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雷霆雨露(下)
府衙偏廳的燭火被穿堂風拂得搖曳不定,橘紅色的光暈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暗影,像極了此刻人心底的驚濤駭浪。
沈青禾指尖微涼,與蕭珩對視的刹那,兩人眼底的驚疑與凝重幾乎要凝成實質。臨江府本就是風口浪尖,京中旨意剛至,催她即刻返程的壓力還未消散,此刻突然冒出一個自稱“姨母”的京城來客,時機蹊蹺得令人心驚——這究竟是絕境中的援手,還是另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
“帶她進來。”蕭珩的聲音沉如古鍾,打破了廳內的死寂。他目光掃過立在一旁的趙征,眉峰微挑,遞去一個隱晦的眼色。趙征常年跟隨左右,早已練就心領神會的默契,當即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退至屏風之後,寬大的袍袖下,劍柄被握得穩穩當當,凜冽的殺氣悄然彌漫在暗處,隻待一絲異動便會雷霆出擊。
片刻後,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侍衛引著一位婦人緩步而入。她身著一件半舊的素色錦緞鬥篷,邊角處沾染著旅途的風塵,帽簷下露出的麵容約莫四十上下,雖眼角已刻上細紋,但眉骨間仍能看出年輕時的秀雅風姿。隻是那雙眼眸裏,盛滿了化不開的憂色,連同眼底的紅血絲一起,訴說著一路奔波的疲憊與急切。
婦人一進廳,目光便如磁石般牢牢鎖定在沈青禾身上,自上而下細細打量。那眼神太過複雜,有審視,有疼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焦灼,彷彿在確認著什麽至關重要的事情。
“你便是青禾?”婦人率先開口,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錯辯的急切,像是怕晚說一秒,便會錯失什麽。
沈青禾強壓下心頭的波瀾,斂衽行了一禮,語氣沉穩卻難掩戒備:“小女正是沈青禾。不知夫人芳名,今日到訪,所為何事?”
婦人並未直接作答,而是猛地抬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用錦緞包裹的物件,層層展開後,一塊羊脂玉佩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她顫抖著將玉佩遞到沈青禾麵前,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輕顫:“你可認得此物?”
燭光映照下,玉佩通體溫潤,泛著柔和的光暈,表麵雕刻著簡約的雲紋,正中央一個古體的“蘇”字清晰可見。沈青禾瞳孔驟然緊縮,呼吸猛地一滯——這塊玉佩,她太熟悉了!
這是母親蘇凝華生前最為珍視的貼身之物,日夜佩戴在身,就連睡覺時都不肯取下。母親曾告訴她,這玉佩本是一對,是外祖母留給她們姐妹二人的信物,另一塊在母親那位早年因家族變故失散的妹妹身上。自沈青禾記事起,母親便時常摩挲著玉佩黯然神傷,唸叨著那位失散多年的妹妹,不知她是否尚在人世,過得好不好。
“這……這是我母親的玉佩!”沈青禾猛地抬頭,看向婦人的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您……您難道是……”
婦人見她認出玉佩,積壓在眼底的淚水瞬間決堤,順著臉頰滾落。她上前一步,不顧禮儀地一把抓住沈青禾的手,那雙手冰涼刺骨,卻帶著一股急切而堅定的力量,彷彿要將所有的情緒都通過這觸碰傳遞過來。“孩子……我,我是你母親的親妹妹,你的姨母,蘇婉茹啊!”
哽咽的聲音裏,是壓抑了數十年的思念與愧疚。沈青禾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顫抖,還有那洶湧而出、不似作偽的情感。心頭巨震之下,母親生前唸叨姨母時的黯然神色一一浮現眼前,她萬萬沒想到,有生之年,竟能在這樣的情境下,見到這位隻存在於母親話語中的親人。
“姨母……”沈青禾的聲音也染上了哽咽,反手緊緊握住蘇婉茹冰涼的手,指尖傳來的真實觸感讓她逐漸放下戒備,“您怎麽會找到這裏來?您方纔說十萬火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蘇婉茹用袖口匆匆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強自鎮定下來。她的目光掃過立在一旁的蕭珩,見他身著蟒紋錦袍,氣勢凜然,周身散發著上位者的威壓,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敬畏與審視,顯然已猜到他的身份。
蕭珩適時開口,語氣沉穩如山,既帶著安撫之意,又不失王爺的威嚴:“夫人既是青禾的姨母,便非外人。有何要事,但說無妨,本王或許能為你們分憂解難。”
蘇婉茹連忙斂衽行禮,姿態恭敬:“民婦蘇婉茹,參見王爺。”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臉上的憂色愈發濃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千鈞:“王爺,青禾,我此番冒險前來,是因在京中偶然得知了一個驚天陰謀!有人慾借太後之手,在青禾回京途中,行……行那殺人滅口之事!”
