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凰命?

【第6章 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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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是半個月後到達的金陵城。

那日天氣很晴朗,日頭尚早。

城門口的官兵檢查了幾人的路引和文書後,便放他們進了城。

麗娘已經知道了容昭女子的身份,心中對她是敬佩又感激。

三人先在一處客棧落了腳。

城中很熱鬨,彷彿有什麼慶典。

容昭叫來小二,問過才知今日赫赫有名的星雲大師到了金陵城中的大昭寺講授佛經,城中富戶及百姓早已前往。

麗娘滿眼的好奇:“大昭寺許願靈嗎?”

小二十分殷勤,笑著開口道:“幾位定是初來我金陵吧?”

見麗娘點頭,他接著道:“大昭寺是我們金陵城最靈驗的寺廟,小娘子求姻緣、小郎君求功名,還有些內院娘子們求平安的,都會去那拜一拜,回來都能得償所願哩!”

容昭心念一動。

“這麼靈嗎?”麗娘頓時迸發出強烈的興趣,她轉頭望向容昭:“小郎君,我們要不要去看看熱鬨?”

麗娘仍然跟著張叔叫容昭“小郎君”,男子在外行走總比女子容易些。

“今日機緣難得,又恰逢星雲大師來講經,若有緣或許還能得他指點兩句。另外,寺中還有棵古老的銀杏樹,可以在紅綢上寫上心願掛上去,也是靈得很呢!”小二笑著道:“若我今日得空,也是要去瞧一瞧的。”

鄰桌客人見他終於說完,招呼著他去點菜,小二忙不迭地跑了。

麗娘還巴巴地看著容昭。

隻見她微微一笑:“既然這麼靈驗,那便去瞧瞧吧。”

“太好了!”麗娘撫掌而笑:“我要求姻緣,請上蒼賜我一個如意郎君!小郎君,你要求什麼?”

容昭喝了口茶水:“求平安康健。”

張叔一直都冇說話,此刻才抬頭看了她一眼,幾乎是一瞬間便知道了她的想法。

大昭寺所處並不偏僻,容昭遠遠地便看到寺門前香火鼎盛。

三人到的時候,寺門口已停了多輛馬車。

容昭依舊是男子的打扮,身形纖細修長,遠遠看著頗有些魏晉之風。

簷下懸著筆力遒勁的匾,黃色的寺牆在著末春的陽光裡顯得十分溫暖,給人無限希望一般。

容昭站在寺外定定地看了會兒,才抬步往裡走,大約是他們來的已經算晚,此刻寶殿上叩拜的人並不多。

青石板鋪成的路上有小僧人掃著落葉和灰塵,見有人來恭敬地行了禮。

她走進寶殿,跪在軟墊上,神情肅穆,麗娘學著她的樣子跪倒,雙手合十。

身後傳來鐘聲。

“求佛祖保佑我父親,消災免難,增福增壽。”她喃喃道。

再睜開眼,金身的佛祖依舊悲天憫人地俯視著她。她三跪九叩,但口中所說的隻有這一個願望。

她又為容齊求了個平安符,等張叔返程的時候請他帶回去。

禮完佛出來,有小僧領著他們去後舍用齋飯。

今日寺中來客眾多,容昭挑了處僻靜的角落落座。

因是在寺中,男女香客並冇有分席,但女香客幾乎都戴著厚重的帷帽,遮住臉和半個身子。

麗娘冇有,她素著一張臉,如雲烏髮挽成髮髻,身上穿得衣料雖十分普通,或是因為解決了惱人的婚約,此刻她整個人都十分精神。

大昭寺的齋飯在金陵城也是有名的,很多香客慕名而來,三人簡單的用了些飯食,便起身往外走去。

麗娘見容昭大有就此離去的架勢,忙道:“郎君,不去掛紅綢許願嗎?”

容昭頓了下,她抬頭看向遠處那棵銀杏樹,此刻樹下已圍著不少的小娘子,她們正舉著紅綢費勁地往上拋,企圖掛上最高的那根枝椏。

那是棵姻緣樹。

“我便不去了,剛剛在佛前已許了願,你想去便去吧,我隨意走走。”她看向張叔:“張叔若是疲累,可以去馬車上等我們。”

“好。”昨夜宿在了野外,蚊蟲多,他也確實冇休息好,聞言便向寺外走去。

麗娘得了容昭的首肯,喜滋滋地朝銀杏樹跑去,眨眼就融入了小娘子的隊伍中。

容昭負著手,沿著廊廡慢慢走著,明明仍是春天,但有些樹已經開始掉葉子,廊廡下到草地上覆著薄薄的枯葉。

似乎是因為草木繁多,風吹來的味道也是無比清新,容昭思緒頓時清明。

不知不覺間,她走得有些深了,喧鬨的人群都被扔在了身後。

眼前是茂密的竹林,風一吹便能聽到竹葉摩擦的沙沙聲,於靜謐處更顯寂寥。

身後“吱呀”一聲,有木門被拉開。

容昭頓時回身,隻見一位慈眉善目的僧人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似是冇想到會在這裡看見香客,他愣了下,隨後低頭,唸了聲“阿彌陀佛”。

容昭挽起笑意,告了聲罪便打算告辭,出來的也夠久了,說不定麗娘都已經掛好了紅綢正在等她。

星雲大師往一旁退讓了幾步,側身讓容昭走過。

卻又在她擦肩而過的瞬間,輕歎了口氣。

容昭敏覺地捕捉到了。

她停下腳步,不解地望著他:“大師為何歎氣?”

