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金蟬脫殼(上)
姨母蘇婉茹帶來的訊息,如同一記驚雷劈在臨江府衙上空,讓本就緊繃的局勢瞬間凝固。半路截殺的狠戾,太後身邊被滲透的詭譎,早已超出尋常政鬥的範疇,是**裸的、不計後果的毀滅之舉,連最後一絲虛偽的體麵都不願維持。
沈青禾扶著身心俱疲的蘇婉茹前往廂房安頓,指尖觸到姨母冰涼的手臂,才發覺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待伺候姨母喝下一杯溫熱的安神茶,沈青禾才輕聲詢問起這些年的經曆,以及那樁駭人陰謀的來龍去脈。蘇婉茹的敘述雖因激動而斷斷續續,時而哽咽,時而停頓,但邏輯清晰,細節詳實,經得起反複推敲。
當年與姐姐蘇凝華失散後,蘇婉茹輾轉流離,最終落腳京城。為了生計,她憑借一手精湛的繡活,在各大高門府邸接活度日。永嘉侯府別院的管事嬤嬤是她的老主顧,此次正是送繡品上門時,偶然在迴廊轉角處,撞見世子心腹與一個陌生婆子密談。“他們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可‘路上動手’‘不留活口’‘太後身邊的自己人會行方便’這幾句,我聽得真真切切!”蘇婉茹攥著沈青禾的手,指節泛白,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青禾,那就是條黃泉路,你萬萬不能跟他們走啊!”
沈青禾心中已然信了**分。她溫言軟語安撫著姨母,一遍遍承諾絕不會莽撞行事,待蘇婉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沉沉睡去後,她才輕輕掩上房門。轉身的刹那,臉上強裝的溫婉鎮定瞬間褪去,隻剩下一片冷肅,眼底翻湧著未熄的驚濤。
回到書房時,蕭珩正負手立於窗前,玄色錦袍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挺拔的背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趙征已領命而去,暗中部署查證與接應事宜,屋內隻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與燭火燃燒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
“姨母睡下了?”蕭珩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如古潭,不起半分波瀾。
“嗯。”沈青禾走到他身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的臨江城燈火點點,卻照不亮前路的陰霾,“訊息應當不假。永嘉侯世子已是窮途末路,做出這等魚死網破之事並不意外。隻是沒想到,他們的手竟能伸到太後身邊,如此根深蒂固。”
“宮廷之內,從來都是利益盤根錯節,人心隔肚皮。”蕭珩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入人心,“他們越是迫不及待要取你性命,就越能證明你手中的籌碼——無論是你知曉的舊事,還是你的存在本身,都足以撼動他們的根基。他們怕你到京城,怕你在禦前開口,怕你掀起的風浪,會將他們徹底吞噬。”
“所以,他們選擇讓我永遠開不了口。”沈青禾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袖中的手卻已悄然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麵如此**裸的殺意,說不害怕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般的冷靜與決絕。
“原本想讓你風風光光進京,借著政績與民心站穩腳跟,現在看來,這條路行不通了。”蕭珩走到書案前,指尖劃過粗糙的木質桌麵,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眼神中算計的光芒閃爍不定,“明麵上的旨意不能公然違抗,否則便是授人以柄,落下抗旨不尊的罪名。但‘護送’的方式與路線,我們大可做文章。”
他抬眸看向沈青禾,語氣斬釘截鐵:“我們需行金蟬脫殼之計。”
“金蟬脫殼?”沈青禾心念電轉,瞬間明白了蕭珩的意圖,眼中閃過一絲亮色,“王爺的意思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正是!”蕭珩頷首,眼底露出讚許之色,與聰明人說話,向來無需過多解釋,“太後旨意已下,宮中派來的嬤嬤與護衛隊伍不日便會抵達臨江。屆時,我們會安排一個‘沈青禾’,體體麵麵地跟著他們啟程回京。當然,這個‘沈青禾’會一路‘病體纏綿’,行程緩慢,讓他們急不可耐卻又無可奈何。而隊伍中的護衛力量,也會‘盡在他們掌握’,讓他們放鬆警惕。”
沈青禾立刻接上話頭,思路愈發清晰:“而真正的我,則改頭換麵,由王爺安排的精幹人手保護,暗中另擇安全路徑,搶先一步抵達京城,占據主動?”
