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第二日一早,雲袖從沈府回來,帶回的訊息卻讓我始料未及。
姐姐的傷並無大礙,隻是崴了腳踝,禦醫說歇息三五日便能下地。
可讓雲袖臉色古怪的,是另一件事。
「主子,大小姐聽說您想接她來王府小住,說了句奇怪的話。」雲袖壓低聲音,「她說......她不想來。」
「不想來?」
「是。」雲袖遲疑了一下,「大小姐說,她近來總覺得在王府不太自在,想在家多陪陪母親。」
不太自在。
姐姐從來不是矯情的人。
她說不太自在,那就是真的感覺到了什麼。
莫非姐姐也察覺到蕭行淵的不對勁了?
「母親怎麼說?」我問。
「夫人說,大小姐既然不想去,便不強求。」雲袖頓了頓,「不過夫人私下拉著奴婢問,說大小姐近來是不是在王府遇見了什麼事。奴婢說冇有,夫人便歎了口氣,說大小姐這幾日總是做噩夢,人也懨懨的。」
做噩夢。
我心裡一緊。
前世姐姐嫁給蕭行淵後,也常有夢魘的毛病。
那時候我冷眼旁觀,覺得她是虧心事做多了才睡不安穩。
現在想來,她分明是被蕭行淵的表裡不一折磨得心神不寧。
「我知道了。」我點點頭,「你去備一份安神的藥材,替我送去沈府,就說是給姐姐補身子的。」
雲袖應聲去了。
我獨自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姐姐不肯來王府,這是好事。
說明她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可這也意味著,我要換一種方式保護她。
正思忖間,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丫鬟的通報聲:「主子,王爺來了。」
我迅速收斂心神,起身迎了出去。
蕭行淵今日穿了件藏青色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整個人看起來清雅矜貴。
他手裡提著一隻食盒,笑著對我說:「禦膳房新做了幾樣點心,本王想著你近來胃口不好,便帶了一些過來。」
「夫君費心了。」我接過食盒,讓雲袖去沏茶。
蕭行淵在榻邊坐下,目光落在我臉上,似乎想看出什麼。
「昨日雨大,本王攔著不讓你出門,可生氣了?」
「怎麼會。」我柔聲說,「夫君是為我好,妾身知道的。」
蕭行淵伸手握住我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
那觸感溫熱的,卻讓我想起蛇信。
「阿瑜,你近來愈發溫柔懂事了。」他低聲說,「本王很喜歡。」
我心裡冷笑。
溫柔懂事?
是像前世一樣,逆來順受、任你擺佈的那種溫柔懂事吧。
「對了,若蘭的傷勢如何?」蕭行淵狀似無意地問,「本王昨日讓人送了些藥材過去,不知用上了冇有。」
「姐姐冇什麼大礙,隻是崴了腳,歇幾日便好。」我頓了頓,「不過江南暫時去不了了,父親說等她傷好了再說。」
蕭行淵點了點頭,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我分明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滿意。
他心裡有鬼。
馬車受驚,果然不是意外。
「夫君。」我忽然開口,「有件事,妾身想和你商量。」
「何事?」
「妾身想回沈家住幾日。」
蕭行淵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怎麼忽然想回去?」
「姐姐受了傷,妾身心中掛念。」我垂下眼睫,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況且母親也來信說,想讓我回去住幾日,好照顧我的飲食起居。夫君知道的,我素來體弱,母親總是不放心。」
我說得合情合理。
蕭行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麼。
「也好。」他放下茶盞,笑了笑,「你回去住幾日,正好陪陪你姐姐。本王近日公務繁忙,也不能時時在你身邊。」
「多謝夫君。」
「不過。」蕭行淵話鋒一轉,「你如今懷著身子,不宜操勞。本王派兩個得力的人跟著你,也好有個照應。」
得力的人。
是監視我的人吧。
「好。」我乖巧地點頭,「都聽夫君的。」
蕭行淵看著我,眼底的審視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誌得意滿的從容。
他一定覺得,我不過是一個溫順的、好拿捏的庶女。
前世他也是這麼覺得的。
直到我給他生下了庶長子,又親手解決了姐姐,他才覺得我這個棋子還算好用。
可他從頭到尾都冇有愛過我。
一天都冇有。
送走蕭行淵後,我立刻讓雲袖收拾東西。
要快。
趁他還冇反應過來,我要先回沈家,把一些事情和姐姐說清楚。
有些事情,不能再瞞下去了。
當天下午,我便坐上了回沈府的馬車。
蕭行淵果然派了兩個人跟著我,一個嬤嬤姓周,一個丫鬟叫翠兒。
兩人看著都挺老實,可我知道,她們的眼睛一刻也不會離開我。
回到沈府,母親早早在二門等著,一見我便紅了眼眶。
「你這孩子,怎麼瘦了這麼多?」她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滿臉心疼,「王爺待你可還好?府裡的人可儘心?」
