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時間恢複流動,風聲、蟲鳴重新湧入耳中。
唐僧隻覺方纔心神恍惚了一瞬,抬眼望見悟空仍站在原地,臉上那似笑非笑、難以捉摸的神情讓他莫名心頭一怵,隨即強自板起麵孔,厲聲嗬斥:“悟空!你可知錯?!”
豬八戒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奇怪,剛纔好像打了個盹兒,啥都冇看清...”沙僧則沉默地望著大師兄,總覺得他身上多了股說不出的異樣,卻又道不明緣由。
悟空緩緩轉過身,額上由菩提祖師幻化的假金箍,在日光下閃著與真箍彆無二致的金光,反而更襯得他眼底藏著幾分戲謔與冰寒。他抬手摸了摸金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師父,弟子...知錯了。”
這認錯來得太過乾脆利落,反倒讓唐僧一肚子訓誡的話卡在喉嚨裡,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豬八戒小眼睛滴溜溜亂轉,暗自嘀咕:“這猴哥今天咋這麼乖?莫不是被念怕了?”
沙僧連忙打圓場:“師父,大師兄既已知錯,想來也是護師心切。眼看天色不早,咱們還是儘快過了這山嶺要緊。”
唐僧這才順了口氣,輕哼一聲:“既如此,便繼續趕路。悟空,你在前頭開路,若再遇...遇可疑之人,務必先行稟報,不可再妄動殺念!”他終究還是把“生靈”二字換成了“可疑之人”,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鬆動。
“是,師父。”悟空應得異常爽快,扛起金箍棒,懶洋洋地走到隊伍最前頭。隻是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即將要搞事”的悠閒勁兒。
一行人重新上路,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古怪。唐僧悶頭唸經,試圖掩飾方纔的尷尬;八戒一路嘀咕著餓,眼睛不住瞟向路邊;沙僧依舊沉默挑擔,腳步沉穩。悟空走在最前,時不時用金箍棒敲打路邊的草叢石塊,劈啪聲響驚起幾隻飛鳥小獸,像是在故意打破這沉悶。
約莫行了一個時辰,山道旁忽然轉出一個老婆婆,手拄彎竹杖,一步一哭嚎:“女兒啊!我的乖女兒啊!你去送個飯,怎的許久不歸,可把為娘急壞了啊!”
唐僧一見,慈悲心又起,剛要上前詢問,猛地想起方纔的事,下意識地看向悟空。
悟空早已攔在他身前,火眼金睛一掃,便看穿那老婆婆皮囊下,依舊是森森白骨所化。但他這次卻不急著舉棒,反而回頭笑嘻嘻地對唐僧道:“師父,您瞧,這荒山野嶺的,突然冒出個找女兒的老婆婆,您說她可疑不可疑?弟子是該打...還是不該打呢?全聽師父吩咐。”
他特意把“打”字咬得略重,語氣裡的調侃藏都藏不住。
唐僧被他噎得麪皮微紅,一時語塞。那“老婆婆”卻哭得更凶了,撲向唐僧哭喊:“天殺的和尚啊!定是你們害了我的女兒!還我女兒性命來!”說著便揮舞竹杖要打過來。
八戒、沙僧連忙上前攔住。唐僧又驚又怒,看向悟空道:“既...既如此,便交由你處置!但需得...需得...”他本想說“查明正身,勿傷無辜”,可話到嘴邊,卻覺得在此情此景下格外蒼白。
悟空哈哈一笑:“得令!”
隻見他並未動用金箍棒,隻是輕輕吹了一口仙氣,那“老婆婆”便瞬間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連哭嚎聲都卡在了喉嚨裡。悟空走上前,伸出毛茸茸的手,在她麵前虛晃一下,竟像變戲法似的,從她腦後抽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氣,捏在指尖。
“師父您看,”悟空將那縷黑氣湊到唐僧麵前,“這便是妖氣本源。至於這皮囊...”他手指輕輕一彈,老婆婆的形貌如煙霧般消散,原地隻留下一根枯骨變的竹杖。
“不過是幻化的障眼法罷了,真身藏得深著呢。”悟空撇撇嘴,隨手將那縷黑氣捏散,黑氣消散時還發出一絲細微的尖叫。
唐僧看得目瞪口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這才真正明白,悟空之前並非嗜殺,而是真有識破妖邪的本事。自己方纔那般不分青紅皂白地唸咒懲罰,實在是...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慚愧,又有後怕。
八戒湊過來,撓著頭道:“猴哥,你這手比掄棒子省事多了,咋不早用?”
悟空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早用?早用怎知師父這緊箍咒念得這般熟練,疼得這般鑽心?”
唐僧:“......”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阿彌陀佛,前方可是東土大唐來的取經長老?”
