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方寸山,靈台隱翠,斜月映三星。山間煙霞漫卷如流錦,日月交替間灑下萬道清輝,千年古柏虯枝參天,萬竿修篁亭亭玉立,雲霧繚繞中,儼然一派與世隔絕的仙家勝境,不染凡塵煙火。
然而今日,一道急促的青光驟然劃破山間的靜謐祥和,如流星般直墜菩提祖師清修的正殿之外。光芒散去,大師兄清虛子略顯狼狽的身影顯現,道袍下襬沾染著些許雲氣,髮絲微亂,他顧不上整理儀容,便三步並作兩步,急切地衝向殿內。
“師尊!師尊!大事不好了!”清虛子的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惶與憤懣,在空曠肅穆的大殿中激盪迴響,打破了往日的寧靜。
殿內雲床之上,菩提祖師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似有星辰輪轉、乾坤生滅,深邃得令人不敢直視。見素來沉穩持重的大弟子這般失態,他微微蹙起眉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安撫之力:“清虛,何事驚慌?斂神靜心,慢慢說來。”
“師尊,是悟空師弟!他、他……”清虛子撲至雲床前,情緒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怒火,沉聲道,“弟子奉師命,與幾位師弟下山探望悟空近況,誰知行至白虎嶺時,竟撞見那取經的唐僧和尚,正在唸誦一篇歹毒的咒語!”
菩提祖師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惡咒?”
“正是!”清虛子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聲音都在發顫,“那咒語一念,悟空師弟頭上不知何時多了個金箍兒,瞬間便緊緊收縮,似要將他顱骨勒裂!師弟當場痛得跌倒在地,在塵埃裡翻滾哀嚎,模樣淒慘至極,簡直是痛不欲生!那慘狀……弟子見了,險些便忍不住衝下去,將那不分青紅皂白的凡僧打殺!”
菩提祖師聞言,麵色微微一沉,周身縈繞的祥和之氣悄然收斂,大殿內的光線彷彿都隨之黯淡了幾分,空氣中多了一絲壓抑:“金箍?緊箍咒?你可知其中緣由?”
“弟子強壓怒火,隱在雲端仔細觀察。”清虛子語速極快,將所見情景一一稟明,“原是那白虎嶺中有個白骨妖精,化作村姑模樣欲加害唐僧。悟空師弟火眼金睛識破了妖邪詭計,舉棒欲護師父周全,可那唐僧肉眼凡胎,看不清真相,反倒責怪師弟濫殺無辜,不由分說便念起了咒語!弟子看得真切,悟空師弟一片赤誠護師之心,卻落得這般被折磨的下場!那唐僧見師弟痛得實在不堪,才暫且停了咒,卻還厲聲警告,若再敢‘隨意殺生’,定不輕饒!而悟空師弟……他竟被折騰得元氣大傷,直接昏死了過去!若非還有微弱氣息,弟子幾乎以為……以為他已被那勞什子咒語活活疼死!”
“砰!”
一聲輕響驟然響起,卻是菩提祖師手中不知何時拿起的一卷道經,在無形之力的作用下化為齏粉,隨風悄然飄散。祖師臉上素來的淡然從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慍怒,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好一個如來……好一個觀音!”祖師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如雷霆般的怒火,字字鏗鏘,“竟用如此卑劣手段,磋磨我座下門徒!”
清虛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語氣懇切又帶著憤懣:“師尊明鑒!這分明是靈山欺人太甚!強逼悟空師弟保護那凡僧西行取經便罷了,竟還對他施以這般陰毒的禁錮之術!全然視我方寸山如無物!求師尊為悟空師弟做主!”
菩提祖師目光投向殿外,彷彿能穿透無儘時空,看到那昏死在地、頭上金箍仍隱隱泛光的徒兒。他沉默良久,大殿內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響,唯有清虛子粗重的呼吸聲在迴盪。
許久,祖師緩緩開口,聲音已恢複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事,吾已知曉。清虛,你先起來。”
清虛子抬頭,眼中滿是急切:“師尊!我們何不即刻前往白虎嶺,為師弟解開那金箍?再當麵問問那唐僧,乃至靈山,究竟安的什麼心!”
菩提祖師卻輕輕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深意:“那金箍乃觀音所贈,內裡蘊含無邊佛法之力,且已與悟空的元神緊密相連,形成禁錮之勢。若是強行解除,恐會傷及他的元神根基,反害了他性命。”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師弟受製於人,受這般天大的苦楚?”清虛子滿臉不甘,握緊了拳頭。
“自然不是。”菩提祖師緩緩起身,腳步輕移,瞬間便已至殿門處,目光望向遙遠的西牛賀洲方向,“待他甦醒之後,吾自會親自去問他一問。這西行之路的緣由,這金箍帶來的痛苦,這元神被縛的真相……究竟還有多少隱情,是吾未曾知曉的。”
話音落下,祖師周身泛起淡淡的道韻流光,顯然已是動了真怒,卻又因投鼠忌器,不得不暫時壓製住心中的雷霆之怒。他必須查清所有真相,才能做出決斷,為那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徒兒,討回一個應有的公道。
大殿內最終隻餘下清虛子一人,他望著師尊消失的方向,又想起昏迷不醒的悟空師弟,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心疼,更有憤怒。自此,方寸山與靈山之間,因這金箍咒一事,已然蒙上了一層難以化解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