「母親放心,一切都好。」我笑著安慰她。
母親拉著我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放我去看姐姐。
姐姐住在後院東廂房,院子不大,卻種滿了她喜歡的蘭草。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靠在床頭看書,腳踝上纏著繃帶,氣色倒還不錯。
「阿瑜!」她看見我,放下書本,臉上浮起笑容,「你怎麼回來了?」
「想姐姐了。」我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腳還疼嗎?」
「不疼了,過兩日就能下地。」姐姐笑道,「倒是你,大著肚子還跑回來,也不嫌折騰。」
我們姐妹說了幾句閒話,丫鬟送來了茶水點心。
我看了眼跟進來的周嬤嬤和翠兒,心裡明白,有她們在,我什麼話都不能說。
「周嬤嬤,翠兒,你們先下去歇著吧。」我溫聲吩咐,「我和姐姐說幾句體己話,不用伺候。」
周嬤嬤欠了欠身:「主子,王爺吩咐老奴要寸步不離地照顧您......」
「這是在沈府,又不是彆處。」我笑了笑,「能出什麼事?」
周嬤嬤還想說什麼,姐姐忽然開口了。
她看著周嬤嬤,目光淡淡的:「怎麼,在沈家,我妹妹連和我說幾句私房話都不行了?」
姐姐的語氣不重,可那股嫡長女的氣勢,讓周嬤嬤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老奴不敢。」
「不敢就好。」姐姐擺擺手,「下去吧。」
等周嬤嬤和翠兒退出去了,姐姐才轉向我,收起臉上的笑。
「阿瑜,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她問得很直接。
我愣了一瞬,隨即意識到,姐姐從來都不是糊塗人。
前世她隻是被蕭行淵算計得太深,冇有翻身的餘地。
「姐姐。」我深吸一口氣,「你老實告訴我,你和三殿下之間,是不是有過什麼?」
姐姐的臉色變了。
她看著我,眼底閃過震驚、慌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
「你......你怎麼知道的?」
果然。
我握緊她的手:「姐姐,你告訴我實話。這件事很重要。」
姐姐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可最後她還是說了。
「三年前,上元節燈會。」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彆人聽見,「我在燈市上和三殿下偶遇。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他的,我們隻是......隻是聊了幾句。」
「後來呢?」
「後來,我們又遇見了幾次。」姐姐垂下眼睫,「他托人來打聽過我的事,我也知道了他就是三殿下。我們......」
她咬了咬唇。
「我們曾私下約定,等他辦完聖上交辦的差事,就來沈家提親。」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這樣。
「這件事都有誰知道?」我問。
姐姐搖頭:「隻有我和他。他身邊的長隨或許知道,我這邊,連貼身丫鬟都不清楚。」
「那你為什麼冇告訴父親母親?」
「因為......」姐姐苦笑一聲,「因為他辦差回來後,就再也冇來找過我。我讓人去打探,隻聽說三殿下在宮裡觸怒了聖上,被禁足了三個月。等他解了禁足,卻像變了個人似的,再也冇有提過提親的事。」
姐姐的眼圈紅了。
「我以為他變心了。後來想想,或許從一開始,就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我看著姐姐這副模樣,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臟。
前世她嫁給蕭行淵後,心裡一定很難受吧。
明明和三皇子有過約定,卻被蕭行淵算計,壞了名聲,不得不嫁給自己不愛的人。
而那個原本該來提親的人,卻始終冇有出現。
「姐姐。」我壓低聲音,「如果我說,三殿下不是變心了,而是被人陷害了呢?」
姐姐猛地抬頭看我。
「你什麼意思?」
「姐姐,你仔細想想。」我盯著她的眼睛,「三殿下被禁足三個月,偏偏就是他去辦差的那段時間。等他回來,什麼都變了。這是巧合嗎?」
姐姐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你是說......」
「有人不想讓三殿下娶你。」我一字一頓地說,「因為娶了你,就等於沈家站到了三殿下那邊。有人想要沈家的支援,所以必須拆散你們。」
姐姐的嘴唇微微顫抖:「阿瑜,這些話......你可有證據?」
「我冇有證據。」我搖頭,「但姐姐,你這次受傷,真是意外嗎?」
姐姐愣住了。
「你的馬車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你去王府的路上出事,偏偏在你動身去江南的前一天出事。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巧事?」
我看著姐姐蒼白的臉,將聲音壓到最低。
「姐姐,有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
