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太後壽宴這天,天不亮我就起來了。

雲袖替我梳妝,選了一件不太張揚的海棠紅宮裙,既不搶風頭,也不顯寒酸。

姐姐的腳傷已經好了大半,走路看不出什麼異樣。

她穿了件淡青色襦裙,薄施粉黛,看著清淡素雅,卻掩不住那一身天生的好氣度。

臨上馬車前,姐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涼。

「阿瑜。」

「嗯?」

「三殿下他......」她咬了咬唇,「若是他早已將我忘了,你也不必勉強。」

我看著她眼底隱隱的擔憂和期待,心裡酸酸的。

前世姐姐嫁給蕭行淵後,和三皇子之間再無交集。

我隻知道她偶爾會一個人發呆,偶爾會去佛堂坐很久。

那時候我以為她在為蕭行淵祈禱,現在想來,她或許是在思念另一個人。

「姐姐放心。」我握緊她的手,「我知道該怎麼做。」

馬車轆轆駛向宮城。

春日的陽光從車簾縫隙間漏進來,照在姐姐的側臉上。

她安靜地坐著,目光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不知在想什麼。

我在心裡把計劃又過了一遍。

今日壽宴,皇子們按例要向太後獻壽禮。

獻禮的次序按照長幼排,蕭行淵排在第四。

獻完禮後是宮宴,宮宴設在禦花園的澄瑞亭,男女分席而坐,中間隔著幾排花木,看不真切,卻能聽見彼此說話。

這是我唯一能接觸到三皇子的機會。

可我要怎麼把玉佩給他?

眾目睽睽之下,稍有異動,就會被蕭行淵察覺。

還有,前世太後壽宴上,發生過一件事。

蕭行淵獻給太後的壽禮是一幅繡品,繡的是百壽圖,由江南最好的繡娘花了三年時間繡成。

太後很喜歡,當眾誇讚蕭行淵有心。

這件事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尋常的獻禮。

可我知道,那幅百壽圖裡藏了東西。

藏在繡品夾層裡的,是太子和邊關守將私通訊件的謄抄本。

蕭行淵派人謄抄了太子的私信,又做舊仿造成原件的樣子,藏進百壽圖中。

等到時機成熟,他便會讓人「無意中」發現這些信件,從而構陷太子私通邊將、意圖謀反。

前世這個局做得很完美。

太子被廢後,那幅百壽圖被太後收進了庫房,再也冇有人看過。

直到蕭行淵登基後,才讓人將百壽圖取出來,當著眾臣的麵拆開夾層,揭露太子的「罪證」。

那時候太子已經死了兩年了,死在了宗人府的冷院裡,死得悄無聲息。

冇有人替他喊冤。

也冇有人在意那些信件是真是假。

而今生,那幅百壽圖應該已經被蕭行淵準備好了。

隻是還冇來得及獻上去。

我不能讓他把百壽圖獻上去。

一旦那東西進了太後的庫房,將來就是懸在太子頭上的一把刀。

可我要怎麼阻止?

我正想著,馬車已經到了宮門口。

姐姐先下了車,我隨後,雲袖在旁扶著。

剛站穩,就看見旁邊也停下了一輛馬車。

車簾掀開,一個身穿寶藍色錦袍的青年男子走了下來。

他身量頎長,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

正是三皇子蕭行昭。

姐姐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三皇子也看見了她,腳步微微一頓。

兩人的目光在宮門**彙了一瞬,隨即同時移開。

隻有我看見了,三皇子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四弟妹。」三皇子率先開口,聲音平淡得體,朝我點了點頭。

「三皇兄。」我屈膝行禮,順勢拉了姐姐一把,「這是家姐。」

姐姐低下頭,聲音幾乎微不可聞:「見過三殿下。」

「不必多禮。」三皇子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冇有多看姐姐一眼,轉身便往宮門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

姐姐站在原地,臉色白了幾分。

我看著三皇子的背影,心裡卻生出了一絲希望。

他還在意。

若不在意,他不會走得這麼急。

若不在意,他不會握緊拳頭。

若不在意,他大可以大大方方地和姐姐打個招呼,寒暄幾句。

可他偏偏選擇了逃避。

這說明他心裡有愧。

而我要利用的,正是這份愧疚。

入宮後,我們先去偏殿給太後請安。

太後今年七十整壽,精神還算矍鑠,隻是眼神不太好,看人總是眯著眼。

她拉著我的手說了幾句話,又看了姐姐,笑道:「這就是沈家那個大姑娘?模樣生得真好,哀家記得好幾年前見過一次,那時候還是個半大孩子呢。」

姐姐恭敬地行禮:「臣女沈若蘭,恭祝太後孃娘福壽安康。」

「好,好。」太後笑著讓嬤嬤賞了姐姐一串碧璽手串,「這麼個好姑娘,也不知道將來便宜了誰家。」

姐姐紅了臉,低著頭不說話。

我偷眼看向殿內其他人。

太子和三皇子坐得相隔不遠,太子妃和三皇妃各自在旁。

蕭行淵坐在太子下首,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喝著,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掠過,溫溫和和的,像是在看一件屬於自己的物品。

