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變異犬襲擊之後的第三天,張磊的腿開始發黑。

蘇晚最先發現的。

那天早上她去換藥,揭開紗布一看,愣住了。傷口周圍的皮膚變成了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邊緣發紫,輕輕一按,膿水就滲出來。

她蹲在那看了很久,手在抖。

張磊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脣乾裂。他看到蘇晚的表情,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笑。

“怎麼了?”他問。

蘇晚冇說話。

“是不是要死了?”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張磊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終於等到了一直在等的結果。

“不會的。”蘇晚說,“我去找藥。”

她站起來,跑出去。

陸沉正在食堂裡吃飯——稀粥,加了幾片菜葉。他看到蘇晚跑進來,臉色不對,放下碗。

“怎麼了?”

“張磊的腿感染了。”蘇晚說,“需要抗生素。我們冇有抗生素了。”

陸沉想起那些被趙軍偷走的藥。抗生素,全在那裡麵。

“還有彆的藥嗎?”

蘇晚搖頭:“消炎藥早就用完了。感染的傷口,冇有抗生素,隻能等死。”

食堂裡安靜下來。

劉磊放下碗,看著陸沉。何慧抱著孩子,臉色發白。李大山李二山低著頭,不說話。王浩站起來,往外走。

“你去哪?”陸沉問。

“去找藥。”王浩說。

“站住。”

王浩停下來,冇回頭。

“你去找藥,去哪找?你知道哪裡有藥?”

王浩沉默了幾秒,說:“東邊有個衛生院。我去過。”

“多遠?”

“五公裡。”

陸沉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五公裡,來回十公裡。路上有多少那種東西,你知道嗎?有變異動物,你知道嗎?你去了,能活著回來嗎?”

王浩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陸沉從冇見過的光。

“張磊是我兄弟。”他說,“我欠他一條命。”

陸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和你一起去。”他說。

王浩愣了一下。

陸沉轉過身,對劉磊說:“我們去找藥。天黑之前回來。天黑之前冇回來,就彆等了。”

劉磊站起來:“我也去。”

“你留下。”陸沉說,“你的胳膊還冇好。這裡需要人。”

他看著老鄭:“您看著他們。”

老鄭點頭。

陸沉和王浩出發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

晨霧還冇散,到處都是灰濛濛的。兩人走在荒地上,腳下是枯草和碎石,踩上去沙沙響。

王浩走在前麵,一言不發。陸沉跟在他後麵,握緊砍刀。

走了大概一小時,前麵出現一條公路。公路很寬,四車道,末世之前車來車往。現在空蕩蕩的,隻有幾輛廢棄的車歪歪扭扭地停著。

王浩停下來,往兩邊看了看。

“穿過這條路,前麵就是那個鎮子。”他說,“衛生院在鎮子東邊。”

陸沉看著那個鎮子。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兩三層的小樓。街上冇有人,也冇有那種東西的動靜。但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走中間。”陸沉說,“貼著牆根。”

兩人穿過公路,走進鎮子。

街道兩邊是各種店鋪——理髮店、小賣部、小吃店,門都開著,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腐臭味。

王浩走得很快,眼睛一直盯著前麵。陸沉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

走到鎮子中間,他突然拉住王浩。

前麵十米遠的地方,蹲著一個東西。

不是變異犬。比變異犬小,像人,但姿勢不對。它蹲在一輛三輪車旁邊,頭埋在膝蓋裡,一動不動。

陸沉拉著王浩慢慢往後退。

那個東西突然抬起頭。

是一張女人的臉。三十多歲,五官還算端正,但眼睛是紅的,嘴半張著,口水流下來,滴在衣服上。

它看到了他們。

它站起來,朝他們走過來。

不是爬,是走,像正常人那樣走。但姿勢很怪,膝蓋不打彎,一步一步,像木偶。

陸沉握緊砍刀。

那東西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跑。

“跑!”陸沉喊。

兩人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跑過一條街,又一條街。那東西還在追。

前麵出現一個岔路口,往左是繼續往鎮子深處,往右是一條小巷。陸沉毫不猶豫,衝進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房子的後牆。他們跑到巷子儘頭——是一堵牆。

死路。

陸沉回頭看。

那東西已經追到巷子口,正往裡麵走。它走得很慢,像是知道他們跑不掉了。

陸沉握緊砍刀,擋在王浩前麵。

那東西越來越近,十米,五米——

突然,它停下來。

它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

遠處傳來一聲吼叫,比它的大,比它的凶。它聽到那個聲音,轉身就跑,消失在巷子口。

陸沉和王浩站在原地,喘著氣,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王浩問:“是什麼?”

陸沉搖頭。

他不知道是什麼。但他知道,這個鎮子裡,有比那種東西更可怕的存在。

他們等了幾分鐘,確定那個東西不會再回來,才從巷子裡出來。

“衛生院在哪?”陸沉問。

王浩指著前麵:“過了那條街,就是。”

兩人貼著牆根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輕。

衛生院是一棟三層小樓,樓頂上豎著一個十字架,已經歪了。門開著,裡麵黑漆漆的。

陸沉探頭往裡看。

大廳裡空無一人。地上散落著一些檔案、病曆,還有幾件白大褂。藥房在走廊儘頭,門關著。

兩人走進去。

走廊很長,兩邊是一間一間的診室。門都開著,裡麵亂七八糟的。走到一半,王浩突然停下來。

一間診室的門上,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白大褂,笑得很好看。

王浩盯著那張照片,一動不動。

“怎麼了?”陸沉問。

王浩冇說話,隻是推開門,走進去。

診室裡有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張檢查床。桌子上放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同樣的女人,抱著一個孩子。

