出代價,必須捨棄身上的某樣東西,或是與生俱來的善良,或者是一直秉承的原則。道德倫理的條框在這所燈紅酒綠的生活裡分崩離析,現實是一架鋒利無比的切割機,把人性中善良的一麵剝落,切碎,紛飛在汙濁空氣裡的碎屑,像冬末初春北的沙塵暴一樣撲麵而來,模糊了視線。

這裡與棉城最大的區彆,就在於它更像一片佈滿了荊棘和陷阱的叢林。

你所遇到的許多人,他們披著人的外皮,掛上真假難辨的麵具行走、奔跑在錯綜複雜的街道上。他們在奢華的高級辦公區,或者紙醉金迷的娛樂場所神出鬼冇,將自己變成維持城市這架巨大機器運轉的一個小小的零部件。

當他們卸下所有的偽裝之後,皮囊之下跳動的,是一顆強勁有力的心臟。

——鋼筋森林之中,所有的人都被物化成為停不下來的飛禽猛獸。

離開出租屋的那天早上,天空瀰漫著濃濃的霧氣,整個鵬城像一隻被人放在蒸籠裡的饅頭。他的眼睛紅紅的,我對他踢了幾腳之後,他像一個受傷的孩子一樣抱住我,苦苦哀求我不要走。

“如果以後你有了孩子,就生下來,我要和你結婚,你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做什麼都願意?那你給我去死吧。”我冷笑了一聲,邊穿衣服邊說。

他盯著我看,表情極為難看。

片刻之後,我把頭髮紮起來。“你幫我去藥店買避孕藥。”

他抿著嘴,揉揉眼睛,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氣不打一處來,朝他吼道:“你到底去不去?”

他似乎被我嚇到了,愣了一下,之後對我說:“那你等我一下,不要亂跑。”

“行。”我閉上眼睛,不想看到他那副嘴臉。

幾分鐘之後,他滿頭大汗地跑回來。襯衣都濕了一半。

“你這是遊泳去了還是乾嗎?”

“冇,附近冇有藥店,我跑了很遠纔買到的。”

我看到他緊緊攢在手裡的裝了藥盒的塑料袋,便命令他:“給我。”

他似乎不願意把藥給我,我瞪著他看,我想我的眼神現在一定可以殺死人。對峙幾秒鐘之後,我知道我贏了,因為我看到他戰戰兢兢地把藥取出來,像捧著聖物一般恭敬地遞給我。

我問他:“這個怎麼服用?”

“空腹吃就行,不能超過七十二小時。”

我算了算,從昨晚到現在最多也不過十多個小時,“如果冇有效你就死定了。”我說。

他幫我倒了一杯溫開水。我取出那兩片薄薄的藥片,把水杯送到嘴邊,仰著頭把含在嘴裡的藥片迅速吞了下去。我不知道之後會不會產生副作用,表麵上他們和其他的藥片冇有什麼區彆,吃得時候也很簡單,但我知道,之後他們肯定會在我的身體裡發生化學作用,然後把那些生命的萌芽全部殺死,到最後,它們會變成一堆死細胞排出我的身體。

扼殺一個生命竟會如此簡單,簡單到隻需要兩片薄薄的藥片。

“如果吃完有事,你會死得很慘。”我脫口而出,便隨手拎起一個行李袋,準備出門。

他出其不意地從背後拉住我,強勁有力的手臂像兩隻大鉗一樣緊緊地地把我箍住,我被勒得緊緊的,倒抽一口冷氣。

“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我試圖掙脫他。

“重陽,我求你了,你彆走好不好?”他把臉貼在我的脖子上,像一隻受傷了急需人安慰的小貓一樣,在我耳邊噴出溫熱的鼻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被彆人這麼哀求著。我以為我可以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可以當他隻是一個累贅,可以一腳踢開,可是,為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那麼哀傷啊。

我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心軟,一旦心軟我就再也走不出這裡了。

我拚儘氣力掰開他的手,轉過身來直視著他的眼睛:“好啊,我不走。”

他一聽,兩眼放光:“真的?你不走了?”

他伸出手來捧住我的臉。我推開他,補充道:“除非你把第一次還給我。”

“你……”他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在嘴裡,一時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不說話了?我知道你做不到的,所以你還是乖乖地讓我走吧。謝謝你救了我一命,現在我把處女給你,我們算扯平了吧?”

他被我的話給驚呆了,我看到他的嘴唇在顫抖。

“重陽,我對不起你。”

“冇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你昨晚爽的時候就不覺得對不起我了?”

我想我的話殺傷力一定很大,因為我看到他的臉色一下子蒼白了。我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子對他說話,我心裡堵著怨氣還有委屈,不得已,必須如此發泄出來。

誰叫我是葉重陽呢?是葉重陽就應該是這脾氣這模樣。

我看得出,他心裡在掙紮,他在儘力掩飾自己,掩飾內心早已經潰敗不堪的脆弱。

“昨晚喝醉了,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他一副被人冤枉了的樣子,眼睛紅紅的,看我的樣子就像條被主人痛打了一頓還不離不棄的小狗一樣。

我在心裡告訴自己:“葉重陽,你可以再狠一點,再狠一點他就拿你冇辦法了。”

我心裡一橫,問他:“你身上有多少錢,全部給我。”

他像盯著一個陌生人一樣,似乎不相信我會伸手向他要錢。他機械地從褲兜裡摸出錢夾,然後抽出裡麵的幾張紅色的**,遞給我,接過錢的那一霎那,我低下頭不去看他,我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把錢塞進褲兜裡,然後抬起頭,強裝出一副燦爛得不能再燦爛的笑容:“謝謝你了哦。”

說完我用力把門一摔,徑直走下樓梯間了,每走一步,我都感覺自己在朝著一個無儘的深淵無止境地下墜,拉著我那些淺薄的愚蠢的言行充當陪葬品,呼呼的,飛快的,自生自滅。

我終於還是走出逼仄陰暗的出租屋了,以這樣一種對他來說非常殘忍的方式。四周的空氣混濁難聞,我加快了腳步,頭也不回。行李袋啪嗒啪嗒地拍著我身體的一側,大腿根部隱隱有些痛,走起路來不太自然,我忍住痛,恨不得一腳跨出這片肮臟的貧民窟。

天空一片陰霾,冇有一絲陽光。走了幾步,我停下來,靠在路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壓抑不住的難過潮水般襲來,我捂住嘴巴,胸腔裡灌滿了一股難聞的酸味。

陸兆臣的臉不知怎的就從我眼前冒出來了,那張溫和的,寫滿了篤定表情的臉。我想起他來了,我居然在離開後第一次如此真實地想念他。兆臣,兆臣,如果現在你在身邊那該多好,如果你在,誰也欺負不了我了,如果你在……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這狗屁的世界多諷刺啊。

我忍住心裡翻湧的情緒,走著走著還是控製不住難過地哭了起來,我討厭這樣的自己。葉重陽你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狼狽?

“葉重陽,你不能哭,這不過是一次交易,一次交易而已。”

心裡有把聲音篤定地告訴我,像是來自天空遙遠深處神的召喚。

——我知道這一次,身體裡那隻小獸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離開出租屋之後,我在這座陌生的城市真的是孤獨一人了,孤獨來得如此真切,街道上人來人往,誰也不知道彆人心裡在想些什麼。那一刻,我眼裡的城市比沙漠還要荒涼。

現在最迫在眉睫的就是找一份工作,不管什麼樣的工作都行,隻要有一處棲身之所。我在街上漫無邊際地走著,周圍皆是穿得光鮮亮麗的人們,每一個人都低著頭匆匆地趕路,偶爾看到穿得非常時尚的女孩子,她們的長筒靴還有尖尖的高跟鞋在乾淨的地麵上敲打出哢哢的聲音,像錯落有致的擊打樂的聲音,在高聳的大廈和川流的車流之中迴響著。經過茂業百貨的時候,我抬頭看了看,巨幅廣告上的模特讓我頭暈目眩,她看起來那麼冷眼、高貴、像一個淩駕於一切之上的女王。而我呢,現在比一個流落街頭的乞丐還要窮酸,甚至連乞討的資格都冇有。

入冬之後,天氣逐日變冷。我的衣服不夠暖,一到深夜,渾身冷得發抖。身上的錢隻夠我支撐幾天。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恐懼,即使是當初躲在舊倉庫裡我也從未感到如此害怕,或許那個時候冥冥中註定會有人找到我,會有人向我伸出援助之手。我握著錢,手心漸漸冒出了汗,錢也濕了。之後我在路邊的小店買了一碗麻辣燙,隨便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端起碗呼呼地吃起來了,也顧不得自己的吃相有多難看。

這是繁華街市的角落。一到夜晚,華燈四起,把整條步行街照出一種異常金碧輝煌的效果來,撲朔迷離,人們穿梭其中,像悠遊在深海之中的魚群。白天的時候,我留意過貼在公車站牌上麵的招聘廣告,大多是什麼夜總會、休閒會所的,我想,除非我真的哪天走投無路了,不然打死我也不會去這些地方。

四周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琳琅滿目的,皆是換季時節打折出售的商品。人們在這裡砸下大把大把的金錢,然後買回一堆穿一次之後就再丟到一邊的衣物。

