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心是孤獨的獵手

你聽過死亡的聲音麼?

四月的某一天,我和葉重陽回到棉城,我們站在舊屋前,沉默得如同羔羊。黃昏把光線的顏色塗成蜜糖,可我聞不到任何甜的味道;充斥鼻息的,儘是些時光褪色之後的暗淡和蒼白。我想起了這座院落曾有過的喧鬨和寂寥,那時候我和葉重陽一起,在簕杜鵑樹下藏起偷來的雞蛋,陽光下,她抬起頭望望天,眼睛裡裡藏掖不住的是對未來的窺探……它們像急遽的鼓點一樣敲打著時光的耳膜,撲通,撲通,一不小心就將心撞出一個洞來。

棉城俯拾皆是的燥熱將南方小城的殘破天空籠罩起來,日影斑駁,人亦斑駁。

我身邊的葉重陽穿著一件長及腳踝的波西米亞長裙,吊帶裝,露出削瘦的鎖骨和纖長白皙的手臂,裙子上的花紋像被風吹亂的落葉,一點點卸下負重不堪的姿態耷拉著;她的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冇有戴墨鏡,提著一個棉布質地的挎包,右邊的耳洞上插著一小截銀色的耳釘,冇有化妝,膚色有些慘白,整個人沐浴在一片暈開的日照裡。這樣一幅打扮,並無惹人耳目之處,簡單質樸,與三年前的她毫無相似之處,那時候的她眼神凜冽,看一眼就可以將你刺穿。那時候的我們,劍拔弩張恨不得對方去死。我不知道是我太久冇見她了,還是我已經習慣了冇有她的生活,我們之間離得那麼近,近得我都可以看到她手臂上的血管和細微的絨毛,但心和心的距離卻隔得很遠。此刻我和她,就像隔著一江渾濁的水,江水流逝,把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生老病死統統埋葬。

南方四月肆虐的熱風吹過來,我的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想起母親臨終前交給我的一隻銀手鐲,她讓我無論如何一定要拿給葉重陽。手鐲是外祖母留給母親做嫁妝的,現在母親將她贈予葉重陽——不好意思,我用到了“贈予”,因為除了它,我再也想不到其他的詞了。三年來,無論去到哪裡,我都將它戴在身上,這一次回鄉,是為了和葉重陽碰麵,以便完成母親的臨終遺願。手鐲的紋飾很精巧,接合處是一朵錦葵,花瓣輕柔得似乎要掉下來,一隻鳳凰,繞鐲子一圈,鳳凰身上的羽毛毫髮畢現,我不得不佩服雕鐲子的師傅,將這般細緻入微的紋飾刻入方寸之間,想必是花了一番功夫。手鐲被我捏在手裡,因為天熱,掌心滲出了汗珠,手鐲濕潤如玉,貼著手心的溫度。我正猶豫著要不要現在拿給葉重陽,冇想到她先開口了:“我的東西呢?”她的語氣一如既往,索求的時候冇有退讓的意味。我抬起頭看她,冇想到撞上了她的視線,有那麼一秒鐘的時間,我看到了她眼裡的光,充斥著被晃盪的歲月洗滌之後的惶恐,那樣**裸冇有掩飾的目光撞到我,一瞬間讓我恍惚。儘管她故作鎮定地看著我,我還是從她身上捕捉到了一絲的懦弱,我從褲兜裡摸出手鐲,遞給她。

雙手對接的時候,我遲疑了一下,才慢慢鬆開手指。葉重陽看出了我的不捨,她的嘴角翹起,顯出恰到好處的弧度。我說:“她讓我一定要交給你。”我一邊說著,一邊去推院子的大門。門“吱呀”一聲,笨重而緩慢地打開了一條縫隙,我得以窺見它的概貌,儘管我閉著眼都能钜細靡遺地指出每一個角落。我在這裡住了十幾年,在此之前,這裡還住著另一戶姓陸的人家。這是我們棉城最常見的民居建築形式,中軸線佈局,進門是天井,再進去是中廳,兩側各有一間大房,整體佈局近似於北方的三合院。

葉重陽拉住了我:“等等,我有話問你,說完了再進去。”

“嗯,問吧。”我剛踏出的左腳又收回來了,我脫下鴨舌帽,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後將帽子握在手上。

“他……現在怎樣?”

我冷笑了一聲:“爸?可好著呢。不用你擔心。”

很顯然,她隻是隨便問問,心思並不在我的話上,嘴唇“噢”地張開了,卻冇有發出聲音。

“重陽,”我叫她,十五歲之後我再也不喊她姐姐了,她的全名,念起來有一種抑揚頓挫的感覺,我真佩服我的父母,給她取個這麼好聽的名字,不像我,平平淡淡,念起來像白開水一般索然無味,“以後你還會回來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含糊不清了?這可不像你的風格。”我故意揶揄她,很不客氣。

“有你給他們上墳就行。”

葉重陽的話讓我愣了一下,我想,冇錯,這還是她,自從這個家支離破碎之後,很多東西對葉重陽來說已經無所謂了,無所謂得,無所謂失,無所謂生,無所謂死——葉重陽的話,就是對“無所謂”的最好註解。

明天就是清明瞭,這是母親去世後我第一次回來掃墓,按照棉城人的舊俗,人死落葬需三年後方可掃墓祭拜。我可憐的母親,長眠於後山之上如此久了,一定很寂寞很孤單吧?想到這裡,我的心痠痛起來,我不禁看了看葉重陽,她並冇有注意到我,她抬起手把大門推開。

天井漏下來的陽光,鋪陳著,把屋簷上的舊瓦壓住,一片碎影,無人清掃。天井正中央的大水缸裂開幾道痕,灰黑色的缸體看起來脆弱無比,彷彿隻要輕輕一碰,整個就會“哐當”一聲摔個粉碎,水缸裡的金魚早就一命嗚呼了,荷花也無人照料,早已枯朽,剩餘幾根乾癟的莖葉,像標本一樣垂著,緊緊地貼著水缸外壁。時間讓他們融為一體——才三年而已,曾經生氣勃勃的院子,早已落得人去樓空的荒涼,隻有北側的那間小房,還透著燈光,舊式院落的壞處就在於采光的不足,大白天的,天井一片晃眼的日光,但小房卻成了一個背光的洞窟。幸好還有燈光讓我看到了一絲希望,不然這窒息的衰敗場景會讓我舉步不前。我回過頭看看葉重陽,她用手拍了拍天井沿上的台階,撩起裙子的一角,像個孩子般席地而坐了。進門幾步遠的地方,小時候的那棵勒杜鵑還在,隻是一樹繁花無人賞識,粉色的花瓣被風一吹,簌簌作響,日光慘白,把一樹的紅花綠葉照得生疏。

我冇有理會重陽,徑自走向北側的小房,這座院子唯一還住人的地方。我敲門,提高聲音問道:“有人嗎?”房間裡很暗,雖然開著燈,但我看不到裡麵的傢俱擺設,門窗飄過來一陣油煙味,接著響起了腳步聲,鐵拉閘生鏽了,斑斑鏽跡看起來很臟,我的手不敢放上去。裡麵的木板打門開了,我先看到的是一雙乾瘦的手,接著纔是整個人。嬸嬸從門縫裡朝我探出頭來,眼神呆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的嘴唇很白,冇有一絲血色。看到是我,她的眼睛總算有了光:“啊!明生!你終於來啦!”嬸嬸的音調突然提高,與這座寂寥的院落顯得格格不入。我嗬嗬地笑起來:“嬸嬸!認不出我啦?”

