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虎嶺上,怪石嶙峋如鬼斧削鑿,枯藤虯結纏繞著老樹枝椏,幾隻寒鴉縮在枝頭,發出嘶啞的啼鳴。一陣陰風驟然掠過,捲起地上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更添幾分蕭瑟。

唐僧勒住韁繩,抬手擦了擦額角滲出的汗珠,望著眼前荒無人煙的景象,蹙眉問道:“悟空,此處是何地界?怎的這般荒涼,連半個人影也無?”

孫悟空早已縱身躍上一塊高聳的巨石,手搭涼棚四下眺望。他那雙能辨妖識魔的火眼金睛微微閃爍,目光穿透山間瀰漫的薄霧,隱約見得妖氣縈繞,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光。

“師父,此山名為白虎嶺,嶺中多有毒魔惡怪潛藏,咱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行路纔是。”悟空沉聲回道,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一旁的豬八戒拄著九齒釘耙,哼哼唧唧地抱怨:“師兄又在說大話嚇唬人了!這青天白日的,哪來什麼妖怪?依俺看,倒是老豬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師父,不如先找個地方歇腳,化些齋飯填填肚子纔是正經!”

沙僧默默挑著沉甸甸的行李,腳步沉穩,聞言低聲勸道:“二師兄,大師兄既這麼說,定有他的道理,咱們還是謹慎些為好,莫要大意。”

正說著,山路上忽然走來一個年輕村姑,手提一隻竹籃,籃中盛著幾個雪白的白麪饅頭,還放著一壺清水。那女子生得眉清目秀,身形窈窕,步履輕盈,走到師徒幾人麵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禮。

“幾位長老可是從東土大唐而來?看你們行色匆匆,想必走了許久的路,定是又渴又餓。若不嫌棄,就用些這粗茶淡飯吧。”女子聲音溫婉,語氣帶著幾分關切。

唐僧連忙合十還禮,麵露感激:“女菩薩慈悲為懷,貧僧多謝了。”

八戒早已饞得口水直流,搓著手就要去接竹籃:“多謝姑娘!多謝姑娘!可算救了老豬的命了,這肚子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啦!”

“呆子!住手!”悟空突然一聲厲喝,身形如電般躍至女子與八戒之間,手中金箍棒已然握緊,眼神銳利如刀,“好你個妖精,竟敢在俺老孫麵前耍這等伎倆,當俺眼瞎不成!”

那女子被嚇得倒退兩步,眼中瞬間泛起淚光,委屈地說道:“長老何出此言?小女子隻是一片好心,想給幾位長老送些吃食,並無惡意啊……”

唐僧見狀,麵露不悅,對著悟空訓斥道:“悟空!休得無禮!這位女菩薩好心送齋,你怎能這般凶神惡煞,平白汙衊於人?”

悟空急得直跺腳,連忙解釋:“師父!您肉眼凡胎,認不出這妖精的偽裝!這女子分明是妖怪所化,她籃中的饅頭清水,看似尋常,實則全是蛆蟲蛤蟆!待俺老孫一棒打下去,揭穿她的真麵目!”

說罷,悟空舉起金箍棒就要打。那女子嚇得花容失色,慌忙躲到唐僧身後,身子止不住地瑟瑟發抖。

唐僧見狀大怒,指著悟空厲聲喝道:“放肆!你連日來屢次不分青紅皂白地行凶,如今竟連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都不放過!看來今日不狠狠管教管教你,你是不知悔改了!”

悟空緊咬牙關,仍在極力勸說:“師父!她真的是妖怪!您千萬不能被她騙了!”

“還敢頂嘴!”唐僧怒不可遏,當即盤坐在地,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念起了緊箍咒。

刹那間,悟空隻覺頭上的金箍驟然收緊,如同有無數根鋼針狠狠紮入顱骨,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從頭頂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他慘叫一聲,手中的金箍棒“哐當”一聲脫手落地,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在塵埃中痛苦地翻滾掙紮。

“師、師父!快、快停下!痛煞俺也!”悟空雙手緊緊抱住頭,額上青筋暴起,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因劇痛而變得嘶啞。

唐僧卻閉著眼睛,不為所動,依舊不停地念著咒語。八戒和沙僧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想勸唐僧停手,又怕觸怒師父,隻能眼睜睜看著悟空痛苦掙紮,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高空的雲層之中,幾位身著道袍的道人正駕雲而過。為首的道人一身青衣,麵容清臒,眼神深邃,正是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大師兄清虛子。他奉菩提祖師之命,帶著幾位師弟下山,本是來探望悟空如今的境況,卻恰巧撞見了這一幕。