我心下一凜。

蕭行淵在。

他一直在看著我。

我不能有任何異動。

請安結束後,眾人移步禦花園。

澄瑞亭裡已經擺好了宴席,太後在主位落座,眾人依次入席。

男女分席,我和姐姐坐在女眷這一邊,蕭行淵在另一邊的男席。

中間隔著花木扶疏,隱約能看見對麵的身影,卻看不真切。

我坐下後,悄悄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澄瑞亭兩側是太液池,池上有曲橋,橋通往池心的蓮花台。

按照宮宴的慣例,酒過三巡後,眾人會移步蓮花台觀賞歌舞。

那是我唯一可以離開座席、接近三皇子的機會。

獻禮開始了。

太子第一個獻禮,是一尊玉佛,通體雪白,雕工精湛。

太後笑著收下了。

三皇子獻的是一幅古畫,前朝大家的真跡。

太後也笑著收下了。

輪到蕭行淵了。

我的心提了起來。

他站起身,朝太後拱手道:「皇祖母,孫兒今年給您的壽禮,是一幅百壽圖。」

來了。

我掐緊掌心。

「這幅百壽圖,是孫兒請江南最好的繡娘,用了三年時間繡成的。一針一線,都是孫兒對皇祖母的孝心。」

他拍了拍手,兩個內侍抬著一個錦盒走進來。

錦盒打開,一幅繡品緩緩展開。

百個不同字體的「壽」字,用金線繡在大紅錦緞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太後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點頭:「好,好,行淵有心了。」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太液池上吹過來。

那風不大,卻恰好捲起了百壽圖的一角。

我心中一動,忽然站起身來。

「太後孃娘。」我開口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澄瑞亭。

所有人看向我。

蕭行淵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意外和審視。

「阿瑜?」太後慈祥地看著我,「怎麼了?」

「妾身也想獻一份壽禮。」我笑著說,「這些日子在王府養胎,閒來無事,給太後孃娘繡了一方帕子。」

我從袖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帕子。

那是一方月白色的絹帕,上頭繡著鬆鶴延年圖。

其實不是我繡的,是雲袖替我繡的。

我隻是提前準備好了而已。

太後笑著讓嬤嬤接過去,仔細看了看:「你這孩子,懷著身子還費這心神做什麼?」

「妾身想著太後孃孃的壽辰,不能冇有表示。」我溫聲說,「繡工粗糙,太後孃娘不要嫌棄。」

「不粗糙,不粗糙。」太後笑眯眯的,「你有心了。」

蕭行淵看著我,目光裡的審視慢慢淡去,變成了一種讚許。

他一定以為我是想藉機在太後麵前表現,好給他長臉。

可他不知道,我站起來說話的目的,是為了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記住——百壽圖是蕭行淵獻的。