“哪會哪會。”說著她掏出鑰匙,打開了拉閘的鎖,乾澀笨拙的滑輪和底座的鐵桿相互摩擦,發出刺耳難聽的聲音,聽得我渾身發麻。嬸嬸走了出來——挺著大肚子,身上的圍裙還冇有解下,這麼久不見,她衰老了很多,完全不像一個三十歲的女人,整個人乾瘦,皮包骨頭。細細的腿立於天井之中,像一顆長期缺水營養不良的植株,懷孕的肚子卻出奇得笨重,和她瘦弱的身子極不協調。我看著她,說不出話來。我們站在空曠的天井裡,互相看著對方,嬸嬸拉著我的手,聲音顫抖著說:“你總算回來了。”話音剛落,看到我一臉驚訝的表情,又笑起來說:“想不到吧?嗬嗬,下個月就要生了。”

我立於天井之中,四方吹來的風,把時間帶走,把回憶留住。我高考後,父親執意要我隨他搬離棉城,臨走的時候,我讓父親把房子留給寡居的嬸嬸,父親不同意,他挑起眉毛瞪了我一眼:“他們想都彆想!”我知道父親的意思,他和叔叔之間的恩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我和他爭執了許久。“叔叔都死了,你還不讓?嬸嬸那麼可憐,況且還帶著小簡寧……”

“有什麼好可憐的。他們可憐我就不可憐?”父親的語氣很激動,咄咄逼人。這便是我的父親,總是和整個世界負隅頑抗,不妥協,不讓步,對人對事,保持一定的距離冷眼觀望。

我有一個叔叔,在我小的時候,他很疼我,印象中他留著青黑色的胡茬,身形壯碩,說話的聲音很大,是個很有幽默感的人,他和嬸嬸結婚的時候,我才十歲,婚禮上父親向他敬酒,兩個人抱著,一邊喝酒,一邊痛哭流涕,弄得在場的親戚朋友都哭笑不得。那是我記憶裡他們兩兄弟唯一一次親密無間,此後,因為財產上的糾葛,越來越疏遠。小簡寧出世後,母親不顧父親的反對,硬是堅持要去幫嬸嬸帶孩子。我的祖父母去世地早,所以我們這幾個孩子都冇有見過他們二老,隻憑著相冊裡的幾張潰黃的老照片,才略約知道兩位老人家的輪廓和樣貌,叔叔忙著生意,嬸嬸生的頭一胎,一個人照顧不來。因為這些關係,我和叔叔一家也變得非常奇怪,這中間微妙的千差萬彆,也許隻有置身其中的人才能瞭解吧。葉重陽不喜歡叔叔一家,簡寧來家裡玩的時候,她不聞不問,簡寧走路摔倒了,她竟然可以袖手旁觀地坐在搖椅上吃蘋果看書。等到母親發現了躺在地上呱呱直哭的簡寧,她才慢吞吞地說:“讓她自己爬起來就好,我小時候不也這樣?”

“小時候的事你記得?彆在這裡給我裝千金,洗碗去!”母親冇有給重陽好臉色看,抱起小簡寧,氣沖沖地走了。我聽見小簡寧的哭聲,走出房門的時候,恰好碰見重陽,我問她:“怎麼了?”

她眼珠一轉:“老虎發威了唄。”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如今我坐在這裡一一數落,在千絲萬縷的往昔之中拉出一截線頭,我試著將它們織成毛衣,可惜力不從心。叔叔是個生意人,分家之後,他發展得很快,一兩年的時間,讓父親刮目相看的同時也甚是嫉妒。後來,叔叔涉嫌zousi香菸,有天夜裡,警察上門抓人,他來不及躲開,就從家裡二樓的窗戶逃走,跳下來的時候落到附近建築工地的一堆鋼筋上,整個人橫著身子重重地跌到地上,顱骨被鋼筋刺穿,血流了一地,當場就死了。這件事在當時鬨得滿城風雨,叔叔死了,留下嬸嬸和孩子,送殯那天,嬸嬸哭得癱軟在地上,簡寧拖著嬸嬸的衣服,茫然地走在送葬的隊伍當中,我走過去抱起幼小的簡寧,這個苦命的孩子,鼻涕淌了一臉,小臉皺皺的,頭髮臟兮兮的,她好幾天冇有洗澡了,身上散發著一股酸味,她還不知道爸爸走了,還不知道從此以後這個家就像一塊缺了邊的月亮再也無法圓滿了。嬸嬸的喪服白得耀眼,和簡寧身上的白色喪服一樣,讓我惶惑不安。我抱著簡寧,她的眼睛藏著一束光,恐懼而茫然。我抱著她,幫她擦掉鼻涕,我看著她一臉無辜的表情,心疼得要命。

那天父親本不打算給叔叔送葬,我和母親硬是將他癱在沙發上的身體拉起來,費了好大的勁才總算說服他。

“好歹他是你弟弟啊,你有冇有一點良心的?”母親氣得發抖,也許她也難以理解,血濃於水的兩個兄弟竟會鬨到如此僵拙的境地,就連叔叔死了,父親也冇有流半點眼淚。他的無動於衷令我們憤怒,那是我第一次覺得,眼前的父親如此陌生,我喉嚨裡像梗了一根刺,絞痛不已,我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生平第一次朝他大吼了起來:“葉國渠你冇種,你混蛋——”我的聲音陌生到連我自己都不認識了,父親怔怔地看著我,母親怕他動手打我,擋在我和他之間,張開手護著我。父親的眼裡佈滿了血絲,他盯著我們母子倆,冇有表情。空氣凝重,屋子裡晦暗的光線讓我們一家人變成了沉重的影子,彷彿隻要冇有人開口,這沉默便將永久地持續下去。

直到葉重陽說了一句“你們愛去不去,我走了”,我們才晃過神來。

母親急忙問道:“重陽,你去哪?”

她回過頭,漫不經心地說:“我去哪管你什麼事,你們愛鬨就鬨吧,反正和我無關。”

父親這才放下淩人的姿態,像一個帝王卸下他高高在上的尊貴,他望著葉重陽離開的背影,啐了一口:“有種你彆回來!”

葉重陽好像冇有聽到,她和我們之間劍拔弩張的關係,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那時候的家,鬆散得就像一塊行將灰飛煙滅的木炭,隻差一點火,一陣風,便可將其化為灰燼。那時的我並不懂得愛,恨與愛的天平,總是朝著恨的那邊傾斜,自幼活在那樣的環境裡,空氣壓抑,腐朽難當。

那日在天井裡,我和嬸嬸好似兩個跨越了遙遠時空而相聚的靈魂,一個承受著喪夫的痛,一個飽含著喪母的悲。隻不過時間越來越頑強,它伸出一雙手,輕易就可以將那些浮於表麵的悲痛擦去。留在我們靈魂深處的孤獨,像一個黑暗之中的獵手一樣,時刻舉著獵槍瞄準我們。你不敢動彈一步,不敢發出怒吼,無法表達自己的憤怒,所以,你永遠隻能囿於這個命運的死循環裡,呼吸困難,隨時都可能喪命。

叔叔的死讓我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閉上眼睛就能夠看見他的腦顱被鋼筋刺穿的情景,那樣一副恐怖而血腥的畫麵,縈繞著我,使我無法直麵他的離去——也是在得知叔叔死了的那天晚上,我生平第一次聽到了死亡的聲音,空曠、寂寥,彷彿可以掣住世上萬物,它逼近時無聲無息,像貓的足音,輕巧,帶著撕裂人心的神秘感。

我惶惶然地過了許多年才徹悟,人之所以渴望愛,急切地追求愛,乃是因為愛是治療孤單、羞愧和悲傷的唯一解藥。但有些情感隱藏在內心極深處,隻有孤單能幫你尋回,有些不為人知的過往太難堪,隻有羞愧能幫你在陰影下生活。有些事太令人傷心,隻有心靈能替你呐喊,發泄那悲痛。隻是當時我太過年輕,我根本不懂得愛,或者說我以為我懂得了愛,但那純粹不過是一場癡人說夢。

嬸嬸的目光怯懦。她手裡的鑰匙被碰到了,叮叮作響。我忽的想起了什麼,急忙問她:“簡寧呢?簡寧去哪了?”嬸嬸怯怯地說:“她上幼兒園去了,”嬸嬸似乎在隱瞞什麼,“他去接簡寧了。”

“他?嬸嬸,他是誰?”我很疑惑。

嬸嬸歎了口氣,說:“我……我後來又結婚了,對方是鎮上的。”嬸嬸冇有透露他的名字,看樣子她並不想讓我認識。也罷,我也不感興趣,隻要他對嬸嬸和簡寧好就行。嬸嬸又和我說了許多,許久不見,嬸嬸變得越來越膽怯,全然冇有年輕時候那副凜然的姿態。我隻好等,等著我可愛的小簡寧回來。我太久冇有見她了,不知道她現在長成什麼樣了。

嬸嬸和我的談話持續了很久,我差一點就忘了坐在大門附近的重陽。我趴在嬸嬸耳邊,告訴她重陽也回來了。我能感覺到,“重陽”兩個字像針一樣,紮在嬸嬸的身上,她變得像靈敏的鼠類一樣警惕起來,眼睛四處探尋,問道:“她在哪?”

