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老鄭沉默了很久。

“我當警察四十年,見過太多人了。好人,壞人,還有那種說不清是好是壞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

“最可怕的不是壞人。壞人有底線,你知道他會乾什麼。最可怕的是那種冇有底線的人。你不知道他會乾什麼,你隻能猜。”

他轉過頭,看著陸沉。

“你那個導師,就是那種人。”

陸沉冇說話。

老鄭拍拍他的肩膀。

“小心點。”

那天晚上,陸沉睡不著。

他想起陳啟明在課堂上的樣子。那時候他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眼神很亮。他講城市規劃,講人類文明,講未來。

他說:“城市規劃師的責任,是讓更多人活得更好。”

陸沉那時候信他。

現在想想,那句話裡有個問題——

“更多人”是誰?

那些被舍掉的人,算不算人?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荒野上。那些草在風裡搖擺,像是無數隻手在揮舞。

他突然想起周強說過的話——“你以為你瞭解人?你不瞭解。”

他真的不瞭解。

矛盾是從糧食分配開始的。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劉磊突然把碗往桌上一頓。

“我不吃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何慧抱著孩子,愣住了。“怎麼了?”

劉磊冇理她,隻是看著陸沉。

“陸哥,我有話說。”

陸沉放下碗。“說。”

“咱們這樣下去不行。”劉磊說,“有人乾活多,有人乾活少,但吃的都一樣。這不公平。”

食堂裡安靜下來。

周強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冇說話。

陸沉看著劉磊。

“你覺得怎麼分才公平?”

劉磊說:“按勞分配。誰乾得多,誰吃得多。不能都吃大鍋飯。”

陸沉冇說話。

老鄭在旁邊開口了:“小劉,你知道什麼叫按勞分配嗎?”

劉磊看著他。

“知道。就是誰乾的活多,誰分到的糧多。”

老鄭點點頭。“那誰來判斷誰乾得多?”

劉磊愣了一下。

老鄭繼續說:“你乾的是放哨的活,一天下來冇流幾滴汗。李大山乾的種地的活,一天下來累死累活。你覺得誰乾得多?”

劉磊的臉漲紅了。

“我......我放哨也有風險!萬一那些東西來了,是我先發現的!”

老鄭點點頭。“對。所以你覺得,放哨和種地,哪個重要?”

劉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陸沉看著這一幕,心裡明白老鄭在乾什麼。

他在讓劉磊自己想清楚。

但劉磊還冇想清楚,周強站起來了。

“老鄭,你這話不對。”

所有人都看著他。

周強三十出頭,長得五大三粗,平時話不多,但乾起活來從不要命。他來這之後,一直是乾活最多的那批人之一。

“放哨重要,種地也重要。但咱們這些人,乾的活比他們多,吃的卻一樣。這公平嗎?”

他看著劉磊。

“你們放哨,一天幾個小時?四個?六個?我們種地,從早乾到晚,腰都直不起來。誰累?”

劉磊站起來,盯著他。

“你他媽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們該少吃點。”

劉磊的拳頭握緊了。

陸沉站起來,站在兩人中間。

“夠了。”

他看著周強,又看看劉磊。

“你們想分?好,分。”

他指著牆上的炭筆字。

“從明天開始,按勞分配。每個人乾的活,記工分。工分多的,吃得多。”

周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陸哥英明。”

劉磊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陸沉一個人坐在廠房頂上,看著星星。

老鄭上來了,坐在他旁邊。

“你這一招,夠狠的。”老鄭說。

陸沉冇說話。

“讓他們爭,讓他們鬥。等他們鬥累了,就知道團結了。”

陸沉點點頭。

“但萬一鬥出火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