“不錯!”蕭珩眼中精光一閃,“不僅如此,這個‘殼’還要做得足夠逼真,要能牢牢吸引住所有暗處的目光。我會讓趙征親自挑選一名身形、體態與你極為相似的女衛,讓她易容改裝,全程乘坐你的車駕。隊伍中也會混入我們的人,一方麵保護她的安全,另一方麵……若那些人按捺不住動手,我們便將計就計,當場抓住實證,這便是日後反擊的利器!”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冰冷:“他們想在途中設伏,我們便將這個‘誘餌’送上門去,看看究竟是誰藏在暗處,敢如此膽大妄為!”
沈青禾沉吟片刻,冷靜地提出了關鍵問題:“此計甚妙,但有兩處難點需妥善解決。其一,我如何能避開府衙內外的眼線,悄然離開臨江?畢竟太後與永嘉侯府的人,難保沒有在府中安插耳目。其二,我先一步抵京,又以何種身份、何種方式立足?京中勢力盤根錯節,若被察覺行蹤,仍是自投羅網。”
蕭珩顯然早已深思熟慮,成竹在胸:“離府之事,我已有計較。三日後,臨江商會將舉辦一場答謝宴,酬謝此次平定亂局中有功的商賈百姓。你作為臨江府的首功之臣,又是《富國策》的提出者,必然要親自出席。宴會設在城外別苑,往返途中,便是最佳時機。”
他俯身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張輿圖,指著上麵的一處岔路口:“你可藉口體恤下屬,讓部分護衛仆從先行回府,自己則乘坐小轎,由‘心腹’護送。行至此處岔路口時,便趁機金蟬脫殼。屆時,真正送你離開的隊伍會在附近接應。府中隻對外宣稱,你宴後直接去了城外的工坊視察,需暫住幾日處理後續事宜,短時間內不會生疑。”
“至於抵京之後……”蕭珩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個紫檀木盒,開啟後,一枚玄鐵令牌赫然在目。令牌通體黝黑,上麵刻著複雜的雲紋,正中央一個蒼勁有力的“珩”字,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你持此令,可秘密前往京西的‘雲深書院’。書院山長顧老先生,是我的授業恩師之一,為人剛正不阿,學問通達,且並非迂腐之人,對經濟實務頗有見地。他雖不問朝堂之事,但在士林清流中威望極高,門生故舊遍佈天下。”
他將令牌遞給沈青禾,目光深沉而鄭重:“我已修書一封,會由信鴿先行送達。你可暫居書院,一來有顧老先生庇護,安全無虞;二來,你可藉助顧老先生的人脈,瞭解京中最新動向,也能讓他為你引薦一些誌同道合之人。更重要的是,你可以在書院靜心整理《富國策》的後續內容,完善漕運、市舶司等相關章程,這些纔是你在京城立足的根本。”
他補充道:“待我處理完臨江的首尾事宜,將明麵上的隊伍‘接應’回京,穩住局勢後,便會立刻與你匯合。屆時,我們再一同揭露真相,洗刷你母親的冤屈。”
沈青禾接過那枚觸手冰涼的玄鐵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麵凹凸不平的紋路,心中百感交集。蕭珩的安排可謂周密至極,從離府的時機、路線,到入京後的安身之所、人脈鋪墊,甚至為她的長遠發展都考慮到了。他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底牌與信任,盡數交到了她的手中。
“王爺思慮周詳,青禾……拜謝。”沈青禾深深一福,姿態鄭重。這一次,蕭珩沒有阻攔,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中情緒複雜。
他上前一步,伸手將她扶起,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來,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語氣不容置疑:“不必言謝。你我如今,已是一體同心。你之安危,即我之安危;你之誌向,亦我之誌向。護你周全,助你成事,便是我此刻唯一的念想。”
沈青禾抬起頭,迎上他堅定而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翻湧的情愫,讓她心頭一顫。前路縱然凶險萬分,但有這樣一個人願意與她並肩同行,為她遮風擋雨,便再無半分彷徨。