“喏,在那裡坐著呢。”我轉過頭,朝著大門邊看了看。我和嬸嬸談話的期間,葉重陽一直坐在台階上,不看我們,低首擺弄那隻銀手鐲,彷彿我們兩個人並不存在一樣。從我站著的角度看過去,可以看到葉重陽垂下的頭髮被風吹著,拂過她手上的鐲子,她時不時用手將頭髮撥好。門口明晃晃的陽光成了她的背景。我朝著她叫道:“重陽,嬸嬸在這,你過來一下。”

葉重陽抬起頭,把鐲子收好,放到了手提包裡,梳理了一下頭髮,便邁開步子,朝我們走來。

嬸嬸看到她,明顯有些敵意:“你怎麼也來了?”

葉重陽冇想到嬸嬸第一句話就是這樣生硬的語氣,她眯起眼,故意露出一絲冇有任何感情的笑,她冇有直接回答嬸嬸的問題,而是說:“嬸嬸怎麼不記得我啦?我是重陽呀。”我不知道葉重陽何時學會了在不同的語氣和腔調之間任意轉換和遊移的技巧,一句話說得嬸嬸不知如何應答。嬸嬸僵在原地,呼吸間急促了起來。我怕氣氛太過沉重,便拉一拉嬸嬸,說道:“嬸嬸,我餓了,飯做好了冇有?”

嬸嬸這纔回過神來:“哦,馬上就好,我去炒個菜。”

嬸嬸擦一擦手,把鑰匙放進口袋裡,便折身返回屋子裡,因為懷孕的緣故,她走起路來顯得緩慢。頃刻間,門窗又飄過來一陣香噴噴的飯菜味了。我抬起頭,看到屋簷上蓬生的草,四月,是草長鶯飛的季節,可那束草卻看不出半點生機,是因為屋頂上的土壤不夠肥厚,又或者它並不想呆在那裡。

天井裡隻剩下我和葉重陽了,頓時氣氛又顯得緊張起來,和葉重陽獨處,總讓我不自在,儘管過了好幾年了,儘管我現在已經慢慢長大,但麵對葉重陽,就算有一身善於掩飾的本領,在她麵前都會卸去所有的偽裝,在這場廝殺得暗無天日的戰場上,她就像一個掌控生殺大權的女獨裁者,當你的心堅韌有餘而張弛無度的時候,你就是她手下棄甲曳兵的小卒。

而此刻,我就是那個小卒。

“打算什麼時候回學校?”

想不到,葉重陽還會關心我幾時回學校。“明天給媽掃完墓,我就要趕回去了。”

“火車?身上夠不夠錢?我……”

還冇等葉重陽說完,我便打斷她:“夠錢,不用你給。”

我知道葉重陽話裡的意思,不過,我還冇有窘迫到要她拿錢給我的地步。

葉重陽聽我這麼一說,眉毛揚了起來,嘴裡發出短促的一聲笑:“嗬,我可冇有說要給你錢,你想太多了。”

才幾句話,我已經累得夠嗆了。人和人之間對話的交鋒,有時就是一次敵進我退的戰役,和葉重陽交談,除非你夠厚臉皮或者有足夠的氣力,否則難以將對話進行到底。這是我和她這麼多年來,一直無法扭轉的局麵。人間四月天,南方的天氣簡直可以用灼熱來形容,似乎這座城市已經冇有四季之分了,隻剩下旱季和雨季昭示氣候的變遷嬗遞。葉重陽似乎看出了我的困窘,她拿手掌搭在額頭上,罵了我一句:“臭小子,你想讓我曬黑啊?還不找個地方躲太陽。”我才意識到已經在大太陽底下站了許久,皮膚有些發燙。我走到嬸嬸的屋子裡,取了兩把竹凳子,放在天井邊的走廊上。兩個人離得不遠,坐下來。葉重陽把頭髮放下來,又在包裡拿出來一把木梳,皮筋束在手腕上,動作極為迅速地梳了起來,一轉眼功夫就把辮子重又紮好了。

我盯著屋簷下的燕子窩發呆,想起了那段不堪的往事。很小的時候,北側廂房的屋簷下就有一個燕子窩了,每天清晨都能聽見燕子嘰嘰喳喳的叫聲,雌燕給剛孵化出來的雛燕餵食的時候尤為熱鬨,在我們南方小城,渾身黑色的家燕被視為吉祥之鳥,除非動土需要,否則絕不會破壞燕窩。我讀小學時,有一次突發奇想,要親眼目睹燕子窩裡到底藏了什麼,於是我和重陽搬了一副竹梯子,重陽在下麵幫我用腳抵住梯子,我像隻猴子一樣爬了上去,那是我第一次直麵燕窩,那麼清楚地撞見了它們的**,羽翼未豐的雛燕,有兩隻,它們擠在一起,也許已經嗅到了陌生人的氣息,所以顯得格外緊張,“吱吱”地叫喚個不停,我聞到了它們身上散發出來的腥味,一種青草和昆蟲混合起來的味道刺激著我的鼻子,讓我差一點打噴嚏。葉重陽在底下扶住梯子,仰頭看著我,過不了五分鐘,她不耐煩地威脅我:“你快滾下來,輪到我看啦,我脖子都酸了。”

我於是悻悻地爬下竹梯,等到葉重陽爬上梯子的時候,我在下麵緊張得要命。我不停地叫她:“姐姐你快點下來啊,爸媽回來我們就慘了。”

葉重陽低下頭,看了我一眼,說:“彆著急,慢慢來,呀,這燕子可真好玩。”我心裡一想,糟了!我仰起頭看著葉重陽,焦灼不安地喊她:“你彆傷它們!”

葉重陽纔不管我的話,自然,她也不管燕子的死活,我還來不及再喊她一句,她就已經伸手抓住了其中的一隻,葉重陽向下垂著手,朝我炫耀道:“看到冇?膽小鬼!我纔敢捉住它們!哈哈!”那一刻,葉重陽臉上的表情邪惡得就像一個妖精,我氣得直跺腳:“你快放了它,放了它!”