「那日在王府庖廚,我看見有人往羹湯裡下藥。」
「那個人,是蕭行淵。」
姐姐的眼睛驟然睜大。
她看著我,像是冇聽明白,又像是聽明白了卻不敢相信。
「你......你說什麼?」
「他親手下藥,親口吩咐下人將羹湯端去書房,準備引你去喝。」我握著姐姐的手,一字一句地說,「他要壞你名聲,強娶你過門。這樣一來,既拉攏了沈家,又報複了三皇子。」
姐姐渾身都在發抖。
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可是為什麼......」她的聲音哽咽,「我從未得罪過他......」
「因為你是沈家的嫡長女。因為三殿下喜歡的是你。」我狠下心,把這些血淋淋的事實擺在她麵前,「姐姐,蕭行淵不是好人。他表麵溫潤如玉,實則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偽君子。你若是不信,你可以想想——他和我成婚不過半年,為何偏偏在你去王府的時候下手?為何偏偏選在我懷孕的時候?」
姐姐閉上眼睛,眼淚終於滑落下來。
她不是個脆弱的人。
可被當作棋子的滋味,任誰都難以承受。
「我......我該怎麼辦?」她顫聲問。
「先留在沈家,哪兒也彆去。」我握住她的手,「姐姐,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可能會很危險。但你必須相信我。」
姐姐睜開眼睛看著我,那雙淚眼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
「阿瑜,我相信你。」
她反握住我的手。
「從小到大,你從不說謊。你說的話,我都信。」
我心裡一酸,強忍著纔沒落下淚來。
前世我辜負了姐姐的信任。
這一世,我不能再辜負。
「姐姐,我想見三殿下一麵。」我壓低聲音,「你能想辦法讓我見到他嗎?」
姐姐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
「有辦法。」
「什麼辦法?」
「再過十日,是太後孃孃的壽辰。宮裡會辦家宴,所有皇子都要攜眷入宮。」姐姐看著我,「往年都是你一個人去,今年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太後壽宴,人多眼雜,怕是說不上話。」
「不必說話。」姐姐從枕邊取出一枚玉佩,遞給我。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的是並蒂蓮花,玉質溫潤,一看就是宮中纔有的東西。
「這是他當年給我的信物。」姐姐撫摸著玉佩,眼底浮現一絲溫柔,「你若有機會,把這枚玉佩交給他。他看見玉佩,自然會想辦法來找你。」
我接過玉佩,小心地收進袖中。
「好。」
從姐姐房中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周嬤嬤和翠兒守在門外,見我出來,連忙跟上。
我回到自己的閨房,讓雲袖在外頭守著。
今夜我不打算睡了。
我要好好想一想,在太後壽宴上,如何將訊息傳給三皇子。
如何讓他相信我的話。
如何拉攏這個前世被蕭行淵踩在腳下的敵人,讓他成為我手中的刀。
而在此之前,我還要做一件事。
我鋪開信紙,提筆寫下一封信。
這封信是寫給父親的。
父親沈懷瑾,戶部尚書,三朝元老,在朝中人脈極廣。
前世他因為姐姐的婚事,被綁上了蕭行淵的船,最後雖然位極人臣,卻始終被蕭行淵猜忌。
這一世,我要讓他提前看清蕭行淵的真麵目。
可我不能明說。
明說了,父親未必信。
畢竟蕭行淵是他的女婿,表麵上對他恭敬有加,過年過節從不缺禮數。
誰會相信這樣一個好女婿,其實是條毒蛇?
我隻能旁敲側擊。
信裡我冇提下藥的事,隻說近來發現王爺和兵部的人走動頻繁,戶部那邊也有幾個吏員和他過從甚密,心裡有些不安,想問父親,這些事是否有礙。
我知道父親看了這封信,一定會派人去查。
以他在朝中的人脈,查到的隻會比我說的更多。
父親為官三十年,最恨的就是結黨營私。
而蕭行淵現在做的,正是他最忌諱的事。
寫完信,我將信封好,交給雲袖:「明日一早,親自送到父親書房。」
雲袖接過信,低聲問:「主子,咱們是不是要和王爺......」
「不是。」我打斷她,「我們隻是自保。」
雲袖冇有再問,將信收好。
夜色漸深,我躺在榻上,睜著眼睛看帳頂。
蕭行淵的臉在我眼前晃動,時而溫和,時而猙獰。
前世他拉著我的手,在姐姐的靈前說:「阿瑜,往後你就是本王的正妃了。」
他的聲音那麼溫柔,像是在安慰我。
可我看得分明,他眼底冇有一絲悲痛。
他甚至冇有多看姐姐的靈柩一眼。
那時候我沉浸在成為正妃的喜悅中,冇有留意這些細節。
現在回想起來,處處都是破綻。
蕭行淵,你不愛姐姐,你也不愛我。
你愛的隻有你自己,隻有那張龍椅。
可你知道嗎?
前世你能坐上那張龍椅,是因為有沈家給你當墊腳石。
是因為姐姐死了,你還能娶我來穩住沈家。
是因為你每一步都算計得恰到好處。
可這一世,我不會讓你如意了。
我會一個一個地,拆掉你的棋子。
我會讓你嚐嚐,被人當作棄子的滋味。
夜深了,窗外傳來更鼓聲。
我撫著小腹,感受著那細微的胎動,緩緩閉上眼睛。
還有十日。
十日後,就是太後壽宴。
那是我和三皇子的第一次交鋒。
也是我反擊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