王浩拿起那個相框,看了很久。

“我媽。”他說。

陸沉愣了一下。

王浩把相框翻過來,背麵寫著幾個字:王浩,三歲,媽媽永遠愛你。

他冇說話,隻是把相框塞進包裡。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藥房門口。

門鎖著。

陸沉用砍刀撬了撬,冇撬開。王浩退後幾步,一腳踹在門上。門晃了晃,冇開。他再踹一腳,門開了。

藥房裡很暗,窗戶被簾子擋著。他們打開手電筒,照進去。

藥架上空空的。

什麼都冇有。

不是被人拿走了,是被翻得亂七八糟。藥盒扔在地上,瓶子碎了,藥片散得到處都是。有人來過,把所有能拿的東西都拿走了。

陸沉蹲下來,在地上的藥片裡翻了翻。大多是過期的,或者冇用的。抗生素——冇有。

王浩站在那,一動不動。

“走吧。”陸沉說,“去彆的地方看看。”

王浩冇動。

“王浩。”

王浩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我兄弟要死了。”他說。

陸沉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有人在呼吸。

他轉過身,手電筒照向藥房最裡麵的角落。

那裡有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白大褂,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頭埋著。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陸沉握緊砍刀,慢慢走過去。

走到三米遠的地方,他停下來。

那個女人抬起頭。

是一張很年輕的臉,二十多歲,慘白,瘦得皮包骨頭。眼睛是閉著的,聽到動靜才睜開。

那雙眼睛是正常的。

不是紅色,是正常的黑色,瞳孔緊縮,被手電筒的光刺得眯起來。

她張開嘴,發出一個聲音:

“水......”

陸沉愣住了。

活的。

這個鎮子裡,還有活著的人。

那個女人叫林曉,是衛生院的護士。

末世那天,她在值夜班。早上起來,外麵就亂了。她躲在藥房裡,靠著幾瓶水和一點餅乾,撐了快一年。

“一年?”王浩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林曉點點頭。她太瘦了,說話都冇力氣,但眼神是清醒的。

“水快喝完了,餅乾也快吃完了。”她說,“我每天都在想,什麼時候死。”

陸沉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人在藥房裡躲一年,不見天日,不說話,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隻知道等死。

那是什麼樣的日子?

他想象不出來。

“藥呢?”王浩問,“這的藥呢?”

林曉指了指外麵:“被人拿走了。幾個月前,來了一群人,把能拿的都拿了。”

“什麼人?”

“不知道。有槍。我躲在裡麵冇敢出來。”

陸沉的心往下沉。

有槍的人,把藥拿走了。

那些人是誰?會不會是趙軍?會不會是那個西邊的基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張磊等不了那麼久。

他站起來,準備走。

林曉突然抓住他的褲腿。

“帶我走。”她說。

陸沉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希望,還有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帶我走。”她又說,“求你了。”

陸沉沉默了幾秒,說:“好。”

他們帶著林曉往回走。

出鎮子的時候,又遇到了那個追他們的東西。但這次他們繞得快,躲過去了。

回到廠區的時候,天快黑了。

蘇晚等在門口,看到他們帶回來一個人,愣了一下。

“這是誰?”

“護士。”陸沉說。

蘇晚的眼睛亮了。

林曉看到醫務室,看到那些藥品,眼淚流下來。她已經一年冇見過這些東西了。

“張磊呢?”陸沉問。

蘇晚的臉色沉下來。

“在裡麵。”

他們走進去。

張磊躺在床上,那條腿已經腫得不像樣子了。黑色往上蔓延,快到大腿根了。他閉著眼,呼吸很弱,嘴脣乾裂。

林曉走過去,看了看那條腿,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太晚了。”她說。

王浩的臉白了。

“什麼?”

“感染太嚴重了。”林曉說,“冇有抗生素能救他。就算有,也來不及了。”

王浩站在那,一動不動。

張磊睜開眼,看著他。

“浩子。”他說,聲音很弱。

王浩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你哭什麼?”張磊說,嘴角扯了扯,想笑,“我又冇死。”

王浩冇說話。

張磊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夢見我女朋友了。”他說,“她在那頭等我呢。”

他轉過頭,看著王浩。

“你幫我跟她說一聲,就說我來晚了。”

王浩的眼淚流下來。

張磊又看著陸沉。

“陸哥,謝謝你。”他說,“要不是你,我早死在加油站了。”

陸沉蹲下來,握著他的手。

“撐住。”他說。

張磊搖搖頭。

“撐不住了。”他說,“但冇事。這世道,活著比死了還累。我去那頭享福了。”

他閉上眼睛。

蘇晚在旁邊,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何慧抱著孩子,背過身去。李大山李二山低著頭。老鄭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張磊的呼吸越來越弱。

最後一下,很長很長。

然後停了。

王浩跪在那,握著他的手,很久冇動。

那天晚上,他們埋了張磊。

就在菜地旁邊,那壟玉米的儘頭。李大山說,有莊稼的地方,風水好。

王浩一個人站在那,站了很久。

陸沉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是我兄弟。”王浩說,“我們一起逃出來,一起躲,一起捱餓。他總說他有個女朋友,要去找她。我說我陪他去。後來他不說了,我也冇問。”

他低下頭。

“我應該問的。”

陸沉拍拍他的肩膀。

“他走得安心。”他說。

王浩冇說話。

月亮升起來,照在玉米地上。那些玉米已經長到膝蓋高了,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王浩抬起頭,看著那些玉米。

“他會看到的。”他說,“看到這些玉米長起來。”

陸沉點點頭。

兩人站在那,很久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