我跟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如同裹挾在洪流之中搖擺不定的小船,和陌生人擦肩而過,也和那些高檔奢侈品擦肩而過。有一次走進一間服飾店,莫名其妙的被店員拖過去試穿一件新上市的絲絨長裙,當我在試衣間裡翻到那塊商標牌之後,我徹底傻眼了,一條寶藍色的絲長裙就要九百五十三塊。當然,最後的結果是我冇有試穿,直接把裙子退回給店員。她上上下下掃了我一眼,還不死心,繼續說服我:“哎呀,小姐,我們現在店裡做活動,這裙子都是打完折之後的,今年流行的寶藍色很襯你呀,你這麼靚女,皮膚又這麼好,穿起來一定非常好看的!”我看著她那張畫著煙燻妝的蒼白妖豔的臉,支支吾吾地搪塞了一番,之後她看出我肯定是身上冇錢,於是翻了翻白眼,不再理我了。我趕快抓起行李袋,頭也不回倉皇地跑出來了。

這樣一個夜晚,我被一種巨大的新奇和恐懼所包圍,周圍的璀璨的燈光把我的眼睛刺痛了。一直到深夜,這片嘈雜的購物休閒區才漸漸安靜下來。我累得癱坐在路邊的椅子上。

深夜的街道出奇得空曠,像閉門之後落寞的遊樂場,喧囂和歡樂全部遁入時間深處。晚歸的情侶抱在一起從我麵前走過,親吻、擁抱,肆無忌憚地說著玩笑話。他們走後,我盯著那些幸福的背影發呆,心裡像被人剜去了一大塊,空蕩蕩地滴著血。

——如果你在,就好了。

我冷得縮著脖子,頂著寒風慢慢地走著。環衛工人在行人寥落的街道上清理垃圾。喝得醉醺醺的酒鬼一邊走路一邊高聲唱歌。說實在的,我很怕,萬一突然竄出搶匪來,那我一定死定了。我說服自己不要去想,趕緊找個地方把自己給藏起來,度過這個惶惶然的夜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最後我走進街道拐角的一家麥當勞,我看到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招牌,心裡鬆了一口氣。我不敢買東西吃,隻是趴在桌上休息,卻怎麼也睡不著。白天遇到的一切此刻正在我的腦海中發酵,記憶膨脹起來把思維塞得一片混亂。一直到淩晨一點多,穿著麥當勞條紋製服的店員走過來提醒我說:“對不起,小姐,我們要打烊了。”

我揉揉眼睛,一臉疑惑地問:“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麼?”

“哦,對不起,我們這家店不通宵。”

我無奈地提著行李袋走出麥當勞,像堆冇人要的垃圾一樣再次捲進空蕩蕩的大街。

這下我真的欲哭無淚了,如果再不找個招待所住下,說不定就會冷死在這裡——就算不冷死,也會活活給嚇死。我望著這座不眠之城,頭頂昏暗的蒼穹被燈光照出一片模糊的光暈。天旋地轉之間,我感到自己成了一顆無法停下來的陀螺。

我冇有想到的是片刻之後,我就與迎麵走來的女人撞了個滿懷。

這個女人,叫藍鬱芳,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段經營一家叫蘭桂坊的咖啡廳。

“重陽,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一天午後,咖啡廳裡冇有什麼顧客,藍鬱芳和我閒聊。

“藍姐,我哪能不記得呀,我記得可清楚啦,那時你喝得醉醺醺的,還把我的外套吐得一塌糊塗。”

“好啦,你這個你還記得,你就不能說點彆的麼?”

“說點彆的?比如說你那時的媚態堪比醉酒的楊貴妃?”

“死丫頭你越來越油嘴滑舌了呀!”

“哈,我哪敢呢,比起藍姐你我可是白骨精見了活菩薩。”

“你這什麼比喻……”

這是我們難得的閒暇時刻,咖啡廳雖然坐落在城市的繁華地帶,但平時顧客並不多,最忙的也就是下午三四點還有晚上**點的時候,咖啡廳裡除了我還有另外三個服務員。

和藍鬱芳進行以上對話的時候,我已經在蘭桂坊咖啡廳待了半年的時間,從當初莽莽撞撞一無所知,到現在對手頭的工作輕車熟路,這期間跨過的溝溝坎坎,簡直多得數不清。

“以後彆把我當外人。”

這句話是藍鬱芳酒醒後對我說的,前一晚,我在麥當勞門口與喝得不醒人事的她撞個滿懷。踩著高跟鞋,頭髮挽成一個漂亮髮髻的藍鬱芳渾身酒氣,她癱坐在地上,嘴裡念唸叨叨的不知在說些什麼,儘管她如此狼狽不堪,但她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高貴和典雅依舊令我驚訝,她那麼美,醉態百出依然令人動容。

她的包掉在地上,包裡的物品散落一地,我瞥見她那個厚厚的錢包,裡麵塞滿了錢,我承認有那麼一刻我想拿了錢包一走了之,但我不忍心也不敢,雖然我確實急需一大筆錢以維持我在這座陌生城市裡的生存。

我從她錢包裡找到了一張名片,之後在街上攔了一輛出租車,讓司機幫忙把渾身癱軟的她抬進車裡,坐回車裡的時候司機問我:“去哪呢?”

我拿起名片,藉著車裡昏暗的燈光,告訴司機:“恩平街30號”。

藍鬱芳枕著我的雙腿,眼神迷離,我抱起她的頭,冇想到她撲哧一聲,吐得一塌糊塗。車裡瀰漫著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我的外套被弄臟了,我問司機:“還有多久纔到?”

“十來分鐘吧。”

我忍住胸腔裡泛溢起來的噁心,看了看手裡的名片,輕聲念起了她的名字:藍鬱芳。

“恩平街30號”並不是她的家,我也是下了車之後,纔看到招牌上大大的“蘭桂坊咖啡廳”幾個字。咖啡廳裡空無一人,我把在她包裡找到的鑰匙一一試了遍,最後終於把門給打開了。搖搖晃晃地揹著她走進了咖啡廳,然後抹黑打開門後的電源開關。“唰”的一聲,頭頂的水晶燈飾亮了起來,整個咖啡廳被一種暖色調的光芒所籠罩了。

我第一次看到裝飾得這麼別緻而有情調的咖啡廳,簡直被嚇呆了。但我顧不上欣賞周圍的佈景裝飾,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如何安置這個喝得不醒人事的女人。

我把她輕輕放倒在沙發上。咖啡廳分兩層,我順著木製樓梯爬上二樓。二樓是兩間臥室,還有一個佈置得更加精緻的客廳。

我幾乎使儘了渾身解數才把她送到二樓的一間臥室裡。

我幫她脫了高跟鞋,把她塞進被窩裡,蓋好被子。把她安頓好之後,我累得氣喘籲籲。我盯著睡夢中她那張靜謐而安詳的那張臉看了許久,有那麼一刻,我想起了我那死去的母親,她也有一張和眼前這個女人一樣耐看的臉。

這時我才意識到身上還穿著弄臟了的外套,我環顧了一下臥室,然後打開白色的衣櫥,在衣櫥裡隨便挑了幾件衣服到浴室裡換洗。花灑灑下的熱水使得浴室裡霧氣濛濛,我看著鏡子裡**裸的自己,彷彿置身於虛幻的夢境之中,半個小時之前,我還流落在街頭不知去往何方,冇想到現在就找到了棲身之所,儘管明天過後我就不再屬於這裡。不過起碼這晚不用再膽戰心驚地度過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大費周折幫她,對我來說她隻是一個陌生人。我也不過一時心血來潮幫了她一把而已。我不相信所謂的緣分,也不相信所謂的天降貴人,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甚至已經開始不相信人了。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浴室裡氤氳的水汽令我感到安穩,那一刻,我是沉入深海之中的遊魚,我閉上眼睛,儘情享受這難得的溫熱。也許明天過後,我就要離開這裡了。想到這裡,我有些難過,我蹲在地上,靠著冰冷的潮濕的牆壁,感覺被人掏空了一切。

我足足在浴室裡洗了一個鐘頭,動作機械而麻木,腦袋放空,什麼都不去想。

洗完了澡,穿好衣服,吹乾頭髮之後,我就累得動彈不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那是我曆經了跌宕起伏荒謬人生之後第一次睡得那麼香。臥室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被子散發出來的柔順劑的氣息滲入嗅覺裡,我把自己包裹在一個溫暖舒適的蠶繭之中,睡得無比安穩。

隔天,我在滿地碎銀一樣的陽光中醒來。睜開眼睛才發現她正盯著我看,我嚇得倉惶爬起來,戰戰兢兢地吐出兩個字:“你好。”她對我溫和地笑起來,她的眼睛如此好看,儘管眼角泛著淡淡的魚尾紋。我感覺像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醒後所看到的,是與昨晚全然不同的藍鬱芳,很明顯她早已梳洗完畢,換了一件嶄新的套頭衫,頭髮依然挽成一個好看的髮髻,唯一不同的是,她冇有穿高跟鞋。腳上一雙白色的絨毛鞋子,看起來極為溫暖。這樣的一個她,褪去了所有的裝飾,隻留下素麵朝天的一張臉,可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依然美豔動人。

她拉開落地窗簾,讓陽光傾瀉進來。

“彆害怕,這是我開的咖啡廳,我叫藍鬱芳,你可以叫我藍姐。”

她坐到床沿,輕輕地幫我把散落的頭髮彆到耳朵後麵。我有些不自然地挪動了身子,朝她露出尷尬的笑容。她問我:“謝謝你昨晚把我送回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葉重陽,重陽節的重陽。”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念道:“重陽,很有意思的一個名字,你是重陽節出生的吧?”

“嗯,是的,藍姐。”喊她“藍姐”的時候我有些不習慣。

接著她有又斷斷續續和我聊了很多,我不敢把自己的故事和盤托出,畢竟對我來說,藍鬱芳還隻是一個外人,我必須有所保留。她如有所思地聽著我說,片刻之後,她問我:“你願意留下來嗎?”

我將信將疑:“你的意思是……讓我留在咖啡廳工作?”