“什麽?!”沈青禾雖早料到京中有人不願見她回去,也做了最壞的打算,但親耳聽到如此直白的殺局,仍是心頭一寒,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蕭珩眼中厲色一閃,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原本沉穩的氣場驟然變得凜冽如寒冬,廳內的溫度彷彿都隨之下降了幾分。他死死盯著蘇婉茹,語氣冰冷刺骨:“訊息來源可靠嗎?對方的具體計劃,你可知曉?”
蘇婉茹重重點頭,語速極快,像是怕耽誤一秒便會釀成大禍:“絕對可靠!我在京中……因家道中落,無以為生,便托人在永嘉侯府的一處別院做繡活補貼家用。侯爺雖已被軟禁,但侯夫人與世子仍在暗中活動,勢力並未消減。前日夜裏,我起夜時偶然聽到世子的心腹與人密談,他們說,太後身邊已有之人被他們買通,這次派來‘護送’青禾回京的嬤嬤中,藏有頂尖高手!”
她緊緊攥著沈青禾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語氣裏滿是焦灼與恐懼:“他們還說,隻待隊伍行至偏僻路段,便會製造意外——要麽讓青禾‘突發惡疾’暴斃,要麽偽裝成遇匪劫殺,總之,絕不讓你活著踏入京城半步!他們怕的,是你到了禦前,說出當年永嘉侯府的那些醜事!”
“青禾,你此去京城,無異於自投羅網啊!”蘇婉茹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根本不是護送,是一條黃泉路,步步都是殺機!”
書房內瞬間陷入死寂,隻有燭火燃燒時“劈啪”的聲響,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蕭珩的臉色陰沉得可怕,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顯然是被這**裸的狠毒徹底激怒。他早已料到京中那些人不會讓沈青禾好過,或許會在她回京後百般刁難,甚至暗中陷害,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急不可耐,連表麵功夫都不願做,竟敢在半路就痛下殺手!
太後派來的人中竟混入了殺手,這不僅是對沈青禾的致命威脅,更是對皇權的公然挑釁!這足以說明,對方已經到了狗急跳牆的地步,勢必要置沈青禾於死地。
沈青禾隻覺得渾身冰涼,方纔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在這**裸的死亡威脅麵前,幾乎要被擊垮。她本以為最壞的結果,是回京後被囚禁或秘密處決,隻要她謹慎應對,或許還能找到一線生機。可如今看來,對方連讓她踏入京城的機會都不願給,這道“護送回京”的旨意,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死亡陷阱!
“好狠毒的手段!”蕭珩的聲音冰寒刺骨,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如此一來,即便事後朝廷追究,他們也可推說是意外或匪患所致,死無對證,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轉頭看向沈青禾,眼中既有後怕,更有不容置疑的決絕:“青禾,你聽到了?此路絕不可行!這京,絕不能奉旨回去!”
沈青禾心亂如麻,方纔下定的“迎難而上”的決心,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澆透。她可以為了查清母親的冤案冒險,可以為了心中的道義拚搏,但她不能明知是必死之局,還傻傻地送上門去。
“可是……抗旨不尊,乃是大罪啊!”她聲音微顫,眼中充滿了掙紮。君命如山,若是公然違抗,不僅她自身難保,恐怕還會連累蕭珩,連累臨江府的百姓。
“顧不了那麽多了!”蕭珩斷然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性命攸關之際,豈能被虛名所縛?他們既然不仁,就休怪我們不義!”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你想風風光光回京,洗刷冤屈的計劃不變,但路線、時機、隨行之人,必須由我們來定!絕不能落入他們的圈套,成為任人宰割的魚肉!”