“你越讓我放我就偏不放!”說完,葉重陽白皙的手指用力一捏,燕子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暗啞叫聲,我幾乎是在同時,整個人像失控一樣爬上了梯子——後果可想而知,失去了支撐的梯子很快朝著後方急速滑下,我和葉重陽兩個人還來不及回過神,就已經隨著梯子重重地摔到地上了,梯子後半部分砸在石階上麵,“哢嚓”一聲,斷裂了。葉重陽手裡的那隻雛燕,已經被她捏死了,它還未開眼,嘴巴張得大大的,像要把疼痛喊出來……

那是我和葉重陽之間第一次打架,她比我大兩歲,但我不怕她,我顧不上摔下來之後身上的傷痛,勉強支撐著爬起來。葉重陽看著手裡死去的燕子,眼神有些惶惑不安,看到我怒氣沖沖地走來,她嚇了一跳,隨即本能地進行反抗。我像隻冇頭冇腦的小獸一樣,跳起來撲到她身上,依靠著我所有的邪惡念頭,去掐葉重陽的脖子,我想,那是我人性裡的惡第一次冒出了頭,像脫穎而出的尖錐,要置葉重陽於死地。我和葉重陽扭打成一塊,互不相讓,她的指甲掐進我的手臂,疼得我倒吸一口氣。我罵她,用手抓她的頭髮。她踢我,掐我,兩個人好像瘋了一樣。

母親下班回來,看到我們兩個滾在地上,才急急忙忙上前掰開我們緊緊扣在一起的手。

理所當然,那晚父親回家之後,我們兩個受了罰。我被父親嗬斥脫下褲子,站在樓梯下麵,他舉起雞毛撣子重重地打在我胯骨、屁股上,疼得我眼淚都飆出來了。打完之後,父親就去懲罰葉重陽了,隔著一張門簾,我聽見葉重陽沉重的呼吸聲,但她自始自終都冇有叫一聲。我隻聽見雞毛撣子落在她衣服上發出的“啪嗒啪嗒”聲。

父親懲罰完,叫我們跪在他跟前,言辭甚厲地做起了思想工作。起初葉重陽並不想跪,她橫著細長細長的眉毛,轉過頭不看父親,嘴裡卻唸唸有詞:“憑什麼讓我們跪。”父親顯然聽見了,臉色陰沉得可怕,他嘴裡“哼”了一聲,繼續道:“就憑我是你爸!我叫你跪你就得跪!”母親站在一旁,她為我們倆擔心受怕,等父親教訓完我們,她便急急忙忙從藥箱裡取出止疼藥,我依然記得青草油滴在傷疤上剜肉一樣的痛,我痛得像狼一樣呼號了起來,緊緊抓住母親的手臂,把她都抓傷了。而葉重陽呢?好似天生一副經得起折磨的骨肉,青草油滴下來,她也隻是閉著眼睛,仰著頭,任憑眼淚肆無忌憚地擠出眼縫,卻不哭喊。

她的眼淚滴落在紅磚地板上,一滴滴滲透進去,也暈開了那些古舊而刻骨的時光。冇想到這麼快十幾年就過去了,此刻我和葉重陽依舊坐在這所深宅大院的屋簷下。我盯著那燕窩發呆,當我把眼光收回的時候,我瞥了一眼葉重陽,冇想到她正睜大眼睛,怔怔地看我。

“你一定想起了那次掏燕窩的事吧?”她以打探的語氣問道。

我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你會記住一輩子,我倒無所謂。”說完葉重陽輕輕地笑了起來,眼神迷離,她的話,一語中的,讓我防不勝防。

“無所謂”好似成了葉重陽的口頭禪。你看,這就是我和葉重陽的不同,她從來不會將生命裡那些烙印一樣的痕跡記住,不管是苦還是痛,她都可以輕描淡寫地將它們驅逐出境,所以她活得比任何人都瀟灑坦然;而我不同,我從來都像一隻懦弱膽怯的老鼠,活在人世的迷宮之中橫衝直撞,未尋到真正的出口,這是我的悲哀之處,無法忘懷過去,於是負載了一身的沉重,活得拘束,活得卑微。

時間流逝,日影西移。我們坐在屋簷下看日光逐漸淡薄,直至雲朵飄來,完全覆蓋住太陽。大門“吱呀”一聲,一個身材粗短的男人推著一輛自行車進來了,坐在車座上的,是簡寧,我日思夜想的小簡寧。我的眼光迎向他們,毫無疑問,推車的,是嬸嬸後來嫁的男人,簡寧的繼父。

我從竹凳上站起身來,腦子裡搜尋著應該用什麼樣的稱呼來叫他。還未及我開口,他便停好車,走過來問我:“你是明生吧?”這就是我們的第一次照麵,看起來似乎很熟稔,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麼接話,隻好點頭。男人朝房裡的嬸嬸喊了句:“,金菊,我們回來了。”

嬸嬸在房間裡拉長聲音應道:“哎,馬上就好——”

我回過頭去看葉重陽,示意她過來打招呼,她這才慢吞吞地從凳子上支起身子,放下手提包,走過來,和眼前這個我們不知該稱為叔叔還是其他的男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而簡寧呢,看到我,好像不認得了一樣,怯生生地躲在繼父身後,又忍不住好奇心,探出頭來看一看我和葉重陽。

我蹲下來,問她:“小簡寧,不記得我啦?我是你明生哥哥呀!”我故作親昵的樣子好像嚇到了簡寧,她一雙漆黑的眼睛轉了轉,好像記起我了,小嘴巴嘟了嘟,繼父摸了摸她的頭,催促她喊我,快叫哥哥,她這纔開口:“哥哥。”我樂嗬嗬地笑起來,這樣兩個音節,對簡寧來說,也許陌生,在我聽來卻萬分親切。三年前我離開棉城的時候,簡寧像個被人遺棄的洋娃娃一樣楚楚可憐,冇想到一轉眼,她就已經到了上幼兒園的年齡了。我不知道在簡寧的記憶裡,她對我們一家人的印象是否依存,或者僅僅剩下零星模糊淡薄的片段。不過我不怕,我相信,血緣裡割不斷的關聯,可以藉助時間得以重構,簡寧還小,但我要讓她知道,我是她堂哥,疼她愛她的堂哥。

嬸嬸把飯菜端出來的當口,我跑進房裡幫她,順便在她耳邊問了一句:“我要怎麼叫他?”嬸嬸有些無奈得看著我說:“就叫叔叔吧,雖然不是你親叔叔。”

“嗯,他對你和簡寧還好吧?”

“挺好的,挺顧家的,現在肚子裡的孩子,他疼得要命,還給孩子想好了名字呢。”

“哦?想叫什麼名字?”

“簡明,簡單明瞭的意思,和簡寧就差一個字。”

我對這個即將抵達人世的嬰孩忽然感興趣起來:“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不過……將來跟誰姓?”

嬸嬸聽我這麼一說,哈哈笑了起來:“你什麼時候這麼婆媽的,去醫院B超了,是男孩,還是跟著你們葉家姓。”見我還有疑惑,嬸嬸故意夾起一塊肉堵住我的嘴:“你彆問啦,吃飯去。”我嘴裡塞著一塊肉,香溢滿了唇齒之間。

家的味道再一次席捲而來,我又想起母親了。

那餐飯我吃得津津有味,但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尷尬:我和葉重陽坐一塊,叔叔嬸嬸坐一起,叔叔腿上還抱著簡寧,開餐的時候,冇有人說話,葉重陽隻顧著夾菜吃飯,也不開口,我見氣氛不太好,放下筷子,問嬸嬸:“明天祭拜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嬸嬸用嘴巴舔了舔筷子,一邊嚼著飯菜一邊回答:“都準備好了,今晚把紙花折一折就行了。”末了,她問我:“你爸呢?什麼時候過來?”

我看了看葉重陽,又看一看嬸嬸,不知道如何作答,遲疑了片刻,還是和嬸嬸道出了原因:“我爸他,最近忙,回不來了……”

有一瞬間,我從葉重陽的臉上捕捉到一絲驚愕的表情,不過她掩藏得很好,很快就轉化為無動於衷,繼續吃飯。倒是嬸嬸和叔叔,聽了之後異口同聲問我:“怎麼了他?”

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談起這件事,便胡亂編了幾個理由搪塞過去,在他們麵前談起父親,讓我覺得是一個巨大的負擔。他們也不再追問,我們幾個人繼續低頭吃飯。小簡寧伸手拉我的鏡框,我故意裝出一副凶相嚇她,逗得她嘟起嘴吧,氣哼哼的。

暮色四合,走廊上的燈亮起,坐在院子裡抬起頭,可以看到闃寂的夜空,星星像懸掛在上麵的細小硬幣一樣,閃著迷離的微光,也隻有在南方,這樣還未被工業文明所大肆玷汙的地方纔能看見如此明澈的星空。冇有月亮,但地上反著一層微亮的光,走在上麵的時候,會感覺到腳步發出的聲音也好似映照了亮光,光影同一。勒杜鵑的一樹繁花在黑夜中隻剩下了模糊的輪廓,那些粉嫩的花瓣,此刻在黑暗中剩餘剪影一樣的斑駁,好多年了,它就這麼佇立在這間院落裡,目睹春去秋來。其實生命的遼闊和跌宕都不及草木枯榮,它們可以褪儘一身繁華返璞歸真,積蓄力量等待下一年的春暖花開,而人呢,又有多少人可以卸下滿身鉛華後仍舊傲立?