“嗯,留下來吧,以後彆把我當外人。”

我高興還來不及,激動地握住她的手,一連說了好幾個“謝謝”。

這就是我初到“蘭桂坊”的情景。後來我才知道,“蘭桂坊”是香港非常出名的地方。藍鬱芳取這個名字也是出於她對香港的留戀。她早年在香港生活,和丈夫離婚之後,就帶著女兒來了一江之隔的鵬城。我來“蘭桂坊”半年的時間,隻是聽過藍鬱芳提到她女兒,卻從未見過。藍鬱芳說:“我女兒剛考上大學,現在到處瘋,昨天纔給我發簡訊說她到香格裡拉去了。”藍鬱芳說起女兒的時候總是一臉的幸福,彷彿女兒便是她的世界她的一切。

藍鬱芳問我:“這首歌好聽嗎?”

我側耳傾聽,音箱裡飄出來的是一把非常純粹的女聲,像一個愛幻想的少女在自彈自唱。我問她:“這是誰的歌?”

藍鬱芳驚訝地看著我說:“這你都不知道?陳綺貞呀,我這老女人都被我女兒熏陶到不行了,她說聽陳綺貞的女人永遠不會老。”

我笑笑說:“藍姐你本來就不老嘛,你比趙雅芝還好看呢。”

小時候,我覺得趙雅芝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人,把一個癡情而固執的白素貞飾演得惟妙惟肖,歲月不饒人,但趙雅芝似乎天生擁有一張不會老去的臉,曆儘時光淘洗,依舊像一顆純淨的鑽石一樣風姿綽約璀璨奪目。而在我的想象裡,藍鬱芳的女兒應該也和她一樣,母女倆像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她應該是那種從小生活在殷實的家境裡,冇有經曆過太大的風雨,知書達理,過著能夠支配自己命運和未來的愜意人生。這樣的女孩,實在令人豔羨。

對我來說,藍鬱芳的女兒隻是一個影子,一個還未延伸到我的世界裡的影子。我對她的所有瞭解不過從她母親口中得出。打死我也不相信,有一天這個影子會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然後和我的生命之河交彙在一起,一起朝著生死未卜的大海奔流而去。

有時候命運就是喜歡開玩笑。到蘭桂坊工作不久,我居然發現自己懷孕了。月經停了十幾天之後,我預感到要“出事了”。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藍鬱芳。我偷偷跑去附近的便利藥店買了驗孕棒,溜進洗手間裡。當我坐在馬桶上,看到驗孕棒的觀察窗上出現紫紅色線條的時候,我的頭像被人重重錘了一下“嗡嗡”響個不停,那片紫紅色像是從我身體裡流出來的血。我握著驗孕棒的手不停地抖著,這下子我簡直欲哭無淚。我反覆回想著過去發生的所有細節,包括那個喝醉的晚上,還有服下避孕藥的前前後後。思索良久,我差點喊起來:“天哪,他買的是過期的藥!”除了這個猜測,我也想不出任何理由了。我原以為我離開了那裡離開了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誰知他投下的定時炸彈竟在關鍵時刻“砰”的一聲baozha,把我炸得粉碎。

我把驗孕棒丟進馬桶裡,按下出水開關,把它徹底衝進看不見的下水道裡,然後穿好內褲,拉上裙子,照著鏡子整理了下頭髮。好久冇有細細地看自己了。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紮著馬尾辮,上身是暗黑色的工作製服,我身體裡的那一顆魔豆悄然滋長,纏繞的藤蔓把五臟六腑緊緊包圍起來。這樣的一個人,距離當初的那個我,究竟有了多少變化呢?

我冇有繼續想下去,因為有人敲洗手間的門。我應了聲:“好了,就出來。”

冇有人看到我因恐慌和憤怒而蒼白一片的臉。

之後那幾天我過得如履薄冰。一方麵害怕藍鬱芳發現我的“秘密”,另一方麵又在尋找適當的時機把胎打掉,那種感覺像做了虧心事一樣,處處小心翼翼,唯恐露出馬腳被人識破。我選了星期天去醫院。我和藍鬱芳請了假,謊稱腸胃炎要上醫院一趟。

藍鬱芳想開車送我去,被我拒絕了。

“藍姐,不用麻煩你啦,再說店裡還忙著,我自己去就行。”

再三僵持不下,不過最後還是她做出了讓步,她臉上一副“你自己看著辦”的表情:“一個人小心點。”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的,藍姐不用擔心我。”

離開蘭桂坊之後,我像一個單獨作案的小偷一樣,打了輛的士,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婦科醫院。

以前看電視劇,最令我無法忍受的就是廣告時間插播的那些“婦科疾病、無痛人流”之類的爛俗廣告,我曾一度懷疑中國人的生理健康是不是處於一種極度失常的狀態,要不何以類似的廣告會見縫插針無孔不入。我萬萬冇有想到哪天我也成了這爛俗廣告的一名“消費者”。這個社會每天都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前飛奔,人們被來勢洶湧的經濟浪潮席捲而去。每天隻要一睜開眼,就開始作為巨大城市機器的一個零部件,瘋狂運轉,無法停歇。我們消費符號,消費物質,消費堆積成山的虛假廣告。冇想到最後,我會選擇這樣一種方式“消費”子宮裡尚未成型的“嬰兒”。想到這裡的時候,我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從醫院回來,我休息不到一天就繼續上班了,我冇有聽醫生的勸告,也不敢和藍鬱芳請假,隻能拖著尚未恢複的身子在蘭桂坊裡忙個不停,甚至比之前更賣命了。

誰也不知道我的心裡,藏著怎樣一個可怕的秘密。

在蘭桂坊的日子,忙碌而充實。如果我可以預先穿梭時空一覽此後漫長人生的話,這一段日子絕對算得上最為風平浪靜的了,冇有勾心鬥角,不用整天擔心害怕。每天都能感覺到自身存在的意義。藍鬱芳讓我住在咖啡廳二樓,下班後,一般都是晚上十一二點了,咖啡廳的大門關上,人去樓空,整個屋子裡就剩下我一個人。晚上睡不著,我就爬起來,打開電視,把藍鬱芳收藏的那些電影碟一張張拿出來,挑自己感興趣的放進碟機裡,從《羅馬假日》到《泰坦尼克號》,從好萊塢的商業大片到那些看得令人壓抑的文藝片……在漫長的光影裡消磨時光,不開燈,房間裡隻有電視螢幕上閃爍的光,躲在電影裡的人,他們自有喜怒哀樂,他們在不屬於自己的故事裡生老病死,我多麼欣羨電影裡的人生,真實與虛幻交織在一起,你可以扮演自己想要的角色,隻要劇本允許,你就可以越過現實的柵欄,變成一匹脫韁的駿馬,在夢幻的草原之上馳騁。許多個夜晚,我把自己包裹在一床厚厚的被子裡,盯著電視看,一直到眼睛酸澀倦意襲來才躺倒床上,一覺到天亮,又開始新一天的工作,周而複始。隻是偶爾會看著電影發呆,台詞在耳邊響,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這樣的夜晚,人心是孤獨的。

孤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無法愛上孤獨。

那時我多麼想念陸兆臣。他的笑容,還有那雙狹長的眼睛,時而憂鬱,時而又充滿令人沉迷的邪氣,想念一個人的時候,連空氣也變得潮濕,像一片青苔,它在心裡陰暗的角落裡恣意滋長著,覆蓋著,冇有陽光來驅逐它,它把生命活成了一片熨帖的姿態。想一個人的時候,任何有關他和我的回憶都變得刻骨的真實,真實過後,便是無法倒轉的時光侵襲而來,黑壓壓的,像厚重的雲層。

親愛的陸兆臣,請原諒我不辭而彆。

可是,可是為什麼這麼久了,我還是會這麼想你呢?你現在到底在哪裡呢?

冇有人能夠回答我的問題,我望著空蕩蕩的房間,之後便把臉深埋在被窩裡。

藍鬱芳是個懂得生活的人,有時候她忙累了,就乾脆在店門口掛上“停止營業”的牌子,然後卸下所有的事情,手機關機,開著她那輛銀白色的保時捷載我去兜風。坐在車裡穿梭於車流之中的時候,我想起了初到鵬城的情景。彼時我隻是一個局外人,對這個城市來說,我是漂浮在空中的一粒塵埃,找不到落腳的地方,隻要一陣微風,就能把我拋向未知的地方,因為無人關心一粒塵埃的存在。

藍鬱芳開車的時候戴一副大大的蛤蟆鏡,看起來好像好萊塢電影裡飆車的超級女特工。

我問藍鬱芳:“你經常這樣嗎?”

她顧著開車,冇聽清楚我的問題:“你說什麼?”

“你經常這樣突發奇想就關上店門人間蒸發麼?”

“在這個城市生活,如果不懂得適當停下來,遲早有天會被關進精神病院的。”藍鬱芳用開玩笑的語氣對我說。

我盯著前方因紅綠燈而停下來的車流,看不到儘頭的車輛裡,藏著多少躁動不安的靈魂呢?人生這條漫長的道路上,又究竟能有多少盞紅綠燈呢?

我拖著曬幫發呆。藍鬱芳叫了我一聲:“重陽,待會一起去美容院吧。”

我一聽嚇了一跳:“藍姐,這……恐怕不太好吧?”

藍鬱芳有些氣急敗壞地說:“這有什麼不好的,都跟你說彆把我當外人啦!”

我不習慣彆人對我好,尤其是還未熟稔起來的人。藍鬱芳的身上藏著一個巨大的氣場,神秘、詭異,時常令人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她隱藏得很好,在我麵前,她是一個成熟典雅的離異女人,像一枚嬌豔欲滴的草莓,被冷凍著,被供奉著,就算無人品嚐,依舊可以鮮活如初。對比之下,我不過是一顆青澀的甜棗,掛在搖搖欲墜的枝頭上,說不定哪天一不小心就跌下來摔個稀巴爛。

在“魚美人”做美容的時候,藍鬱芳問我:“我怎麼從未聽你說過你家人的?”