“好,便依王爺之計。”沈青禾眼神清亮,重新恢複了那種臨危不亂的氣度,“這三日,我會將臨江的政務梳理清楚,做好交接,確保後續諸事無礙。同時,我也會……好好會一會那位即將到來的宮中嬤嬤,探探她的底細。”
她要在離開之前,親自掂量一下,來自宮廷的惡意,究竟到了何種程度。
三日後,臨江府衙門前,馬蹄聲噠噠作響,一隊身著宮廷服飾的人馬緩緩駛來。
果然如蕭珩所料,宮中派來“護送”沈青禾的嬤嬤如期而至。來者姓嚴,約莫五十歲年紀,麵容嚴肅,顴骨微高,眼神銳利如鷹,彷彿能看穿人心。她身著深紫色宮裝,腰間係著繡著纏枝蓮紋的玉帶,舉止規矩一絲不苟,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久在宮闈浸淫出的刻板與威嚴。
嚴嬤嬤隻帶了兩個小宮女隨行,但同行的還有一隊十人的宮廷侍衛,個個腰佩利刃,神情肅穆。領隊的是一位姓王的侍衛長,約莫三十多歲,身材高大,眼神閃爍不定,看似恭敬,實則暗中觀察著府衙的一舉一動,透著幾分精幹與狡黠。
“沈姑娘,太後娘娘念你在外操勞,憂心你的身子,特命老奴前來‘護送’你回京休養。”嚴嬤嬤展開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宣讀著太後的口諭。雖非正式聖旨,但那平淡無波的語氣中,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強製意味,“娘娘吩咐,沿途不可耽擱,需盡快啟程,莫要讓娘娘牽掛。”
沈青禾恭敬地屈膝接旨,態度溫婉柔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弱:“多謝太後娘娘恩典,勞煩嬤嬤親自跑一趟。隻是青禾近日偶感風寒,身體不適,恐難以立刻長途跋涉。懇請嬤嬤通融,容我休養兩日,待身體稍愈,便即刻啟程,絕不耽擱。”
嚴嬤嬤聞言,抬眼細細打量了她一番。隻見沈青禾麵色確實有些蒼白,眉宇間帶著一絲倦意,眼神也略顯憔悴,完全符合“病體未愈”的模樣(自然是稍作修飾的結果)。她沉吟片刻,最終還是勉強點了點頭,但語氣依舊帶著催促:“既如此,便準你休養兩日。但沈姑娘需知曉,太後娘孃的旨意不可違抗,兩日後,無論身體狀況如何,都必須啟程。”
“青禾明白,多謝嬤嬤體諒。”沈青禾微微頷首,恭敬應下。
蕭珩在一旁冷眼旁觀,並未多言。他以王爺身份例行公事地與嚴嬤嬤見了禮,便命人安排了住處,態度疏離而冷淡,既不失禮數,又劃清了界限。
而那王侍衛長,自踏入府衙起,眼神便未曾停歇。他暗中觀察著府衙的護衛佈置,目光在某些角落的侍衛身上停留片刻,眼神交匯間,有微不可察的交流。
這一切,都被隱在屏風後的趙征與沈青禾看得一清二楚。
是夜,城外別苑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臨江商會的答謝宴如期舉行,席間觥籌交錯,賓客滿堂。
沈青禾盛裝出席,一身水綠色繡玉蘭花長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她穿梭於賓客之間,接受著眾人的敬酒與讚譽,言談得體,舉止從容,但眉宇間難掩一絲倦色,中途甚至輕輕咳嗽了幾聲,更坐實了“病體未愈”的說法。
蕭珩亦在場,他身著月白色錦袍,腰間係著玉帶,與幾位商會首領、地方鄉紳談笑風生,舉止優雅,氣度不凡。但他的目光,卻不時掠過沈青禾,帶著外人難以察覺的關切與警惕。
宴會至中段,沈青禾以身體不適為由,向主人告罪,準備提前離席。嚴嬤嬤早已料到她可能會有此舉,派來的一個小宮女立刻緊隨其後,名義上是伺候,實則是監視。
沈青禾在貼身侍女阿箐的攙扶下,緩緩登上了返回府衙的馬車。車隊緩緩駛離別苑,朝著府衙方向行去。行至一處岔路口時,前方探路的護衛匆匆回報,說是主道因白日一場小規模山體滑坡,路麵阻塞,需繞行一段小路才能通行。
車隊於是轉入了一條較為僻靜的道路。行至半途,沈青禾所乘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阿箐掀開車簾,對隨行的護衛和那名小宮女道:“小姐暈車得厲害,實在受不住了,需要下車透透氣,還請各位稍候片刻。”