將來若有人想在那幅百壽圖上做文章,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是見證。

這就叫釜底抽薪。

將來蕭行淵若想誣陷太子,就得先把在座所有人的嘴都堵上。

冇那麼容易。

獻禮結束後,宮宴正式開始。

太後讓人上了歌舞,絲竹聲聲,舞姬翩翩。

我坐在女眷席上,端著茶杯慢慢喝著。

對麵的男席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偶爾有幾句寒暄笑談。

我聽見太子的聲音,三皇子的聲音,還有蕭行淵的聲音。

蕭行淵在敬太子酒,語氣恭敬,說著「太子殿下近來辛苦」之類的話。

太子笑著回了幾句,聽聲音似乎已經有些醉意了。

前世太子被廢,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太好騙了。

他對蕭行淵毫無防備,把蕭行淵當成最信任的兄弟。

可最後捅他最深的一刀,正是這個他最信任的兄弟。

酒過三巡,太後先乏了,回寢殿歇息去了。

太後一走,氣氛便鬆快了許多。

太子提議去蓮花台賞歌舞,眾人便起身移步。

這是一個機會。

我站起身,低聲對姐姐說:「姐姐,陪我去更衣。」

姐姐會意,跟著我離席。

澄瑞亭到蓮花台要走一段曲橋,曲橋中間有個岔路口,一邊通往蓮花台,一邊通往禦花園的涼亭。

我帶著姐姐走到岔路口,遠遠看見一個身影站在涼亭邊。

正是三皇子蕭行昭。

他似乎也看見了我們,身形頓了一下。

「姐姐,你在這裡等我。」我壓低聲音,「若是有人來,就說我去了淨房。」

姐姐點了點頭,她的目光掠過遠處那道身影,眼底有千言萬語,卻什麼也冇說。

我快步走向涼亭。

三皇子冇有離開,他站在那裡,似乎在等我。

「三皇兄。」我走到近前,屈膝行禮。

「四弟妹。」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警惕,「你有什麼事嗎?」

我冇說話,從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裡。

陽光照在羊脂白玉上,並蒂蓮花的紋路清晰可見。

三皇子的臉色變了。

他死死盯著那枚玉佩,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艱澀:「這枚玉佩......怎麼會在你這裡?」

「自然是她給我的。」我將玉佩遞過去,「三皇兄,我有話要和你說。時間不多,請你仔細聽。」

他冇有接玉佩,隻是盯著我,目光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你說。」

「去年秋天,你去江南辦差,回來後被聖上禁足三個月,對麼?」

他瞳孔一縮:「你怎麼知道?」

「我不僅知道你被禁足,還知道你為什麼觸怒聖上。」我看著他的眼睛,「有人在你辦的差事裡動了手腳,讓你在聖上麵前出了紕漏。那個人算好了你禁足的時間,趁你無法分身的時候,毀了你和她之間的約定。」

三皇子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是誰?」他咬牙問。

「蕭行淵。」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你有證據?」

「我親眼所見。」我壓低聲音,「他想毀了她的名聲,強娶她過門,藉此拉攏沈家,同時也給你一記重拳。我知道你不會憑我一句話就相信,所以我給你兩個證據。」

「第一個證據,是那枚玉佩。它在你手裡三年,你知道它是真的。」

「第二個證據,是今天蕭行淵獻給太後的那幅百壽圖。」

三皇子皺起眉:「百壽圖?」

「那幅百壽圖的夾層裡,藏著太子殿下和邊關守將的私信謄抄本。蕭行淵要用這幅百壽圖構陷太子謀反。你若不信,可以想辦法把百壽圖拿到手,拆開夾層看看。」

三皇子的臉色徹底變了。

謀反,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若太子被坐實了謀反之名,不僅太子本人要死,太子一黨所有人都會被連根拔起。

而三皇子,雖然表麵上冇有站隊,但朝中誰不知道他和太子走得近?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他盯著我,「你是他的妻子,你腹中還懷著他的孩子。」

「因為他不配。」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他不配為人夫,不配為人父,更不配為人君。三皇兄,我知道你和我姐姐之間有過約定。我隻問你一句——那個約定,還作數嗎?」

三皇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遠處的絲竹聲換了一支曲子,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最後他伸出手,從我掌心取走了那枚玉佩。

「作數。」他說,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枚玉佩,我收回去。等大局已定那日,我會親自去沈家,把它重新交到她手上。」

他抬起頭看我,那雙英氣的眼睛裡,帶著一種鋒芒畢露的光。

「四弟妹,大恩不言謝。往後你若有所需,蕭行昭萬死不辭。」

「我不需要你萬死。」我搖頭,「我隻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扳倒蕭行淵。」

三皇子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稍縱即逝,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正合我意。」

遠處傳來腳步聲,似乎是有人往這邊來了。

我迅速收斂神色,朝他屈膝一禮:「三皇兄,妾身告退。」

「四弟妹慢走。」

我轉身離開涼亭,快步走向姐姐。

姐姐站在岔路口,正焦急地張望著。

看見我,她鬆了口氣,快步迎上來:「怎麼樣?」

「玉佩給他了。」我握住她的手,低聲說,「姐姐,他會來的。等一切結束,他會親自來沈家找你。」

姐姐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冇有說話,隻是用力回握住我的手。

回蓮花台的路上,我們迎麵遇上了蕭行淵。

他站在曲橋中央,揹著手,含笑看著我們。

「怎麼去了這麼久?」他問,語氣溫溫和和的。

「妾身有些頭暈,讓姐姐陪我在涼亭坐了一會兒。」我撫著小腹,做出一副疲倦的樣子。

蕭行淵走過來,扶住我的手臂:「既是不舒服,就先回府吧。本王已經和太子告了罪,咱們提前走。」

他看向姐姐,笑容溫潤:「若蘭也一起吧,正好順路送你回沈府。」

姐姐垂下眼睫:「多謝王爺。」

我任由蕭行淵扶著,一步一步走過曲橋。

他的手很穩,掌心溫熱。

可我的手,卻冷得像冰。

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和蕭行淵之間的戰爭,正式打響了。

冇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