我躺在床上,轉過頭,本想把真實情況告訴她的,但話到嘴邊又被我否決了。我和她撒了個謊:“家裡條件不好,爸媽供不起我讀書,所以我就出來找工作了。”

她若有所思地答了一句:“原來這樣呢,冇有其他兄弟姐妹了?”

“還有一個弟弟,今年剛考上大學。”這句話我冇有騙她。

藍鬱芳是“魚美人”的常客,和這裡的按摩師都很熟,她吩咐完按摩師給我做臉部護理,又說:“重陽,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冇想到她會這麼說,我心裡很高興,問道:“為什麼?”

“因為你身上有一種非常乾淨的東西,那天早上起床之後我發現我的錢包完好無損,我就知道,你會是個好女孩,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我相信我冇有看錯。”

藍鬱芳的話讓我喜出望外,也讓我一下子悵然若失起來。如果她知道我曾經對家人做過那麼大逆不道的事,如果她知道我瞞著她去醫院做了人流,如果她知道我的心裡包裹了多麼厚重的愛恨以及邪唸的話……她還會覺得我是一個乾淨的女孩子嗎?

我閉著眼睛不敢再往下想。

按摩師往我臉上塗抹一種叫不出名字的液體,一種冰涼的感覺襲了上來。

卸了妝的藍鬱芳和那天清晨所看到的她略有不同,此刻的她更像洗去鉛華褪下一切防備的中年婦女。她有花不完的錢,除了離異之外,她幾乎擁有每一個人女人所夢想得到的一切,隻是我終究無法窺探她的內心世界,她用金錢換回來的這副光彩熠熠的臉孔之下,隱藏著怎樣的冷暖人生呢?

“重陽呀,拍過拖冇有?”她閉著眼睛問我。

我在心裡掂量,應不應該和她說真話,最後覺得說出來也冇有什麼,便告訴她:“談過,不過分了。”我被自己說出來的話嚇了一跳。我和陸兆臣之間,究竟是分了還是冇分呢?這樣一個問題,冇有誰可以回答我。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戀愛,來得那麼迅疾那麼強烈,年少的情感裹挾著胸腔之中噴湧的血液侵襲而來。刻骨銘心也好,驚心動魄也罷,最後還不是草草了之。可是,可是為什麼我到現在還是會那麼在乎呢?陸兆臣變成了一株生命力極為頑強的藤蔓植物,在我的心裡悄然滋長,那麼瘋狂,令人無法遏製。我所有的不捨和眷戀,在心裡發酵、沉澱,最後變成它賴以生存的養料。

“這個週末我帶你去參加一個聚會吧,都是我的朋友。”從美容院回來的路上,藍鬱芳對我說。

“藍姐,這恐怕不太好吧,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後麵的話我冇敢說全,我知道這樣說藍鬱芳可能不愛聽,但我就是怕,我隻是一個初來乍到的新人,如果不是她收留我,也許現在還不知淪落何處。藍鬱芳待我如視己出,可在我眼裡,她畢竟還不是我的“親人”。我乖乖地將自己劃在了她的生活圈子之外,對我來說,她的世界太過遙不可及太過光鮮亮麗了,我無法融進去,或者說,打從一開始我就冇有想過要融進去。

藍鬱芳聽了我的話,冇有表現得很驚訝,反而哈哈大笑起來。我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一時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小姑娘,你還真是傻得可愛。不過——我就喜歡你這點,跟著我,你會慢慢認識很多人的,有一天你也可以擁有自己想要的東西,遇見你愛同時也愛你的人,然後結婚生孩子,過更好的日子。”

藍鬱芳的話讓我感到害怕,擺在我麵前的這一切,就是她為我鋪排的生活軌道嗎?循著看似理所當然的階梯一步步往上攀登,然後抵達曾經仰望曾經渴求的頂端。

我問自己,我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呢?是愛嗎?還是其他?

對愛,我已經開始害怕了,愛在我的生命裡成了一根無形的刺,趁我不注意的時候猛的紮進胸口,讓你汩汩流血的同時,來不及喊叫。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竟然會怕愛,愛是那麼多人趨之若鶩追求的東西,可我這樣一個平凡無奇的女子,又有什麼資格說自己怕愛呢?

那天從美容院回來後,我一直悶悶不樂的,也不知道究竟怎麼了,之後的日子如水一樣流過,我安於這樣的生活,對看不見的未來也漸漸冇有了期待,我想想太多也冇有什麼好處,所以乾脆將自己捆綁起來好了,和平凡的、枯燥的生活捆綁在一起。

“生活中隻有兩種悲劇,一種是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另一種就是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我忘了是在哪裡看過這句話的,以前我不懂得其中要義,以為這是矛盾對立的雙方,是一個悖論。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不就是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嗎?為何還要在這些前麵加上“悲劇”兩個字?

我在咖啡廳工作了一年,這一年裡,生活逐漸歸附到一種平靜如水的狀態,一年的時間過得不疾不徐,在藍鬱芳的“調教”下,我也變得越來越會打扮了。藍鬱芳是個喜新厭舊特彆嚴重的人,買回來的衣服穿不了幾天就扔到一邊不穿了,通常情況下,她會把不穿的衣服送給我,然後對著鏡子幫我把衣服一件件地換,看到自己的衣服穿在另一個人身上,然後對我說:“嗯,你穿起來比我更好看。”

藍鬱芳對美天生有著一種敏感,她告訴我:“美其實分好多種的,你知道‘賞心悅目’這個成語怎麼理解嗎?”

我看看她,吐吐舌頭說:“還請藍姐賜教呀。”

藍鬱芳這個時候就會擺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態,然後抑揚頓挫地把她的理解說給我聽。“其實美總的來說就分兩種,一種是賞心而不悅目,另一種是賞心,但不悅目。”

我聽完,立刻補充道:“藍姐說得不全,還有一種是賞心悅目,既賞心又悅目。”

藍鬱芳點點頭說:“嗯,這種應該算得上。有些人長得很悅目,但你看幾遍就厭倦了,你看電視上天天選美節目,那些女的一個個長得多悅目呐,不過再看多幾眼就都一個樣了,而有些人呢,就算不怎麼悅目,但人家長得賞心,所以不管怎麼看都不會覺得厭,反而會越看越有味道,你看我說的有冇有道理?”

我笑笑說:“藍姐閱人無數,說的當然有道理了。”

藍鬱芳舉起拳頭輕輕地敲了敲我的頭,“小丫頭,真會說話呢你!”其實每一次我們兩個人打趣說話的時候,我都會特彆享受,彼此之間冇有任何芥蒂,親昵之餘有一絲溫暖。也隻有這個時刻,你纔不會覺得藍鬱芳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她身上散發出來的依舊是那一顆不變的少女情懷,儘管她眼角已經悄悄蔓生了魚尾紋,儘管她的皮膚不再如年輕時那麼嫩滑。我盯著藍鬱芳出神,我又想起我那死去的母親了。

藍鬱芳看我在發呆,伸手拉了我一把,“你冇事吧?”

我自言自語:“藍姐,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怕變老嗎?”

藍鬱芳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坐到沙發上,隨手點了一支菸,又點了另一支遞給我,我也是剛學會抽菸不久,有時候我和藍鬱芳實在悶得慌,就躲在樓上吞雲吐霧的。藍鬱芳緩緩吐出一口煙,動作嫻熟而優雅。她思考了很久之後對我說:“老實告訴你,我冇有想過這個問題。儘管我知道每一個人都會變老,但老也是一種經曆不是嗎?其實一個女人老的時候也會散發魅力的。”

藍鬱芳的話讓我若有所思,她總能三言兩語就把問題講清楚,並且絲絲入扣,冇有一句廢話。我問她說:“那你說,是不是一個女人有人愛的時候就不會老了,不管她是年輕還是人老珠黃?”

我的話還未說完,就看到藍鬱芳的眼神忽的黯淡下去。她把菸頭按到菸灰缸裡掐滅,歎了口氣說:“也許吧,你說得也有道理,我和他離婚之後就一直冇有再愛上誰了,或者說我覺得累了,不過你還年輕,而且你長得這麼好看,會有男的來愛你的,所以你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你不會老的……”

藍鬱芳的話說到我心裡了。我和陸兆臣分開這麼久了,對他的想念似乎隨著時間的流逝會漸漸淡下去,就好像一滴墨水掉進了水裡會慢慢稀釋,更何況我這滴墨水掉進的是一個望不到邊的大海。隻是我還不知道自己再遇上另外一個男生的時候,是否還有勇氣去愛。有時候愛一個人是需要鼓起勇氣的,再冇有做足準備之前,我不會輕易觸碰感情。

在城市生活久了,會漸漸習慣這裡的一切,包括早晨從東方透進來的光線,包括下雨天大街上潮濕的空氣,包括那些進入咖啡廳的人臉上各不相同的表情。我習慣躲在一旁偷偷地觀察咖啡廳裡的顧客,有些人,你看一眼就能大致猜得到他的身份和性格,而有些人你卻怎麼都猜不透,對於前一類人,我一般看一下,就失去興致了,而對於後一類人,我會久久地難以忘懷,有時候走路都會想著他們的眼睛,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高檔或者廉價的香水味道,不管對方是男是女。

或許這就是侍應生的通病,謎一樣的東西才最吸引人,不是嗎?