眾人回頭,隻見一位青衣道人緩步走來。這道人麵容清臒,眼神溫潤,手持拂塵,周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淨自然之氣,彷彿與這山嶺的草木融為一體,毫無違和感。
悟空一見,眼睛頓時亮了,嘴角不自覺地彎起,卻故意板起臉,大聲喝道:“你是何人?從何處來?到這荒山野嶺做什麼?”儼然一副儘職儘責、盤問可疑人物的模樣。
這道人自然是菩提祖師所化。他微微一笑,打了個稽首:“貧道乃雲遊散人,道號‘無心子’,見此山妖氣隱現,恐有妖邪害人,特來檢視。方纔見諸位長老似有手段降服小妖,故此上前打個招呼。”
唐僧見這道人氣度不凡,連忙合十還禮:“貧僧唐三藏,自東土大唐而來,欲往西天拜佛求經。方纔確是劣徒小施手段,驚擾道長了。”
“無心子”的目光掃過悟空額上的假金箍,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麵上卻依舊笑容和煦:“原來是大唐聖僧,失敬失敬。此山名為白虎嶺,山中有一千年白骨修煉成精,最善幻化人形,殘害過路行人。貧道追蹤她多日,方纔察覺此地有她的妖氣波動,特來檢視,不料已被諸位長老識破。”
唐僧一聽,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反倒更加慚愧:“竟是如此...多謝道長告知詳情。”
“無心子”又道:“此妖極為狡詐,一次不成,必再生事端。前方路途險惡,若聖僧不嫌棄,貧道願暫且同行一程,略儘綿力,也好相互有個照應。”
唐僧正愁這白虎嶺詭異難行,有得道高人同行,自然求之不得,連忙點頭答應:“有道長相助,貧僧感激不儘!”
就這樣,取經隊伍裡多了一位青衣道人。“無心子”與唐僧並肩而行,言談間皆是玄門妙理,時而引經據典,時而結合山水談修行,聽得唐僧時而點頭,時而沉思,對他愈發敬佩。八戒、沙僧也覺得這道長本事大、脾氣好,對他頗有好感。
唯有悟空,在前頭開路,時不時回頭衝“無心子”擠眉弄眼,被祖師用眼神微微警告後,才笑嘻嘻地轉回頭,心情卻是幾百年來從未有過的舒暢——有師尊在,看誰還敢隨便拿捏俺老孫!
他知道,這場“遊戲”,纔剛剛開始。而接下來的“戲碼”,定然更加精彩。
果然不出所料。又行了一段路,前方山坳裡顫巍巍轉出一個老公公,白髮蒼蒼,手拄龍首柺杖,口中聲聲呼喚:“老婆子!女兒!你們在哪啊?怎麼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
唐僧這次學乖了,立刻看向“無心子”和悟空,眼神裡帶著詢問。
悟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師父,這次讓俺老孫去‘問問路’?”
“無心子”卻微微一笑,拂塵一擺:“區區小妖,何勞大聖動手。貧道既已同行,便讓貧道略施小術,請聖僧一觀其本來麵目如何?”
唐僧連忙合十:“有勞道長。”
隻見“無心子”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麵古樸銅鏡,對著那“老公公”輕輕一照。鏡麵清光流轉,那白髮老翁的形象在鏡中瞬間扭曲變化,顯露出一具猙獰舞動的白骨骷髏原型,眼窩中還閃著幽綠的鬼火!
“妖孽,還不現形!”“無心子”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那白骨精見法術被破,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丟下柺杖,化作一股妖風就要遁走!
“還想跑?!”悟空早就等著這一刻,金箍棒迎風一晃,便要當頭打下!
“大聖且慢。”“無心子”突然出聲阻止。
悟空的棒子停在半空,疑惑地看向祖師。
“無心子”轉向唐僧,溫聲道:“聖僧,佛曰慈悲為懷。此妖雖屢次作惡,然修行千年亦屬不易。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如讓貧道將其收押,帶回山中鎮壓教化,若能洗去戾氣,將來或也能得個正果。一味打殺,恐非慈悲之道。”
唐僧聞言,大為讚同,連連點頭:“道長所言極是!悟空,便依道長之意!”
悟空眨眨眼,瞬間明白過來,收起金箍棒,嘿嘿一笑:“道長慈悲,俺老孫佩服!”
“無心子”點點頭,取出一個玉淨瓶,對準那股妖風,輕喝一聲:“收!”便將白骨夫人的真魂吸入瓶中,隨手貼上一道符紙封印起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輕鬆寫意,看得唐僧師徒驚歎不已。
“道長真乃神人也!”唐僧由衷讚歎,看向“無心子”的眼神裡滿是敬佩。
“無心子”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悟空一眼,將玉淨瓶收起:“此間事了,貧道便繼續護送聖僧一程,直至出了這白虎嶺。”
隊伍再次前行,唐僧對“無心子”愈發敬重,時不時便向他請教佛道交融之理;八戒、沙僧也覺得跟著這樣的高人,路上能少受些驚嚇;唯有悟空走在最前,摸著額頭那毫無束縛感的假金箍,望著遠處西方的天空,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教化?鎮壓?”他在心裡暗自嘀咕,“師尊您可真會說場麵話...那玉淨瓶裡,此刻怕是早就煉得連渣都不剩了吧?”
“不過也好,省得俺老孫動手,還落個‘濫殺’的名聲。”
“這西行路,有了師尊陪著,可真是...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