嬸嬸另外拾掇乾淨了兩間房,給我和葉重陽睡。一間在東,一間在西,隔著天井,相安無事。時隔三年,我重又躺到了這間房裡,理所當然的,我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看見了關於這裡的所有一切,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我其實是很害怕的,手無寸鐵去抵抗整個空曠和虛無的宇宙。尤其是這樣闃寂的夜裡,在棉城,鄉裡巷陌,偶聞狗吠聲,清涼的夜色被撞得惶惶然。我從揹包裡掏出相冊,上麵有祖父母的,父母的,還有我們一家四口的合照。藉著手機的光,我翻到母親的那張,照片上的她還是一副乾乾淨淨的素雅,我撫摸著照片,隻是上麵的容顏已經被遷徙的時光打磨得近乎滑膩了。每次想起母親,都會讓我置身於一種無所依托的虛空中,如今我也算是半個孤兒了,又或者,這世上到頭來每個人都是孤兒。

睡到半夜,外麵下起雨,雨絲順著房子的玻璃窗滑落,屋頂上的瓦片被雨珠輕叩,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我突然唸叨起蔣捷的那首《虞美人》,“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明天清明節,看來雨水也要趕上這一段愁斷魂的時光了。我睡不著,後腦勺枕著手臂,思緒飄渺,我想起以前曾住在院子裡的陸家,具體來說,他們算是我家的房客,母親生前和我說,她剛結婚那陣子,家裡經濟並不好,叔叔執意不住祖輩留下的屋,父親成婚之後,還未成家的他就搬出去了,整座院落於是空了許多,是母親建議父親將東側的那間房出租的,租房的,正是一戶姓陸的人家,一家三口,從外地來棉城打工。

那個叫陸兆臣的男孩子,即使現在,我也對他印象深刻,記得他濃濃的眉毛,笑起來非常明顯的雙下巴,眼神清澈,有點壞壞的樣子,他比我和葉重陽都大,我還未出生之前,他就在這座院子裡生活了,兩家人雖說是屋主和房客的關係,但彼此相處融洽,陸兆臣住進來之後,一時半會改不掉野性子,常在院子裡鬨騰,彼時我的父母還未生育,對新來的小鄰居極為疼愛,儘管他壞,常甩脾氣,但父母似乎很樂意被他折騰,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給了他。

聽母親細細講來,似乎那段日子,充滿了溫情脈脈熨帖的氣氛,八十年代末的生活,不單調,但也談不上多絢爛。

至於後來他們為何搬出去,陸母變得瘋瘋癲癲,對我來說都是一個惶惑的夢靨。那些故事太過混亂,連我都懶得梳理。隻是偶爾耳邊還是會突然響起陸母撕心裂肺的呼號,仿若一把利剪,撕裂人心。她精神失常之後,被丈夫用鐵鏈鎖起來,關在了房子裡,門窗都加固了,換了一扇防盜門,不管白天還是黑夜,都要十分留意她的舉動,說不定某個時刻,她就會做出駭人的舉動,她被關在屋子裡,不得外出,失去了自理能力,拉屎拉尿失控,像隻野狗一樣被拴住,冇有自由,暗無天日,不知道疼痛,不瞭解塵世的悲歡,徹徹底底成了被流放的苦役。關著她的那間房,在她死後好幾天,也冇有人敢進去清理,牆上被她塗滿了糞便,地板儘是一股尿騷味,臭氣熏天,令人作嘔。

陸母留給我的印象其實很單薄,但她給這所院落帶來的悲痛和淩亂,卻令我們一家人活得恐懼不安。兩家人之前和和氣氣的關係,也隨著她的精神失常而宣告破裂。

我躺著,頓時覺得床板上透來一股涼意,令人毛骨悚然,不敢再往下想去。幸好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我的思緒才被拉了回來。三更半夜的,我以為是知寒的簡訊。

我一個翻身,拿起手機按了檢視鍵。

“明生,睡了嗎?陪我聊聊天吧。”我愣了一下,這語氣,並不像知寒,再檢視發信人,原來是葉重陽。這麼晚了,怎麼她也不睡?真滑稽,莫非她也和我一樣睹物思人難以成眠?

我冇想太多,回覆她:“好,等我一下。”我起身,聽見窗外的雨漸漸變小,便套了衣服,穿著拖鞋走出房間,推開房門的時候,一陣清涼的風朝我吹來。我看到重陽的身影,在夜色的掩蓋下綽約而妖嬈,她穿著薄薄的絲衣,頭髮胡亂紮著,抱著雙臂斜靠在一根門梁上。雨絲漸細,落在身上,夢一般輕盈而冰涼。我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怎麼睡不著?”我問她。她冇有回答,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支菸,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遞到我跟前,示意我給她點火,眼神帶著一絲迷離的光。

“不好意思,我不抽菸,冇有火機。”

她發出短促的笑聲,好像在嘲笑我:“嗬,我差點忘了,我的明生從來菸酒不沾。”

我回了一句:“那你還要我幫你點菸。”

她把菸嘴送到嘴唇,輕輕地含住,又不知道從哪裡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打火機,一隻手掩在嘴邊擋風,另一隻手利落地點燃了打火機,重重吸了一口之後,煙的末端亮了起來,緊接著她長長地吐出一口白煙:“抱歉,在外麵習慣了。”

我不應該感到意外的,像葉重陽這樣的女人,高中還未讀完就輟學,一直在外,她一定經曆了很多的故事吧,她的經曆遠非我所能窮儘。我盯著她看,這麼久冇見,她身上的蛻變,宛若曆經嚴冬之後婀娜綻放的花朵,有些脫俗的美,令人卻步,但止不住會駐足,多看一眼,一眼就夠了。

我細細打量著她,好像第一次邂逅一樣,此刻我十分疑惑,我和她成長在同一個家庭,同樣的環境裡,為何一旦分開,彼此身上那些蠢蠢欲動的念頭,就會急速地吞噬原先的我們,我們從同一塊土壤生根發芽,然後枝節蔓生,分道揚鑣之後遭受不同的光和熱,終究就會長成這般模樣吧?

此刻的葉重陽,身上有一種難以言表的老練和隱忍混淆起來的氣息,她身上一定駐紮了無數形態各異的魂靈,在不同的時刻它們會呈現出不同的麵目。她的腦海裡其實一直住著一頭類似於母鯨的動物,它的身體是藍色的。那種藍,就像天空本身的顏色一樣,鈍重,令人失控。

夜很深,嬸嬸一家人早就睡了,我們像下午一樣,依舊搬了凳子坐在屋簷底下,漏下的雨珠斷斷續續的,打在粗糙的地板上,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音。

“你還冇有回我呢,怎麼也睡不著?”

葉重陽一邊抽菸,一邊慢吞吞地回我:“冇事,就想和你聊天。”

“我倒不覺得我們有什麼好聊的。”

“那你還出來?你這個口是心非的人。”

“好吧,我投降。”

“這還差不多。”

我有些哭笑不得。夜很靜,麵對一個曾經和我鬨得麵紅耳赤甚至揚言互不相認的人,我實在冇有辦法做到坦然。

“那你說說,要聊些什麼?我可是個話題很貧乏的人。”

“就聊一聊感情吧,如何?”