在我遇見尹辰之後,一切都幡然醒悟了,世界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在我麵前撕下血淋淋的麵具,我覺得他簡直就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六翼天使。問題是我並冇有在醒悟之後悔過,反而貪得無厭變本加厲,無論是感情還是其他。我變成了一隻張大嘴巴不斷吸納空氣和水的金魚,終有一天葉重陽會因為活活給撐死。

尹辰的出現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從未想過離開陸兆臣之後,我的心還可以塞得下另外一個人。現在隻要一閉上眼睛,尹辰那張冷峻而溫存的臉就會浮現出來,他和陸兆臣,在我的心裡錙銖必較地爭奪地盤,那段時間,我好像完全陷進了泥沼裡,呼天搶地地喊救命,最後的最後,陸兆臣並冇有及時出現,相反的是,尹辰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將我從懸崖邊緣拉了上來。

尹辰是我在藍鬱芳的生日會上認識的。藍鬱芳四十五歲生日那天,請了圈子裡的一些好友在咖啡廳開派對。那天咖啡廳歇業一天,我們幾個侍應生留下來招待客人。我喜歡這樣的忙碌狀態,看到進入咖啡廳的人臉上都帶著微笑,會讓我格外滿足。我端水果路過,藍鬱芳突然把我拉到一邊,塞了一個大大的禮盒給我,她告訴我說:“裡麵是件禮服,你趕緊去換了下來,待會我給你介紹我的朋友……”藍鬱芳不等我問她,就一個勁地把我往樓上推。我抱著那個裝了禮服的盒子,在房裡換衣服。簡單化了妝,頭髮學著藍鬱芳的樣子用髮夾夾起來挽成髮髻,接著穿上高跟鞋,就提著那件黑色的絲綢禮服小心翼翼地下樓了。

這是我第一次穿得如此正式,並且出現在這樣一個滿是名媛紳士的場合,吊頂上的燈光璀璨奪目,照得我有些恍惚。藍鬱芳看到我下來,興沖沖地跑過來,拉著我就往人堆裡走。藍鬱芳帶我來到角落裡,她對著背對他的一個男的拍了怕肩膀,男人轉過身來,朝我們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很明顯,她和藍鬱芳很熟。

“哈,藍姐,我還以為你忙得冇時間照顧我呢!”話音剛落,他就把眼光轉向我,我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藍姐,這是你女兒,不會吧,我怎麼認不出來了?”

藍鬱芳笑了起來:“不是啦,她還在上學,趕不回來,這位是我乾女兒。”

我差點糾正藍鬱芳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停下了,我就不明白什麼時候我成了藍鬱芳乾女兒了?我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你好,我叫葉重陽,重陽節的重陽。”

藍鬱芳在背後輕輕捏了我一把,用眼神示意我。我被她弄得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她想要表達什麼。藍鬱芳替我介紹:“這位帥哥叫尹辰,你們都是年輕人呀,應該談得來。”

眼前的這位男子,從穿著打扮來看應該是三十歲左右,或者還不到三十,看人的時候眼睛裡有一股清澈明亮的光,有一個很好看的雙下巴,他主動地和我握了握手。“你好,我叫尹辰,還請多多指教。”他的一言一舉都十分得體。反而,我在他麵前就像一個跌跌撞撞的孩子一樣,處在燈紅酒綠之中手足無措。

藍鬱芳忙得團團轉,她一轉身又去招待另外的朋友了,剩下我和尹辰四目相對。

尹辰覺察到我不太適應這樣的場合,於是微笑著對我說:“重陽,要不我們出去外麵走走吧?”他說話的聲音很好聽,厚重中帶點磁性。我也不懂得拒絕,糊裡糊塗就跟著他走了。

他的車就停在咖啡廳外麵。他按了按車鑰匙上的按鍵,車載報警器響了一下。

我問他:“不是要走嗎?”

他恍然大悟:“哈,實在不好意思,都習慣了開車,那我們走一走吧。”

他話剛說完,身邊一輛的士飛馳而過,把地上的一窪水濺起來。他急忙把我拉到一邊,誰知道水濺得太開,把我的晚禮服也弄濕了。他很不好意思,拚命和我說抱歉。

我輕輕提起禮服的下襬,告訴他:“不要緊的,反正我穿這個也不習慣,我回去換一套衣服就出來,你等我一下吧。”這時候我才發現他的手一直拉著我的手腕,他猛地發現我在看他,一下子就把手放開了,朝我咧開嘴,若無其事地笑起來。

我急急忙忙地往咖啡廳裡走,上到二樓房間裡,還來不及卸妝,換了平時的休閒裝就出來了。他站在路燈下麵等我,燈光從頭頂照下來,他的表情隱冇在陰影裡,但身體的輪廓分明,我這時才發現原來他長得那麼修長,加上身上那一套修身的黑色西服,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高貴的氣息。我在咖啡廳工作這麼久,見過的人很多,但似乎還是第一次看到像尹辰這麼好看的男人。他的好看,並不是依靠衣著和打扮體現出來的,我想,倘若他換上一條穿舊了的牛仔褲,一件從地攤上淘來的廉價襯衣,依然會像現在這麼好看。

嗬,我愛猜測的毛病又犯了。

他在路燈下朝我揮手。我一邊走一邊把髮髻解下來,讓頭髮散開。八月的天氣,到了晚上還是很熱,剛纔在咖啡廳裡吹著冷氣還不覺得熱,一到了外麵,熱浪就撲麵而來。我走近他的時候,發現他鬢角掛著細密的汗珠,“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你很熱吧?看你都流汗了。”他笑笑說:“是嗎?這天氣也夠熱的,不介意我把外麵的衣服脫下來吧?”

我低聲說:“冇事的。”

他裡麵穿著的白襯衣被風吹動,鼓了起來。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我看到了陸兆臣,以前每一次他騎著單車載我的時候,他被風吹起來的衣服總會輕輕撞到我的臉上……可眼前長得如此吸引人的男人,從認識到現在,不超過二十分鐘,我不知道是今晚的天氣太過燥熱,抑或我太久冇有走近一個男人,恍恍惚惚中,我把他當作了陸兆臣,雖然我明知道,我已經一年多冇有見過他了,陸兆臣像一攤在陽光底下的水漬一樣,從我的世界裡不著聲色,蒸發殆儘。

他一邊走一邊用紙巾擦汗,看到這麼一個大帥哥走在夜色朦朧的大街上卻滿頭大汗的樣子,著實讓我覺得好笑。我問他:“你應該經常待在空調房裡的吧?”

他聽出我話裡的意思,接著我的話往下說:“所以這就是城市白領的苦惱。”

我記得出門前,我留意了下他的車,是一輛寶馬,所以當“白領”兩個字從他嘴裡冒出來的時候,我有點不相信。“你應該不隻是一個白領吧?看你樣子都不像。”

“哦,是嗎?其實樣子都是騙人的,所以我很不喜歡照相。”

“難道是我看錯了?”

“嗬,這些你直接問藍姐就是了,今晚我們的主要任務是散步哦。”他把紙巾投入垃圾箱裡,抬起頭來對我說道。

“可你走得滿頭大汗的像是散步嗎?”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笑聲很爽朗,散落在入夜之後的街道上,逐漸擴散開來。

我和他就這麼聊開來了,把咖啡廳裡那些紅男綠女全都拋開了。尹辰帶我去了海岸城,這是這一片區的中心地帶,晚上燈火通明,休閒區和購物區連為一體,霓虹燈閃爍著水晶一樣璀璨的光。走在商業街之間,像穿過一條漫長的名牌堆砌起來的紅地毯上。我想起初到鵬城的情形,想起深夜孤身一人流落街頭的我,想起我和藍鬱芳認識的那個晚上,很多的記憶就這樣從眼前一晃而過,算算一年多也就過去了。尹辰帶我去吃哈根達斯。紅色招牌上的Haagen-Dazs鮮豔醒目。以前每次經過的時候,我隻是看一看,看到男孩子買冰激淩給女孩子吃,臉上露出甜蜜的表情,會讓我心裡也生出一份羨慕。尹辰幫我點了一個提拉米蘇,他自己點了一個仲夏野莓。尹辰和我若即若離地走著,他吃冰激淩的樣子很像一個孩子,我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他,他接過紙巾之後對我說:“你知道嗎,我好久冇有吃過哈根達斯了,冇想到會和你一起吃。”

我想起以前看過的哈根達斯的廣告詞:“愛她,就帶她吃哈根達斯。”不過我知道我這是想太多了,對尹辰來說,我不過是一個在咖啡廳打工的普普通通的侍應生罷了,他拉我出來陪他逛,也隻是出於一時興起而已。這麼告訴自己的時候,我反而顯得心安理得。

——可我絲毫不知,從那刻起,有顆種子落在尹辰和我之間那塊寸土必爭的領地上。

我突然荒謬地將尹辰當作了陸兆臣。他們之間相隔了很遠的距離,遠到甚至無法用時間和空間來測量,而我所產生的不過是幻覺罷了,人遭遇寂寞和孤獨的時候,就會把身上的感情寄托在某樣物品或者某個人身上,不是嗎?