“大師兄,你快看!那下方痛苦掙紮的,不正是悟空師弟嗎?”一個年輕的道人指著下方,臉上滿是驚訝與擔憂,失聲喊道。

清虛子順著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隻見悟空在地上痛苦打滾,模樣淒慘至極。而一旁,一個僧人端坐在地,口中唸唸有詞,神情嚴肅,顯然是在唸誦什麼咒語懲戒悟空。

“那和尚是何人?竟敢如此肆意欺辱我方寸山的師弟!”清虛子的麵色驟然變得陰沉,手中的拂塵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其他幾位師弟也紛紛低頭俯視,當看到悟空那痛苦不堪的模樣時,無不義憤填膺,麵露憤慨之色。

“大師兄,我曾聽聞,悟空師弟如今正在保護唐僧西天取經,那和尚想必就是唐僧了。”一個稍年長些的道人仔細辨認了一番,低聲對清虛子說道。

清虛子聞言,怒目圓睜,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便是唐僧又如何?悟空乃是我方寸山菩提祖師座下弟子,身份何等尊貴?即便他的師父如來佛祖,也要給師尊幾分薄麵,這區區一個凡僧,竟敢如此折辱於他,簡直豈有此理!”

此時下方,悟空已痛得幾乎說不出話,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卻仍在斷斷續續地苦苦哀求:“師父……她真的是妖精……您就信我一次……求您了……”

唐僧見悟空痛苦到這般地步,心下終究是軟了幾分,唸咒的語速漸漸慢了下來,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悟空如同脫力一般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佈滿了冷汗,頭上的金箍雖不再收緊,卻仍傳來陣陣隱隱的劇痛,讓他渾身發軟。

而雲端之上,清虛子看著這一切,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猛地一擺拂塵,就要縱身躍下去:“簡直欺人太甚!我這就下去教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為悟空師弟討回公道!”

幾位師弟見狀,連忙伸手拉住他,急聲勸道:“大師兄不可!悟空師弟既然選擇保護唐僧西天取經,想必是佛祖與師尊默許的安排,關乎佛門大業,我等若是貿然插手,恐會壞了大事,到時候反而會連累悟空師弟啊!”

清虛子緊緊攥著拳頭,咬牙切齒,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怒:“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悟空師弟受這等委屈與折磨嗎?若是讓師尊知曉此事,不知該何等心痛!”

幾人正爭執不下,忽然見下方的情勢又發生了變化。

那村姑見唐僧停了咒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隨即又換上一副柔弱的模樣,悄悄靠近唐僧,柔聲說道:“長老何必動這麼大的氣?想必這位毛臉長老定是在路上中了暑氣,一時糊塗,纔會說出這般胡話,您就彆與他一般見識了。”

話音未落,原本癱軟在地的悟空猛地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強忍著頭上的劇痛,縱身躍起,手中金箍棒帶著一陣勁風揮出,怒喝一聲:“妖精!都到這份上了,還敢在這裡花言巧語,看俺老孫一棒打死你!”

這一棒勢大力沉,結結實實打在了那村姑頭上。隻聽“噗”的一聲,鮮血四濺,那女子應聲倒地,瞬間冇了氣息。然而在悟空的火眼金睛中,卻清晰地看到一縷黑色的妖氣從那女子的屍身上逸出,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遁入了深山之中。

唐僧見悟空竟真的打死了那女子,又驚又怒,手指顫抖地指著悟空,聲音都在發抖:“你、你這猴頭!真是屢教不改!方纔那般痛苦你都忘了嗎?竟還當著我的麵行凶殺人!簡直是無可救藥!”

悟空連忙上前,指著地上的屍體,急切地分辯:“師父!她真的是妖精化身!您看,那妖氣已經逃走了,這不過是她留下的一具假身而已!”

八戒在一旁看著地上的屍體,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什麼妖精不妖精的,我看就是個活生生的女子,師兄也太狠心了,說打就打……”

唐僧本就怒火未消,聽了八戒的話,更是氣得麵色發白,顫抖著從懷中取出記載著金箍咒的經文,就要再次唸誦。

雲端之上的清虛子,見此情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與悲憤,對著幾位師弟沉聲道:“不必攔我!此事絕不能就此作罷!我這就回方寸山,將此事一五一十稟報師尊,定要為悟空師弟討個說法!這等折辱,我方寸山絕不能忍!”

說罷,清虛子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徑直朝著方寸山的方向飛去。餘下的幾位道人麵麵相覷,神色凝重,隻能繼續隱在雲層之中,擔憂地注視著下方的動靜。

此時,下方的唐僧已經再次念起了緊箍咒,悟空的慘叫聲再次響起,淒厲無比,震撼著整個白虎嶺的山野,讓人心頭髮顫。

而那縷遁入深山的妖氣,在山嶺最深處的一處陰暗洞穴中重新凝聚,化作一個身著白衣的白骨骷髏,空洞的眼窩中閃爍著幽綠的光芒,發出一陣“咯咯”的陰冷笑聲,充滿了怨毒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