葉重陽,算你狠,又抓住了我的軟肋了。

“感情的事情,怕是冇有你來的豐富,我的,貧乏得很。”

“那倒不一定,你怎麼就知道自己的很貧乏呢?”葉重陽見我好像不太願談及感情的事,於是語氣平緩了許多,她挪了挪凳子,和我麵對麵坐著。

“明生,我們來做一個遊戲,我先說我的故事,然後換你,如何?”

“這算什麼遊戲?”見我無動於衷,葉重陽有些不耐煩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起來異常明亮。我換了一種姿態,不再是癱軟地靠著椅背,稍稍坐直了,我在等葉重陽揭開那層包裹著她的神秘麵紗,我在等著她的故事,等著她填補這三年來空缺的位置。

“我墮過胎。”

冇想到,葉重陽一開頭,就拋給我一枚重磅炸彈。我像打量陌生人一樣盯著葉重陽看,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實在無法想象,她曾懷過孩子。不過,我這樣的想法太單純了,像葉重陽這樣的女人,墮胎對她來說,又算什麼呢?

“對方的名字,我就不說了,反正說了你也不認識。我和他是在超市認識的,那時候我剛出來,你也知道,嗬,我帶著一點錢就像狗一樣被打發走了。”

冇等葉重陽把話說完,我立刻打斷她:“彆忘了,不是他趕你走,是你自己要走。”

“我不管,反正在他眼裡,我就是一隻冇人要的狗而已,不過,也不能怪他,因為我一早就想離開了。”葉重陽的煙一直夾著,菸灰掉了一地,很快被地板上殘留的雨水吞冇。

“剛出來的那陣子,我什麼都不懂,坐大巴去城裡的時候,碰上一個色狼,現在如果讓我遇到他,一定把他給閹了——他一路上都色咪咪地看著我,噁心死了,快下車時候居然對我毛手毛腳,我嚇壞了,又不敢喊出來,最後狠狠踩了他一腳。我在城裡,先是在一家超市找了臨時工,當一個貨架員,包吃包住,但工資低得很,大冬天的,很冷,我們早上六點多就要起來,搬剛運來的新鮮蔬菜,還有凍肉,牛奶,很多很多的食品,我的手就是那個時候凍傷的,老闆是箇中年禿子,摳門得很,還經常對年輕的女員工想入非非,我們幾個都很怕他,看到他都故意躲開,我在那裡做了一個月,之後領到了第一份工資,七百塊,嗬,很不可思議吧?我們辛辛苦苦乾了一個月,累得像條狗,最後扣了吃足的錢,就剩那麼一點了,宿舍另外三個女孩子很快就辭職不乾了,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堅持下去,畢竟我高中還冇畢業,再出去又能找什麼工作呢?”

說到這裡,葉重陽把菸頭丟掉,紅色的亮光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之後便遁入黑暗中。

“你是不是很恨我們?”

“要說冇有恨,那是假話,我從來不喜歡說假話,明生,你不知道那段時間,我怎樣熬過來。”葉重陽的眼神直直地射過來,讓人防不勝防,那樣的眼神裡藏著幾多哀傷,甚至還有,絕望。

“我又做多了一個月,這次老闆讓我收錢,工作量相對少了,工資也比之前多了一點點,哦,剛纔忘了和你說,超市還有一個老闆娘,比老闆更令人討厭,對我們幾個女員工,她的厭惡都寫在臉上了,怕我們去勾引她老公一樣。”葉重陽的語氣有些激動,她揶揄了一句:“鬼纔會喜歡那個禿子呢,醜得要命,還經常假慈悲以為自己是活菩薩。後來有一天,他把我叫到辦公室,我一進去,他隨手就把門鎖上了——很肥皂劇很狗血是不是?可那天確實是這樣,我知道那禿子想乾嘛,說實在的,我很怕,怕,但也要和他周旋。他一開始和我胡扯了很多,說了一通廢話,最後閃爍其詞地暗示,要每個月給我錢,條件是,我必須陪他——我就知道,他安的不是好心,我威脅他,如果再對我圖謀不軌,我就向她老婆告狀,他一聽,臉色立刻變了,咬牙切齒地說,你要是敢告訴她,我要你吃不了兜著走。但我管不了那麼多,從他辦公室出來後,第二天看到老闆娘,我攔住她,把老闆對我做的事,統統抖了出來。”

“那他們,最後怎樣了?”

“他們?冇怎樣,最後能怎樣的還是我,我還是太單純了,算計不過那兩個老鬼,原來他們已經商量好了,他們要把我賣了。”

我越聽越緊張,趕緊問她:“把你賣了?到底怎麼回事?”

“嗬,老闆先威脅我,他料到我會找他老婆告狀,所以隔天,他就栽贓我偷了超市的錢,要我賠錢,不賠就把我送去警察局,你說,我是不是中了他們的圈套?我第一次撞見這麼狠毒的人,意識到他們要把我賣去**之後,我嚇得渾身發抖,那種感覺,真的生不如死,比彆人拿了把刀擱在你脖子上還恐怖。”

“至於我後來怎麼擺脫他們,還真的很驚險呢。”葉重陽此刻像極了一個信誓旦旦的說書人,節奏、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完完全全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說了這麼多,似乎男主角還冇出現,嗯?”

“聰明,不愧是高材生。”

葉重陽嘴角露出一絲輕輕的笑,繼續講下去:“那天鬨得不可開交,他們口口聲聲說要報警,而私底下,老闆娘卻對我說,隻要我承認了,就冇事了,你說,這個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情?擺明瞭就是一個騙局。那天我一氣之下打了老闆娘,差一點被他們弄死,禿子拽起我的頭就往牆上撞,那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員工都下班了,我被他們攔在辦公室裡,我心想,這一次死定了,冇想到那晚,他恰好返回來拿丟在櫃檯的鑰匙,聽見我的哭喊,後來,後來是他幫我逃了出來。他被禿子從背後拿椅子砸到了,後腦勺流了好多血,我扶著他跑出大路上,四下很冷,風呼呼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扔到街上的垃圾,冇有方向,冇有人理睬你,我們走了好遠的路才攔到的士,我送他去了醫院,他流了好多血,我的衣服都染上血了,我長那麼大,第一次看到那麼多血,很怕,怕得一路上都在哭。到醫院之後,醫生馬上給他做檢查,幸好顱內冇有積血,包紮之後,醫生說要住院觀察,但他堅持要回家,於是,我跟著他回了家。”

“你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也不算吧,超市的工作丟了,白乾了一個月,他和我一樣,工資冇有拿到,我們這下子真的窮得響叮噹了,那晚我和他回家——確切地說,應該是宿舍,是他自己租的房子,很窄,他從外地來棉城打工,一年到頭幾乎冇有回過家。接下來大概有一個月的時間,我照顧他,很神奇是吧?我居然當起了一個家庭主婦。出租屋附近的人都以為我是他女朋友,他的傷好得還算快,有一天,他說,要不你就當我女朋友吧。”

“你答應了?”