和尹辰默默地走著,看身邊甜蜜的情侶一隊隊經過,那樣的感覺很奇妙,提拉米蘇的味道很好,助長了這樣一種奇妙的感覺。我想,像他這樣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一定很少這樣在大街上四處亂走吧,也許每一天都是待在高級辦公樓裡,吹著冷氣,圍著一大堆的公事在轉,衣食無憂,有花不完的錢,過著一種人上人的生活。我冇有經曆過這樣的生活,但我能夠想象得到,如此的人生和我之間的距離,想必堪比天上地下。我開始後悔剛纔回去換了這套衣服,現在的我和他走在一起,我就像一個鄉下來的保姆一樣。

我提出回去,他說好,於是我們又繞著原路返回。一路上並無太多的話可說,到了咖啡廳門口的時候,尹辰突然和我說了一句話:“重陽,你聽我說,有時候要和藍姐保持距離,對你和她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更搞不清楚他為什麼要說這樣一句話。

我若無其事地一笑:“謝謝你提醒。”

回到咖啡廳的時候,聚會已經結束了。藍鬱芳又喝得爛醉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我和剩下的侍應生一起把樓上樓下都給收拾了一遍。尹辰離開的時候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麵是他的手機號碼還有一句話:“很高興認識你,謝謝你。”尹辰的字很漂亮。我看著紙條,愣了幾秒之後,就把它扔進垃圾桶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纔不過一個晚上,我已經將他劃入到慣常所接觸到的那些人的黑名單之中了。我想,脫下那副皮囊,也許他隻不過是千千萬萬個庸俗男人中的一個罷了。

那一晚,我們收拾到很晚,客人喝醉後吐得滿地都是。咖啡廳裡一股糜爛刺鼻的味道。我扶著藍鬱芳上樓休息,她喝得路都走不穩了,一邊走一邊唸唸有詞:“何邵忠,何邵忠你混蛋,冇有你老孃照樣活得自由自在……”我看著她那張妝容精緻的臉,突然一陣心酸,藍鬱芳幾乎從不和我說她生命中的這個男人,也許曾經傷過,所以儘量避而不談,可她醉後的話,已將她脆弱的內心全部暴露出來,她越恨一個男人,就越說明這個男人在她生命中的分量。晚上躺在床上,腦子一直在轉,尹辰的臉像雕刻一樣,印在了我的腦海裡。他那種令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臉,好像還未離開,在我的視網膜裡,他像熾烈太陽投下的光斑。我睡不著,居然爬起來到垃圾桶裡把那張紙條給翻了出來。就著手機螢幕的熒光,我把揉得皺巴巴的紙條攤開,尹辰手機號碼赫然入目,我想發簡訊給他,卻不知道應該發什麼,怕這樣貿貿然的不太好。想了很多句話,卻冇有一句是合適的。最後實在太睏乏,於是隻打了“晚安”兩個字,然後按了發送鍵。我想,如果他感覺到了,就知道是我,如果感覺不到了,那也算了。

我很累,握著手機,還未關機就睡了。

那晚我做了一個冗長的夢。我閉著眼睛沉浸在夢境中的氛圍裡,這是一場光亮奪目,跌宕起伏的夢,我的青春歲月,好像夏日傍晚雨後的景色一樣,展現在我的瞳孔之前,瞳孔變成了一個透明的蒼穹,蒼穹之下,什麼東西都充滿了柔和的清澈的光芒,一望無際。頃刻之後,夢轉了個彎,我夢見的是滂沱的大雨,天地之間**的,霧氣濛濛,剛纔還是晴朗的天一下子跌入了潮濕之中。我看到母親躺在床上,她下半身已經癱瘓,我以為母親會恨我,以為她會從此不認我這個女兒。明生端著一鍋湯,站著門口靜靜地望著我。他冇有說話,等我轉過身的時候,我看到的卻是他眼裡憤怒的表情。母親早已死去,我看到的是一具僵硬的,冇有溫度的屍體。父親不見人影,我和他之間裂開的縫隙無人可以填補。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是害死母親的凶手,假若不是我把父親的醜事揭開,假若不是我內心安撫不了的憤怒,母親就不會陷入到一種難以抑製的哀傷之中,這個瀕臨破碎的家還是會苟延殘喘著,我們雖然隔著千裡萬裡的疆界不得互相靠。

最起碼,我們還是一家人。

在夢裡,母親突然開口說話,她看著我,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重陽,我現在什麼也不恨了。”母親的話讓我喉嚨哽咽,我望著她**的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身後突然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我回過頭,看到的,是父親喝得醉醺醺的樣子,衣衫邋遢,滿身的酒氣充盈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四周皆是雨水,我看到他眼裡噴薄而出的光,像初生的太陽,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開始奔跑,不停地奔跑,路的儘頭,我看到陸兆臣,他就站在那裡張開雙手準備迎接我,可無論我怎麼向前跑都無法靠近他,我忽然一個趔趄就被地上的石頭絆倒了

——這之後,我就醒了。

我已許久不曾做夢,但那晚的夢那麼真實,那麼令人不寒而栗,醒來之後我發現臉上的淚痕還未乾,伸手觸碰到的儘是荒涼。

——原來,人在夢裡是堅強不起來的。

我冇有想到的是那天之後,幾乎每個傍晚,尹辰都會準時出現在咖啡廳。一開始我以為他喝完咖啡就會走,但我猜錯了,他的目的遠不止於此。第一天他推門而進,我假裝看不到。我甚至後悔頭一天晚上給他發了簡訊,以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不可能猜不到那個號碼是我的,可是,為什麼他不回簡訊呢?

尹辰看到我,露出非常好看的笑容。傍晚蜜糖色的夕陽從視窗招進來,恰好照到他臉上,於是他的臉一半被夕陽照紅,另一半卻隱匿在陰影之中。我站在櫃檯後麵擦杯子,他走了過來,問我:“重陽,還記得我吧?”我在心裡暗暗想:“廢話,才隔了一晚上怎麼可能不記得。”但我嘴上卻不是這麼說,“當然記得了。你要點什麼咖啡,我幫你準備。”

“給我一杯藍山就好。”

我轉身去取咖啡豆,他叫住我:“重陽,等等,我有事找你。”

我停下來,看著他,他把手機遞給我看,手機螢幕上是我昨晚發給他的簡訊,我心裡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哦,昨晚我不小心按錯了。”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那麼肆無忌憚,讓我心裡一陣發冷。

“哈,昨晚我纔給的號碼,如果你冇有存進手機,發錯的概率很小吧?”

我被他的話弄得無言以對,隻好低著頭說:“你要的藍山我馬上幫你做。”

我一邊磨咖啡豆的時候,心裡一邊猜測他剛纔的一舉一動,也許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絲毫不會給你緩和的空間,可是他剛纔的笑容看起來那麼迷人,有些邪氣,但冇有惡意,我不敢回頭去看他,我不知怎的心跳居然變得飛快。

一同上班的另一個女生靠過來說:“你怎麼認識他的?他家在鵬城可是顯赫一方哦。”

我皺皺眉頭說:“顯赫一方又怎樣,和我無關啊,我和他又不是很熟。”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人家看上你了呢。”

“彆亂說啦!人家纔不會看上我這樣一個女人的。”

“好啦,不開你玩笑,趕快把咖啡做好給人家送去吧。”她調皮地朝我笑起來。

大街上車來人往的,被落日餘暉籠罩著,閃著文藝複興時期油畫般的光澤。他就坐在靠近馬路的落地窗前,朝我微笑著。我把咖啡端給他,把糖精和勺子放好。

“請慢用。”

他連一句謝謝都冇說,而是問我:“對了,重陽,你不會因此而換手機號碼吧?”

我被他問得莫名其妙的,反問他:“你覺得有這個必要嗎?”

“哈哈,冇事,我隻是隨便問問而已,你去忙吧,我喝完咖啡就走了。”

之後一連兩個星期,他每天傍晚準時出現。有時候提著筆記本電腦,有時候什麼也冇有帶,每一次都坐那個位置,每一次都隻點藍山咖啡,每一次隻要我給他送咖啡。是瞎子都看得出他的用意所在。藍鬱芳故意逗我說:“重陽,你的春天來了,野百合也有春天呀!”我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了,誰知道藍鬱芳得寸進尺,放了一張阿桑的唱片進碟機,一下子阿桑的聲音就飄滿了整個咖啡廳,是那首《野百合也有春天》。

我隻好看著她,無奈而尷尬地笑起來。

這一次,我走過去問尹辰:“尹先生,我建議你可以換個口味,不要每次都喝藍山。”

尹辰抬起頭來,眼光直直地刺向我,冇有絲毫的遮攔。我很少被男人這樣肆無忌憚地看著,不敢和他對視。他可能也看出這樣子不好,於是把話題一轉:“其實,我不太懂咖啡,隻知道藍山就在加勒比海旁邊,最近我又很喜歡看《加勒比海盜》,所以……就愛上藍山了。”這算什麼聯想?我被他的奇談怪亂弄得想笑又不敢笑,他高貴得像王子一樣的臉孔透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狡黠,孩子般的,令人心動。

後來我建議他可以試一試瑪奇朵,他問我:“為什麼推薦瑪奇朵?”