話音剛落,他便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開始盤算應對之策:“趙征!”
“屬下在!”趙征應聲從暗處閃出,單膝跪地,等候吩咐。
“立刻帶人查證蘇夫人所言虛實!”蕭珩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方麵,徹查永嘉侯府別院的情況,核實那位世子心腹的行蹤與密談內容;另一方麵,嚴密監視京城來的那隊‘護送’人馬,尤其是那幾個嬤嬤的底細,她們的出身、武功、過往經曆,都給我查個底朝天,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屬下遵命!”趙征領命起身,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門外,隻留下一陣輕微的風聲。
蕭珩又轉向蘇婉茹,神色鄭重,語氣中滿是感激:“蘇夫人,多謝您冒死前來報信。這份恩情,蕭珩與青禾沒齒難忘。如今京中局勢凶險,您既然已經暴露,回去必然危機四伏,還請暫時在府中安頓下來,待風波平息後再做打算,也好讓我們確保您的安全。”
蘇婉茹連忙擺手,眼中滿是懇切:“王爺言重了!青禾是我姐姐唯一的骨血,我豈能眼睜睜看著她遭人暗害?隻要能護她周全,我做什麽都願意!”
“姨母……”沈青禾看著這位突然出現、又為她帶來救命訊息的親人,心中五味雜陳。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親人重逢的喜悅,更有對未知前路的迷茫與不安。她輕輕拍了拍蘇婉茹的手背,試圖安撫她激動的情緒。
蕭珩走到沈青禾麵前,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有力,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目光堅定如磐石,彷彿能驅散所有的陰霾:“計劃有變,但我們的目標不變。他們想佈下天羅地網取你性命,我們便撕破這張網!你不僅要風風光光地回京,還要安安穩穩地回去,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將所有的真相公之於眾!我會重新佈置一切,絕不會讓你再置身險境。”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精光,語氣中多了幾分算計:“或許……我們可以‘病’上一場。就說你一路操勞,偶感風寒,需在臨江府靜養幾日,藉此拖延行程,打亂他們的部署;或者,我們棄大路,走小道,繞道而行,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甚至……我們可以將計就計,借著他們的刺殺計劃,反將一軍,揪出太後身邊那隻被買通的黑手,讓他們自食惡果!”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充滿了運籌帷幄的自信與力量,瞬間驅散了沈青禾心中的部分惶恐。是啊,既然暗處的敵人已經率先出招,她們何必再被動捱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或許還能闖出一條生路!
“我聽王爺的安排。”沈青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與不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絕境之中,反而激起了她骨子裏的韌勁與鬥誌。
蕭珩看著她迅速恢複冷靜的模樣,心中既疼惜又讚賞。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放心,有我在,我絕不會讓你出事。”
隨即,他轉向蘇婉茹,語氣緩和了些許:“蘇夫人,一路勞頓,想必早已疲憊不堪。青禾,你先陪姨母去廂房歇息,好好聊聊,也讓她平複一下心緒。府中之事,我來安排。”
沈青禾點頭應下,扶著神色稍緩但依舊憂心忡忡的蘇婉茹,緩緩向偏院的廂房走去。兩道身影在燭光下漸行漸遠,留下一路細碎的低語。
蕭珩獨自立於廳中,望著窗外濃重如墨的夜色,眼神銳利如鷹隼。京城的雷霆之威,太後的莫測天威,還有永嘉侯餘孽隱藏在暗處的致命殺機,如同層層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但他蕭珩,從不是逆來順受之人。
“想要她的命?”他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語氣中帶著睥睨天下的狂傲與決絕,“那也要先問過我同不同意。”
夜色愈發深沉,臨江府衙內的燈火卻徹夜未熄。跳動的燭火映照著蕭珩挺拔的身影,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堅定與狠厲。一場關乎生死、交織著陰謀與抗爭的風暴,已然在這寂靜的夜晚悄然拉開序幕,而這場風暴的中心,註定要席捲整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