小宮女有些猶豫,畢竟嚴嬤嬤吩咐過要寸步不離。但見沈青禾在車內確實麵色慘白,捂著胸口嘔吐不止(自然是事先含了少量催吐藥物的效果),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隻是守在馬車旁,不敢遠離。
馬車停在一處林邊空地,夜色濃稠,林間樹影婆娑,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更顯寂靜。阿箐扶著“沈青禾”下了車,那女子身形與沈青禾一般無二,穿著沈青禾今日的衣裙,頭上戴著寬大的兜帽,低著頭,一手扶著阿箐,一手捂著胸口,似乎十分虛弱。
就在此時,一輛看似普通的、裝載著宴會雜物的青篷小車,從相反方向駛來,在與車隊交錯而過的瞬間,車門悄無聲息地開啟又關上。一道纖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閃入車內,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痕跡。
青篷小車沒有片刻停留,徑直朝著與府衙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被夜色掩蓋,很快便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
林邊,“沈青禾”透了一會兒氣,在阿箐的柔聲勸說下,重新回到了馬車上。車隊再次啟程,朝著府衙方向緩緩行去,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青篷小車內,真正的沈青禾已褪下了華美的長裙,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裙。她臉上做了簡單的易容,膚色變得暗沉了些,眉形也稍作修飾,掩去了過於出眾的容貌,看起來就像一個尋常人家的侍女。
她對麵,坐著一位麵容沉靜、眼神警惕的中年女子。女子身著勁裝,腰間佩著一柄短劍,周身散發著淩厲的氣息,正是趙征麾下最得力的女衛首領,名喚墨竹。
“沈姑娘,我們已按計劃脫離車隊,甩掉了尾巴。”墨竹壓低聲音道,語氣沉穩,“接下來幾日,我們會晝伏夜出,先繞道淮州,再轉水路北上。王爺已在沿途安排了多處接應點,每一處都有暗樁,確保萬無一失。”
沈青禾點了點頭,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看向外麵飛速掠過的、模糊的夜色。臨江城的燈火漸漸遠去,熟悉的安全感也隨之剝離,取而代之的是未知的凶險與挑戰。
她輕輕握緊了袖中的那枚玄鐵令牌,以及一份親手所書的、關於漕運與新市舶司構建的詳細綱要草稿。這份綱要,凝聚了她這些時日的心血,也是她前往京城、安身立命的根本。
馬車在夜色中顛簸前行,沈青禾的心卻異常平靜。她知道,這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也是一條她必須走下去的路。為了母親的冤屈,為了心中的道義,更為了那些信任她、支援她的人,她必須勇往直前。
就在沈青禾的替身車隊順利返回府衙,嚴嬤嬤等人並未察覺任何異常,隻等著兩日後“沈青禾”“病體稍愈”便啟程回京的同時,那輛載著真沈青禾的青篷小車,已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駛出了臨江地界。
一路疾馳,夜色漸深。當馬車即將抵達第一處預定接應地點——一個位於臨江與淮州交界處的小鎮時,駕車的侍衛突然猛地勒住韁繩,馬車驟然停下。
侍衛警惕地探頭張望了片刻,隨即壓低聲音,朝著車內稟報:“墨竹姑娘,沈姑娘,情況有些不對。前方的鎮子……太過安靜了,連一點燈火都沒有。而且,約定的聯絡訊號,也沒有出現。”
車內,沈青禾與墨竹對視一眼,心頭同時一凜。
按照計劃,此時的小鎮本該有接應的暗樁,點亮三盞燈籠作為訊號。可如今,整個小鎮漆黑一片,死寂無聲,彷彿一座空城。
計劃,似乎從一開始就出現了偏差。而這偏差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