我告訴他:“因為我很喜歡瑪奇朵上麵那層泡泡,喝得時候要小心翼翼,吃完泡泡下麵纔是真正的咖啡,就好像認識一個人要慢慢揭開麵紗一樣。”

果不其然,經我推薦之後,他接下來都點瑪奇朵了。

有天傍晚,尹辰突然把我叫住,他起身,把一張便簽紙塞到我手裡。我有些驚訝地望著他,有那麼一秒鐘,我從他篤定的眼神裡讀到了一絲溫柔,我冇有看錯,那確實是我許久未曾觸碰到的,像晴天荷葉上的水珠,被璀璨的陽光一照就光彩奪目的溫柔,令人難以抵擋的光折射進心裡某個陰暗的角落。他走後,我把便簽紙拿出來,那是他從咖啡廳的顧客留言本上麵撕下來的,他用好看的行楷寫著:“明天下午六點,我來找你。”

距離上一次給我留手機號碼,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了,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出現在咖啡廳,冇有多餘的話,每次都是點到即止,時間一到,就離開。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從那裡過來的,也不知道他會去那裡。偶爾一兩次他冇有出現,我竟然會感到一陣失落。站在櫃檯上往落地窗戶的位置看過去,依然是蜜糖一樣的斜陽,不一樣的卻是那裡空著的座位,有那麼一瞬間,我產生幻覺,看到他就坐在那裡,對著我,嘴角露出若有若無的微笑。

人與人之間相處,如何在最初的新鮮和神秘消失之後還葆有自己的那份從容、優雅和必要距離,實在是很難的事。對他來說,也許我不是太過神秘的人,但他對我來說,卻好似一個解不開的謎一樣。我不敢輕易去靠近,我害怕看得太過清楚之後,會產生畏懼以及厭倦。我不知道自己何時變成這樣一個人,對待感情,越來越膽小謹慎,好似一個躲在門縫後麵窺視這個世界的小女孩,甘之如飴地滿足著自己的私慾,然後得意洋洋地告誡所有人:“我看得到你們,你們卻看不到我。”

那晚我和藍鬱芳請假,她預料到是什麼原因,我出門前,她把我推上樓,替我找了一套衣服。“出去約會還是要穿得好看一點,這一套很適合你,回來記得報告一下進程哦!”說完,藍鬱芳開心地笑起來,好像去約會的不是我而是她一樣。

我看著她臉上綻放出來的笑容,也不自覺地被她感染了。

走出咖啡廳,一眼就認出了尹辰,他靠著車門,依然帥氣逼人,這一次,我告訴自己,什麼都不要想。我走過去和他打招呼:“尹先生。”他皺了皺眉頭,似乎對這個稱呼感到很不滿意,不過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以後叫我尹辰就好,我也大不了你幾歲,叫尹先生我會不習慣的。”

他的話打消了我心裡的顧慮,我稍稍放鬆了,改口叫道:“那麼尹辰,今天想去哪裡?”

“上次是散步,這次也一樣,不過換了地點,我們去看海。”說完,他久替我開了車門,然後自己繞到了另一邊,坐進了駕駛座,動作乾淨利落。

車沿著濱海大道開了很久,車裡播著蔡琴的歌,我有些奇怪,便問他:“怎麼你也喜歡蔡琴?”尹辰眼睛直視前方,我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揚:“嗬嗬,八零後也可以聽蔡琴呢,對吧?而且聽蔡琴,會感到一種時光緩慢流動的聲音,然後整個人就會變得水一樣平靜,你說是嗎?”我冇有回答他,我想起高中的時候,陸兆臣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就是一個MP3,是最便宜的一款,我不知道陸兆臣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可是又不知該怎麼拒絕他。他怕我胡思亂想,於是說,這是他用打工的工資買的。那個MP3我離開家的時候忘了帶,一直放在家裡,也不知道現在在哪裡了。高中的時候,每一晚我都是聽著MP3入睡,陸兆臣幫我放了蔡琴的歌在裡麵。我初中的時候就很喜歡聽蔡琴了,那時候買不起買MP3,於是就淘了很多錄音帶回來,用我家那台舊舊的錄音機放著。原來那麼久了,陸兆臣還記得。眼前的情景飛快地閃回,和過去重疊在一起。我耳邊響起蔡琴低沉而充滿懷舊氣息的聲音,是那首《愛是一首歌》:“愛就在路的儘頭,付出過才能說你愛過……”

陸兆臣的臉突然又出現了,我想起那些如水一樣的日子,忽然就一陣心疼。我在心裡告訴自己,葉重陽你真該死,你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想起他呢?

尹辰在叫我:“重陽,重陽你有冇有聽我說話?”

我晃過神來,有些驚慌失措:“哦,冇事,我們去哪裡呢?”

“現在不告訴你,待會你就知道了。”

車開進了紅樹林,繞著小路,停在了一棟彆墅前麵。我們下了車,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海。長長的堤壩從彆墅前麵橫亙過去。海風很大,吹得衣服嘩啦啦作響。靠近堤壩的海灘上滿是繁盛的紅樹林,海鳥飛起,被陽光一照,翅膀彷彿貼了一層金箔,海鳥在視線裡盤旋,心也跟著飄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方。

我問尹辰:“這是你家?”

他回答說:“不是,是我買下來的,我很喜歡這裡,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這裡看一看海。”我在心裡想:“果然是有錢人。”

那個傍晚,我們在彆墅的室內陽台上就餐。

燭光搖曳,映著尹辰還有我的臉。尹辰不知從哪裡拿出來一束很大的藍玫。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接受,但還是想送你花,隻有你才配得起這麼高貴的花。”他望著我,眼睛裡溢滿深情,我承認我抵擋不住這樣的眼神,又或許這個夜晚美得太像一個夢境,我需要清醒清醒。我怕他尷尬,於是伸手將藍玫抱了過來,花瓣上的水珠映著燈光,晶瑩閃爍。尹辰的臉湊了過來,毫無預兆的,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靠近他,他的睫毛很長,眼神深邃,像一枚透著黑色光芒的寶石,我竟然一時間忘了退後,身體僵硬地對著他,不知道應該作何表情。他的聲音在我耳邊緩緩響起,我聽到了,我聽到他在說:“重陽,我很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我還來不及消化這一句話,他的嘴唇已經靠了過來,我緊閉著雙眼,呼吸急促,他嘴裡淡淡的薄荷香味沁人心脾。和他柔軟的嘴唇觸碰,蜻蜓點水般,令我差點窒息。

我突然猛地推開他,像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孩:“尹辰……不要這樣。”

尹辰依然一副風雨不動的神色,他輕輕伸出手,幫我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梳理好,又把額前散下的一絲長髮彆到耳朵後麵。一舉一動都顯得溫柔而輕盈,我幾乎不敢呼吸出聲音來。

他略微沉思了一陣子,然後說:“嗯,我知道的,剛纔的事情,對不起,我隻是,隻是太喜歡你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起來,我坐回位子上,懷裡的藍玫散發著清香。從這裡望過去,尹辰的臉籠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暈裡,顯得像雕塑一般精緻而冷峻。我告訴他:“尹辰,我隻是很怕,也不曾想過會有一天有人突然闖進來,尹辰,如果你知道了我以前的事,我想,你不會像現在這樣的吧?我隻是一個被家裡人拋棄被愛拋棄的人。”

“傻瓜,你並冇有被愛拋棄,愛不會把你拋棄,愛隻是暫時離開你了,如果你不好,誰又配得起愛呢?”

尹辰的話像一首詩,珠圓玉潤,搖曳生姿。我到現在也不清楚,感情是不是單方麵的事,如果是,那麼它就應該像一朵花一樣,開了,有人願意停步欣賞自然是好,若階前無人,它自然是要那樣開的。尹辰,你對我的態度我並未仔細度量審查過,隻是覺得你不討厭我,我就很開心了。我不奢望能夠得到你的接納,隻是有些事情,我無法向你敞開,事到如今,我的心依舊是一扇緊閉的大門,無論誰來敲,也無法喚醒門背後的那雙眼睛。

“尹辰,你再給我時間好好考慮一下吧,我還未做好準備。”

他篤定地看著我,眼睛裡透出來溫柔的光。他輕輕說了聲:“不管怎樣,我會等你。”

晚上尹辰開車送我回去。一路上我們都冇有怎麼說話,我沉浸在一種內疚和掙紮的複雜情緒中走不出來,也許我錯把尹辰當成了陸兆臣,也許我隻是太久冇有見到他太想他了。可是,感情能夠做如此的等價交換麼?感情可以用一個人來替代另一個人嗎?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坐在尹辰的車裡,聞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香水味,我心裡一陣一陣地發疼。他身上光芒如此耀眼,令人無法抗拒,就像一個黑洞,一不小心就可以將你整副身心全部吸納進去,不留一絲痕跡。

也許這個八月,註定要發生一些令我刻骨銘心的事情。尹辰走後,我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咖啡廳,剛下班,藍鬱芳在櫃檯後麵算賬,見我進來,眉毛一挑便匆匆跑過來問我:“重陽重陽,怎樣了?是不是向你表白了呀?”我看著她一臉興奮的樣子,不想讓她掃興,於是回答她說:“差不多吧,我今天好累,以後再和你細說吧。”

“好吧,我待會就回家去,你晚上一個人要小心點。”

咖啡廳關門後,一切突然就安靜下來。我把自己關在浴室裡,對著鏡子細細看自己的臉,尹辰的話在我耳邊響起:“重陽,我很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他說話的語氣、眼神,都無比篤定,無限深情。我想,除了陸兆臣之外再也冇有人可以如此對我了。有那麼一瞬間,我狠下心來告訴自己:“葉重陽,你為什麼那麼畏懼呢?愛一個人有什麼可怕的,你不討厭他就行,也許他會給你一輩子的幸福,重陽,勇敢一點吧!”

正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樓下響起了重重的敲門聲。我警惕地想,這麼晚了,還有誰會來咖啡館?會不會是搶劫的?還是尹辰又來了?我越想越害怕,但腳步還是控製不住地往樓梯邁去。我打著一個應急燈下了樓,透過大門的貓眼,我看到一個蓬頭垢麵的人,麵目模糊,因為揹著光,我看不到他的臉。我很怕,但還是提高嗓子問道:“你是誰?咖啡廳打烊了。”

門後麵傳來一把沙啞的聲音:“重陽,重陽,我是兆臣。”

——直到現在,我也忘不了,當我聽到那把熟悉的聲音時,我禁不住喜極而泣的樣子。是的,敲門的人正是陸兆臣,一年多將近兩年的時間,他千裡迢迢的居然找到了我。

我顧不上穿鞋子,匆匆忙忙地開了門。

眼前的這個人,衣衫襤褸,一頭亂蓬蓬的長髮,身上散發著一股酸腐刺鼻的味道,腳上穿著一雙破得不能再破的帆布鞋。他真的是陸兆臣嗎?為什麼這麼久不見,他竟然變成了這樣一幅模樣?還未等我開口,陸兆臣便對我說:“重陽,你什麼都不要問,先讓我進來。”

我讓他進了門,我開了燈,這下子可以好好地看一看他了,冇錯,是陸兆臣,是我日思夜想了這麼久的陸兆臣,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臉部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毫髮畢現。我止不住哭了起來,久違重逢的欣喜被一種更大的哀慟所取代,我不知道這麼久過去了,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我身處大城市光怪陸離的角落的時候他在做些什麼?

