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默第一次見到那種顏色,是在一個雨天。

梅雨季的蘇州,雨絲細密如針,把整個城市縫進一片灰濛濛的綢布裡。他在平江路儘頭開了一家小小的顏料鋪子,兼賣些畫材,給美院的學生和業餘畫家。鋪子不大,三十來平米,木架子上擺著各色錫管顏料、宣紙、毛筆,空氣裡常年飄著鬆節油和墨混合的氣味。

那天下午冇有客人,陳默坐在櫃檯後麵修補一本舊畫譜。門上的銅鈴響了,他抬起頭,看見一個老人走進來。老人很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裡拎著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老年人的渾濁,而是一種奇異的清亮,像雨後的天空。

“您這兒收顏料嗎?”老人問,聲音沙啞但清晰。

陳默站起來:“什麼樣的顏料?”

老人把包裹放在櫃檯上,一層層解開油布。裡麵是一隻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蜂蠟封著。他小心地刮掉蠟封,揭開罐蓋。

那一瞬間,陳默以為自己眼花了。

罐子裡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紅色。不是硃砂的正紅,不是胭脂的粉紅,也不是西洋茜素的深紅。那是一種...有生命的紅色。它在昏暗的店鋪裡自己發著光,像一塊凝固的晚霞,又像心臟深處最熱的那滴血。更奇妙的是,這紅色似乎在流動,在變化,光線稍一移動,就能看見千百種微妙的層次——朝霞的緋,楓葉的絳,火舌的金,石榴的晶,全融在這一罐顏料裡。

“這是什麼紅?”陳默聽見自己問,聲音有些發顫。

“金紅。”老人說,“我自己做的,世上獨一份。”

陳默伸出手指,想蘸一點看看,老人卻迅速蓋上了罐子。

“不能碰。”老人嚴肅地說,“這顏料認主。不是對的人,碰了會壞。”

“對的人?”

“真正懂顏色的人。”老人看著陳默,那雙清亮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他,“你父親是陳望山吧?”

陳默愣住了。父親去世十年了,生前隻是美術學院的普通講師,冇什麼名氣。

“你怎麼知道?”

“三十年前,我賣過一罐顏料給你父親。”老人說,“也是金紅。他用那罐顏料畫了一幅《秋山晚照》,後來得了全國美展的金獎。”

陳默想起來了。家裡確實有一幅父親的獲獎作品,畫的是一片楓林,夕陽西下,整幅畫籠罩在一種奇異的紅光裡。他從小看到大,總覺得那紅色不尋常,不像任何已知的顏料。父親去世後,有人出高價要買,母親冇捨得賣,現在還掛在老宅的客廳裡。

“那幅畫的紅色,就是這個?”陳默問。

老人點頭:“你父親是我見過最懂顏色的人之一。可惜...”他頓了頓,“他用了那罐顏料後,就再也畫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他說,見過金紅後,世上的其他紅色都成了灰。”

陳默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父親晚年確實不再用紅色,作品都是灰調子的水墨,問起原因,父親隻是搖頭:“紅色死了。”

“這罐顏料,多少錢?”陳默問。

老人搖搖頭:“不賣錢。隻送給有緣人。”

“有條件?”

“有。”老人直視著陳默的眼睛,“你得答應我兩件事。第一,隻用它畫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幅畫。第二,畫完之後,把剩下的顏料還給我,或者,如果你找不到我,就把它埋在桂花樹下。”

陳默覺得這要求古怪,但看著那罐顏料,心裡湧起一種強烈的渴望。他是個畫畫的,雖然冇考上美院,隻能開個小店餬口,但對顏色的癡迷是骨子裡的。他見過成百上千種紅色,但冇有一種像眼前這樣,讓他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為什麼選我?”他問。

“因為你眼裡有光。”老人說,“和你父親當年一樣。但這光正在熄滅,你自己知道。”

陳默沉默了。老人說得對。三十三歲,守著父親留下的小店,日子一眼能望到頭。少年時的畫家夢,早被現實磨成了粉末。他已經很久冇動筆畫畫了,上次拿起畫筆,還是三年前。

“我答應你。”他說。

老人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憐憫。他把陶罐重新包好,遞給陳默。

“記住,隻畫一幅。還有,畫的時候,你會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