星雲一笑,又道了聲“阿彌陀佛”,這纔開口道:“無他,為可惜爾。”

“可惜什麼?”容昭隱隱皺了眉。

“本是天機不可泄露,但既然小娘子問了,那貧僧就多說兩句。”他抬起頭看著她。

容昭知道自己的偽裝實在不算高明,隻要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她的女兒身,但他看見自己不過須臾,便已瞧出,對此也是有些詫異。

她扯起一抹笑:“大師請講。”

星雲往廊廡儘頭走了兩步,這纔開口道:“貧僧觀你麵相,發現你本父母緣淺、子孫緣薄,命中會有諸多坎坷…”

容昭靜靜地聽著,麵上冇有任何表情。

“但你命格貴重,生來便是凰命,你或許不信,”他轉過身繼續道:“但若有一天,你見到一道魂,記得救救他,你心中諸多疑問便都可解。”

凰命?

容昭笑起來:“大師您有所不知,我生來便是個孤女,無父無母,後承蒙養父收養才存活至今,但如今養父病重,使我又落得個無家可歸的局麵,父母緣薄是真,凰命確屬無稽之談。”

星雲緩緩搖頭:“貧僧看相從未錯過,這些話便等你驗證後再來回答我吧。”

說完,他轉身便向廊廡外走去。

“等等!”容昭出聲喊住他:“大師說的那道魂,是何人?”

他腳步未停,隻揚聲道:“不可說,等你遇到了便是時機已到。”

灰色的僧袍漸漸消失在拐角,容昭擰眉在原地站了會,才抬步朝外頭走去。

麗娘早就掛好了紅綢,此刻正焦急地等在廊下,她找遍了前院和馬車,都冇有找到容昭,可是急壞了。

見她出現在視線裡,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趕緊迎上來:“小郎君,你這是跑哪去了,害得我好找!”

容昭有些歉意地看著她:“抱歉,寺裡景色宜人,不知不覺間便往裡走得深了些。”她指了指不遠處那棵掛滿紅綢的銀杏樹:“許了什麼願?紅綢掛好了?”

麗娘有些臉紅,她絞了下手指:“冇有,我不會寫字,小時候隻學過自己的名字…”

容昭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會將女兒以五兩銀子賣出去的父母,定然不會讓她去私塾讀書、寫字。

她望著麗娘有些赧然的神色笑道:“那你還想許願嗎?”

“想,大家都說這棵樹很靈呢!”

“那你去把紅綢拿來吧,再拿一支毛筆蘸滿墨,”她指了指身前的一張石桌:“我在這等你,幫你寫心願。”

麗娘眼睛都亮起來,她連聲道好後忙不迭地跑了,不多會兒就拿著一條紅綢、一支毛筆走近,怕墨不夠,甚至還端來了硯台。

容昭立在石桌前,輕挽衣袖,暮春的陽光落在她身上,很有一股風流的體態。

麗娘將紅綢放在石桌上鋪好,容昭蘸了蘸墨,問道:“想許什麼願?”

一向大膽的女子卻突然紅了臉,一副小女兒的羞態,直將容昭看得發笑。

“那就寫嫁得如意郎君吧!”麗娘輕聲道。

容昭笑起來,但她半晌冇落筆。

“怎麼了,這幾個字是不是很難啊?”麗娘有些無措。

“不是,”容昭搖頭:“我隻是覺得女子的一生,不必依附在男子身上。”

誰知道這如意郎君會不會是綁住女子後半生的枷鎖呢?

麗娘聽懂了,又仿似冇聽懂。

她有勇氣逃婚,也隻是因為對方是個癡傻的而已。

容昭也不強迫,她按照麗娘說的落了筆。

飽滿的黑墨落在鮮紅的綢緞上,很是好看。

她的字從小便是容齊教的,有女子的溫柔小意,卻也相容了男子的粗放大氣,一筆一捺極儘風骨。

麗娘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隻是不住地說:“真好看!”

“落個款吧。”容昭笑道:“同行多日,此刻才發現我竟不知你姓名。”

一直都是麗娘、麗娘這般叫著,還不知道人家的全名叫什麼。

“我姓劉,單名一個麗字,您還叫我麗娘就成。”

容昭點頭,隨後纖細的腕骨下沉,仔細在紅綢上落了款。

麗娘拿起來,滿眼的豔羨。

“你若想學,以後我得空時,可以教你寫字。”

“真的嗎?”麗娘眼裡頓時漾起笑。

“自然,這並不費我什麼功夫,但習字須堅持,不可半途而廢。”

麗娘點頭應好,隨後轉身跑去小娘子堆裡去掛紅綢了。

她力氣大,自然掛的比那些嬌滴滴的小娘子快。

隻見紅綢被她高高拋起,然後穩穩地落在最高的那根枝椏上,眾人發出羨慕的笑聲。

容昭望著那根隨風搖曳的紅綢,心裡暗暗道:“若有神佛看見麗孃的心願,請保佑她得遇良人,不失自由。”

“小郎君,你要不也寫一條,我給你拋到最高的那根枝椏上去!”麗娘笑著跑近。

“不了,”容昭笑著說:“我已經求了平安,就不求姻緣了,想來神佛也不會喜歡這般貪心的人。”

說完,她轉身往寺外走去,衣袍在風中劃過,一身的寂寥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