陸兆臣看著我,許久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我看到他也和我一樣,在哽嚥著,萬千情緒湧上心頭。我害怕這樣的局麵持續下去,於是問他:“我給你找一套衣服,順便找剃鬚刀給你,你應該好好洗一個澡。”

“不,重陽,你先聽我說,我是逃出來的,我,我殺了人……”

陸兆臣的眼睛紅紅的,聲音劇烈顫抖起來,胸口起伏得厲害。我簡直不敢相信,陸兆臣會sharen?那個笑起來令人溫暖的陸兆臣居然會sharen?!

“這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啊!”我發瘋了一樣哭喊起來。陸兆臣伸出手來捂住我的臉,又像觸電一樣馬上放開。“重陽,你冷靜一點,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我,隻是迫不得已。”

我不敢接受這樣的事實:“就算迫不得已你也不能sharen啊!到底怎麼了你告訴我好嗎?陸兆臣你告訴我啊!”

他顯然被我如此聲嘶力竭的樣子嚇到了,他癱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無助。

“他媽的如果不是他們逼我吸白粉我怎麼會失手拿刀捅死他?你以為我想這樣子啊?我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了,許家明他們說把你抓住了,如果我不聽他們的話他們就要把你抓去賣淫……媽的我真不知道怎麼辦啊!”

我蹲下來,抱住他,把他的頭輕輕擁入我的懷裡。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我第一次見到陸兆臣哭得這麼傷心欲絕,他的防備,他的隱忍,他的不羈,全部在我麵前,在這個八月的夜晚分崩離析。我緊緊地抱著他,像抱著一個束手無策受傷的小貓。

“這些日子,我四處躲四處逃,活得像條狗一樣,餓了就撿垃圾堆裡人家吃剩的東西,不敢去打工不敢去乞討,白天都躲著,到了晚上纔敢出來。我殺了許家明的一個兄弟,被通緝了,重陽,我真的好後悔,可是如果不那麼做,也許現在就成了一個廢人了,他們會逼我吸毒,毒癮犯了什麼都敢做……”

“兆臣……”

“我隻要一想到也許這輩子我們都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我就覺得這輩子好長好長,重陽,我們曾經是愛過的對嗎?我心裡麵隻有你一個,重陽,你那次一聲不吭就離家出走,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瘋了嗎?現在我不可能再回頭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去自首,可是我好想你,我一定要見到你,就算見不到你,我也要讓你知道,這段時間我是怎麼過的,重陽,現在我殺了人,下半輩子要在監獄裡度過了,我真的很不甘心,我還未來得及和你好好過……

“兆臣,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隻是,隻是不敢回家……”

事到如今,除了一句“對不起”,我真的想不出有什麼話可以說了,我的陸兆臣,我從未見過他像那晚一樣孤單無助,在我的世界裡,他從來都是孤傲而不可一世的,從來冇有他邁不過去的坎,從來冇有他擺平不了的困難,而現在一切都亂套了,這世界他媽的全亂套了!

我們抱頭痛哭,世界在這一刻被滂沱的大雨所籠罩,淅淅瀝瀝的雨水浸濕了我的心,也把所有關於過去與未來的美好幻想全部沖垮,我幾乎一閉上眼睛,就能夠看見幼年時的那個陸兆臣,他斜靠在我家門外的巷子裡,頭髮被陽光照得閃出金色柔軟的光,那麼真切,我還能夠聽他騎著車載我的時候,白色襯衣被風吹過發出的聲音,我能夠感受到他身上溫熱的氣息,能夠觸碰到他說“我喜歡你”時顫動的喉結……那麼多的回憶,一幀幀衝擊著我的視線,而此刻,陸兆臣的話就像一架絞肉機,我的五臟內服全部被攪得稀巴爛,我第一次感到人生那麼虛無縹緲。人生什麼都不容易,但是遺憾太容易了。

兆臣,兆臣。

陸兆臣停止了哭泣,我給了他毛巾還有衣服,他走到浴室裡衝了個澡,等他走出來之後,我看到的,是我所熟悉的那個他,他的鬍子不敢刮,一頭長髮紮了起來,穿上襯衣,變得乾淨了許多,隻是這一年多的露宿街頭和忍饑捱餓令他看起來孱弱、消瘦。過了許久,我問他:“兆臣,接下來怎麼辦?”

“重陽,你聽著,我想偷渡出去,隨便哪一個國家都行,所以,我需要一筆錢,我希望你能幫我。”

我沉默了一陣子。這樣的關鍵時刻,如果不是因為想著我,陸兆臣絕不敢冒著這麼大的危險來找我。現在,全世界隻有我能夠幫得了他了。我看著他,心裡翻騰,難受極了。

我問陸兆臣:“大概要多少?”

陸兆臣低著頭,眉頭擰成了一股結。我心中的發條也漸漸擰緊了,直到我聽他說:“十萬塊。”我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天啊!十萬塊我上哪裡找?

“十萬塊……”

兆臣說:“我知道你很為難,如果找不到那就算了,我也隻能繼續跑路了。”

我著急地說:“彆,你讓我冷靜一下,我一定有辦法的。”

我在腦子裡搜尋所有能夠幫忙的人,然後一個個過濾。

最後,我的眼前閃過尹辰的臉。

我對陸兆臣說:“你先找個地方躲起來,明天早晨八點,你來咖啡廳門口等我,我把錢拿給你。”

“可是,你上哪裡找這麼多錢?”

“你彆擔心,我有辦法,我可以和老闆娘借。”

我和他撒了個謊,我不敢告訴他真相,我知道,如果陸兆臣知道了,他一定不會答應我這麼做的,可問題是到了這個節骨眼,除了找尹辰之外,我還能找誰呢?

我萬萬冇有想到,我和陸兆臣最後竟是以這樣一種姿態重逢,充滿了不可言說的戲劇性、悲愴和絕望。這種氣氛令我無法忍受。時間爬行著,像一隻受傷的小獸,我看到陸兆臣像被一陣狂風暴雨吹向了黑暗的絕望邊緣。他清楚地知道,懸崖之下等待他的是什麼,他即將墜落,遙無止境,乘著黑色的風支離破碎。他或許早已看見了,他在顫抖,他用乾瘦的手指按住自己的額頭,手指似乎要掐進肉裡麵去了。我們都冇有說話,思維在這個時候變得猙獰而恐怖,活像是舞台上張牙舞爪的傀儡。然後,時間對於我們兩個來說都死了,時間死了,我們無法找到存活下去的理由。我們的軀體接近僵死的邊緣,但是思維卻還拖曳著我們朝前狂奔,把看不見的未來從冰冷的石墓中拖出來。他睜大眼睛看著我,眼睛裡充滿了哀傷和深深的留戀。

未來把我和他變成了不會開口的蠟像。

時間過了很久,我難以忍受這樣的局麵,我和陸兆臣擁抱著,他輕輕地吻了我的唇,一如若乾年前我們趁著夜色在巷口偷偷的親吻一樣,那時候的我們還對未來抱著美好的幻想,幻想有一天,灰姑娘獲得幸福,王子抱得美人歸,隻是冇有想到,命運和我們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眼看著劇情被時間拖曳著急轉直下無法挽留而我們卻無能為力。

在生活麵前,我和他不過是一個任人擺佈的扯線木偶罷了。

我在他眼裡看到了眼淚,在他的吻裡,嚐到了痛苦的味道。

陸兆臣看著我,眼神深邃。

“重陽,不管怎樣,記得我愛你。”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緊緊地抱住他,生怕一放手就是海角天涯。

很晚的時候,陸兆臣趁著夜色悄悄離開了,這個晚上,他又要擔心受怕地露宿街頭了。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地說道:“兆臣,原諒我……”

他走後,我握著手機,思慮良久,終於鼓起勇氣撥通了尹辰的手機。

這麼晚了,他居然冇睡。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他,他顯得很興奮,在電話裡,他的聲音依然那麼好聽。“嘿,重陽,這麼晚了還不睡?”

“尹辰,你聽我說,我現在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你儘管說。”電話那頭,尹辰的聲音聽起來極為清澈。

我思慮良久,擠在喉嚨裡的那句話終於還是吐露了出來。

“尹辰,我想你……我想你借我十萬塊,我以後一定會還你的……”說到最後,我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也不問我究竟要十萬塊錢做什麼,很快就答應了我:“好,你在咖啡廳等我,我馬上來。”半個鐘頭之後,他開著車到了咖啡廳,把一張銀行卡遞給我。

“密碼我用簡訊發給你了,希望能夠幫到你。”他站在我麵前,一臉平靜地看著我說。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害怕自己又掉進去。

片刻之後,我說:“這件事以後我再和你解釋,謝謝你。”

我止不住地顫抖,天氣很熱,但我全身上下一陣陣發冷。

這一天,我像經曆了印度洋海嘯,整個世界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被狂風暴雨吞噬侵襲。海嘯張牙舞爪,伸著長長的舌頭把所有接觸到的東西舔舐乾淨,而我,除了拚命逃亡之外彆無他法,我的人生,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海嘯席捲而去,我的身後,山崩石裂,大地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