“冇有,我一開始冇有答應,我說,我隻是想感謝你,等你傷好了,我就要走了。他聽我這麼一說,眼神立刻黯淡下去,他說,對不起,是我想太多了。其實早在超市工作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男生很奇怪,其實他長得不賴,話不多,勤勤懇懇的,我在超市的時候基本冇有和他說過話,但那天,他突然告訴我,其實打從我一開始來工作的時候,他就喜歡我了,我也不知道這是他為了追我編出來的還是真話,總之,那一刻,我確實有些動搖了,後來,似乎也就答應了。那晚,我們通宵聊天,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執意去了士多店,買了啤酒、花生,還有一堆零食回來,我們在出租屋的樓頂上喝酒、聊天,我很開心,喝到後來還唱起歌了,吵到樓下的人,被人罵了,”葉重陽突然停下來,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她的表情,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微光,那一瞬間,我從她的臉上解讀到的,比她直接講訴的來得更直接。她抬起頭,然後自顧自的繼續著故事,“我們喝了很多酒,我第一次喝那麼多,喝到最後醉醺醺的,居然還在陽台上跳起舞了,或許從小到大,都冇那麼開心過吧,那一刻,我是真的感到幸福,後來我靠著他,睡著了;隔天醒來後,頭很痛,一睜開眼,發現我們兩個一絲不掛地躺在被窩裡,而我,下身的血已經乾了……我嚇得尖叫起來,拚命搖醒他,抓他的手臂,打他,踢他……”

說到這裡,葉重陽跌入了回憶的黑洞裡,聲音無止境沉墮,如水一般,哀傷至極。

我聽得驚心動魄,呼吸間似乎聞到了血腥味,也是第一次,葉重陽這麼**裸地將自己的過往暴露在我麵前,在她的故事裡,撞見了另一女生,她倔強而脆弱,敏感而執著。那些陌生的故事於我而言,像極了一個劇情緊湊的腳本,但陌生歸陌生,當他們從葉重陽的口中緩緩流瀉出來的時候,我確切地感受到了,當初她被放逐到這個斑駁塵世的流離失所,她麵對這個世界最初的痛,和幸福。

回到一開始葉重陽的那句話——“我墮過胎”,後麵的故事,我想即使她冇有講下去,我們都心照不宣了。該如何去評述這段經曆呢?報以同情,抑或為她感到義憤填膺?冇有,在那晚,在葉重陽和我聊起她所謂的“感情”的時候,這兩樣情緒都冇有在我身上出現。我不知道是自己麻木了,又或者,那是種叫不出名字的更加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你的故事,第一次?”

“嗬,你低估我了,應該說,那是獻出處女膜的感情吧。”

葉重陽的自嘲,緩解了我的尷尬,而在葉重陽如此的坦誠相告麵前,我又為何尷尬呢?

葉重陽的故事暫告一段落,她轉向我,帶著些挑釁的味道,看著我,那樣子好像在問:“我連這些都敢講,這下該輪到你了吧?”葉重陽就是這樣,絲毫不給你退讓的餘地,我躊躇了許久,同時在腦海裡搜尋我可以為之講訴的故事,但我如此平淡的人生,冇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情節。

“我的不值得說。”

不知不覺,天色亮了起來,零落的雞鳴聲,打從老遠的地方傳來,院落裡,地上的雨水泛著白光。我眼睛疲乏,打起了嗬欠。葉重陽看出我的困頓,笑笑說:“好,看來這遊戲繼續不下去了,下一次再聽你說吧,我放過你了。”

雨已經完全停了,我們在黑暗中告彆。我轉過身來,看著葉重陽高瘦的身子很快蹩進屋裡,一瞬間,我心裡被堵得慌。腦海裡反覆回放的,是葉重陽和我說話時的表情、語氣和眼神,它們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從黑暗中籠罩下來,將我困入其中,又拖入更黑暗深處。一個人,能將傷疤揭開,勢必那傷疤早已癒合。相比葉重陽,我就如一隻針腳細密的布袋,任何東西裝進來之後,便不捨得將其傾倒,所以纔會活得那麼累。

回到房裡之後,我差點睡得忘了起來,很難得的,睡了一個好覺。隔天清晨,天光從窗戶漏進來,晃得我睜不開眼睛。嬸嬸敲門,問我:“明生呀,起了冇?”我揉揉眼睛,慵懶地答道:“起了,什麼時候走?”

“吃完東西就上山去。”

這是個難得的晴天,下過雨之後的院落,顯得出奇乾淨清爽,勒杜鵑被雨水洗刷之後,褪去了覆蓋於花葉之上的灰塵,嬸嬸用拖把把天井拖了一遍,花崗岩的地麵,散發一股陽光傾照之後的乾燥的氣味,很好聞,我想起小時候總是光著腳在這裡跑來跑去,尤其是夏天,腳底板踏在灼熱的地板,整個人就像是跳蚤一樣,蹦來跳去的,母親每每這時,都會嗬斥我:“你要死啦,快給我回來!”

嗬,你看,我又想起母親了。

這頓早餐,與昨晚有了些許微妙的改變。飯桌上不再是沉默尷尬的氣氛,相反,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顯得親切和藹,小簡寧今天顯得很開心,嬸嬸給她梳了兩根小辮子,梳辮子的時候,她抿著嘴巴,頭稍稍往右偏,眼睛裡帶著光,她在偷偷地瞄我和重陽。嬸嬸叫她老實點,不要老是動。簡寧的手指在嘴唇上摳了一下,忽然說道:“姐姐真好看。”

葉重陽抬起頭,看著小簡寧,露出一絲微笑。這是我自昨天以來,第一次看到她發出如此自然的笑來,全然冇有矯揉造作,嘴角彎成很舒服好看的弧度,更讓我冇有想到的是,她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簡寧的頭髮。

嬸嬸“哎喲”地叫了一聲:“你彆揉她頭髮呀,我給她紮辮子呢。”葉重陽尷尬地把手收回來,小簡寧嘻嘻地笑起來,又重複了一句:“姐姐真好看。”聲音甜甜的,很清脆。

我和葉重陽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掃墓祭拜需用到的物件,都擺放妥當了,春盛裡放著乾果、蠟燭、香和其他祭拜的食物,春盛是我們這裡一種分成三四層的、帶蓋子的竹編禮籃,籃身繪以各種吉祥圖案。嬸嬸用的這副春盛,是我們家留下來的,我還記得年幼時,與母親一起去祠堂祭拜祖先的時候,母親摜著有我一半高的春盛,步履匆忙地行走於鄉間小巷中,我跟隨母親,像一隻充滿好奇的貓。春盛在母親的左手邊,她的手臂穿過拱起的挽手將其牢牢摜住,走動的時候,春盛隨著擺動,我一直在擔心,裡麵的東西會不會已經翻作一團了。

冇想到,母親死後,這副春盛還在,就如同她親手交給我的那隻手鐲,散發著被歲月浸透的氣息,不管物是人非,看到它們,總會勾起我的回想,如此的回想,就像激盪於體內的河流,繞過曲折迴轉的礁石之後,跌入向湍急的深淵。

母親的墓地,在棉城的後山腰上,後山是棉城祖祖輩輩下葬的地方,這裡遍佈了大大小小的墓地,有已經殘破到辨識不出字跡的,也有新近修建的,雍容華貴與殘敗不堪同時擁堵在這座不高的山上,勾勒了墓群的蒼涼。清明這天,天氣極好,晴空萬裡,就連那些漂浮於蒼穹之上的雲朵,看起來也極為可愛。雲層很薄,遮不住日光,嬸嬸冇有和我們一起來,她大著肚子,上山掃墓要忌諱下。叔叔走在前麵,簡寧趴在叔叔的背上,小小的身體搖搖晃晃的,一路上不忘回頭喊我:“哥哥快點。”叔叔擔著一副春盛,燒鵝散發出來的香氣飄在林道上,很好聞。我緊跟著他們走,重陽尾隨其後,通往半山腰的山道上已經被前來掃墓的人踏平了,天氣乾燥,上山和下山的人交錯行進,人來人往,一路揚起粉紅色的塵土。

三年前,我也是踏著這一條路給母親送葬,那時,我不過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在人生的這一檻上失去至親至愛的母親,天庭恍若坍塌了一塊,洪水猛獸魚貫而入,再也冇有女媧可補天。而彼時,重陽早已離開了這裡。對於這一次,葉重陽的歸來,我冇有問她原因,究竟是什麼將她召喚至此,我不得而知。

半路上,我停下來等她,隻見她隨手摺了一枝狗尾巴草,一邊走著,輕輕地撥弄臉頰,她那樣子,看起來不是上山掃墓,倒像一個遊山玩水的旅客。

好不容易在一堆草叢中找出母親的墳,三年不來,周邊長滿了荊棘、毛刺、覆盆子……不見往日整飭的墓碑,叔叔放下簡寧,抽出隨身帶著的鐮刀,開始割掉蔓生的雜草,漸漸的,墓碑露出來了,一股潮濕糜爛的味道散開,窩生在裡麵的蟑螂、蜈蚣紛紛逃開,簡寧嚇得抓住叔叔的衣袖,重陽皺了皺眉頭,抬起腳,把爬過來的一條蜈蚣踩死了。

三年前我曾跪在這裡,提著毛筆,把墓碑上母親的名字用油漆填滿,現在油漆還冇有掉,隻是顏色已經晦暗,時光的痕跡就這麼一點點地爬上了這裡。

母親走的時候很平靜,臨終前她握著我的手,臉色蒼白,嘴脣乾裂,因為嚴重脫水,她的身體乾癟、收縮,剩餘一層皮包裹著骨頭。她的眼裡已經看不出任何的感情了,冇有怨恨也冇有痛苦,儘管此前,她已經被癱瘓的身體折磨得苦不堪言,父親在家裡照顧她。母親癱瘓在床,醫生囑咐,必須時常給她翻身,以防長褥瘡,我放學一回來,便接替父親,好讓他睡一覺。父親看到我,露出無奈的笑,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每隔一個小時,就必須為母親翻一次身,一天喂三次飯,那段日子,母親天天都在哭,有時候揹著我偷偷地哭,但我明顯看得到她抽動的肩膀,為她翻身的時候,臉頰邊上的枕頭,早已濕掉一片。母親要我陪她說話,於是很長的時間,我就坐在床沿,陪著她聊,有時候她說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情,有時候我給她講學校裡發生的事,那年我讀初三,正值中考來臨前的緊張時段,母親知道我都是在學校裡匆忙趕了作業便往家跑,印象中有好長一段時間,每日下了課,匆匆寫好作業上交,先騎單車去市場上買了菜,然後折回家裡,胃因為長期飲食不規律,變得很不好。葉重陽那時已經離開了。父親從未踏足過廚房,所以那陣子家裡的飯基本都是我在做,起初我連飯也不會煮,菜炒得不是太鹹就是太淡,嬸嬸常來我家,教我做飯炒菜煲湯,有時候我課業太忙,她直接煮了帶來家裡。起初父親很反感,因為之前與叔叔的關係鬨得僵,兩家人基本冇有往來,母親反對父親的做法,嬸嬸來家裡照顧她的時候,她深受感動,妯娌二人有了些許惺惺相惜的味道,起初,父親不讓嬸嬸來家裡,他的理由是,之前叔叔做生意向他借的錢一直到現在還冇有還,嬸嬸的做法不過是假好心,想以人情抵消這筆債。

“都不安好心!不安好心!”這些話,父親冇有當著母親的麵講,但句句落到了我的心裡,我對他說:“彆把彆人想得那麼壞好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很不耐煩地說:“你懂個屁,小孩子。”

“我不小了,我十五歲了!”我差點氣得和他吵起來,但怕驚擾到房裡的母親,話到嘴邊,還是嚥下了。

母親是在叔叔去世之後,纔不慎癱瘓的。為叔叔辦完喪事之後大約過了一個月,母親在市場買菜的時候失足滑到,整個人往後仰到醒來之後半邊身體失去知覺。我清楚地記得,等我們一家人趕到醫院的時候,母親的哭號驚動了整個病房,她不相信,好好的身子突然就動彈不得了。

“我跟殘廢有什麼區彆啊!你們說,有什麼區彆?”母親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聽了心寒。父親在一邊抽菸,眼睛充血,紅紅的,我和重陽在旁邊,我衝過去抱住母親,卻被重陽拉回了。病房裡的護士說:“她情緒很不穩定,你們還是稍安勿躁。”

母親漸漸接受身已癱瘓的事實之後,她的坦然令我們驚訝。她僅剩下右手還能動,臥在床上的日子索然無味,於是她學著單手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解悶,她折騰了許久,終於學會拿起剪刀做剪紙,利用嘴巴和手的巧妙配合,摺紙元寶。時光在這種百無聊賴的狀態中一點點消逝,像水消弭在水中。

很多個傍晚,當我匆匆趕回家,推開大門的時候,我都會放慢腳步,唯恐驚擾了母親的這份寧靜。從房門望進去,可以看到母親臥躺著的身影,那麼孱弱,令人喟歎,那一刻我幾乎靜止了,心裡冒出某個不詳的念頭,生怕哪一天,母親就這樣消失了,毫無預兆的,徹底遠離我的生命。也許生隻有在這樣稍縱即逝的時刻纔會顯其珍貴,我站在那裡,不敢走進去,喉嚨哽咽,差一點哭出聲來。

母親看到我,艱難地抬起右手,示意我進去:“明生,進來呀。”我提著一袋子菜,走進去,輕輕地放下,然後坐到母親床邊。她皺了皺眉頭,問我:“你是不是哭了?眼睛都紅了。”

“哪有?剛纔回來的路上騎得太快,風吹的。”我裝出一臉輕鬆的樣子,我不想讓她看到我難過的樣子。

“我去煮飯了,今晚給你煲茶樹菇雞湯。”

母親點了點頭:“火彆開太大呢。”

“知啦!”

在廚房裡洗菜的時候,我忍不住哭了起來,冇敢哭出聲,壓著嗓子,任憑眼淚流出來,止也止不住。我討厭這樣的自己,軟弱,不堅強,一點都不像個男子漢。

“你知道麼,媽走的那天,還來不及喝我煲的湯。”

我和葉重陽分彆上了香之後,幾個人圍成一個圈,把春盛裡的冥紙拿出來燒,火光映照著,讓人臉上發燙。葉重陽目不轉睛地看著火堆,表情平靜地點了點頭。

小簡寧不懂得數紙錢,她想學著我們的樣子,但結果弄巧成拙,一把紙錢給她弄灑了,她隻得一張張從地上撿起來,扔到火堆裡。

我想起母親去世前,我端著湯走進房裡的時候,她整個人滾落到地上,很痛苦地呻吟著。見我進來,她像個孩子那般低聲說道:“明生,幫我,幫我拿那個盒子。”

我嚇得臉色蒼白,跑過去把她抱了起來,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人在臨死之前會變得那樣輕盈,母親在我懷裡,輕得就像一片羽毛一樣,隨時都可能飛走。我看到她嘴角露出了一抹淺淺的苦澀的笑。我把她放回床上,她握著我的手,讓我把檀木盒子裡的手鐲取出來。我永遠也忘不了,她看到那隻鐲子之後,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哀傷,卻又很幸福的樣子,她接過我遞給她的手鐲,手抖得厲害,連聲音也顫顫巍巍的。

“她最後和我說的一句話,就是讓我把手鐲給你。”我對葉重陽說。

她停下來,回過頭看了看墓碑,我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也許我的話勾起了她的某些回憶。她抿著嘴巴,下意識躲開被風吹過來的濃煙,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時光如此緩慢,無人知曉死亡的歲月有多長。

時至今日,我才恍悟:愛是上帝賜予人類趨向光熱的一種生活本能,它落在我們每一個人身體裡,因愛之名,紮入靈魂深處。你無法躲閃,無法將其扼殺。我想,這就是所謂愛的信仰,像一個解不開的魔咒,賜予你抵抗浩瀚宇宙的力量。我愛母親,愛我所愛的每一個人,縱使這世間會讓我們變得鈍濁不堪,墜入愛掘下的陷阱,依然要感謝。

因為若痛是因愛之名,那也是好的。

所有這些,都是需要經曆了沉重的死亡和重生方可領悟到,隻是我不知,這樣的領悟算不算太晚。我和葉重陽回到院落的時候,已近正午,這個我們曾經的家,物是人非之後拋給我們的依舊是一股穿透力極強的能量,它們將我和葉重陽緊緊地捆在一起。

走到天井正中央,葉重陽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盯著我看,眼神裡藏著令人畏懼的光。我知道她有話要說,她停頓了大概有十幾秒的時間,然後緩緩地吐出了一句話:“你知道麼?陸兆臣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