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斂魂

【第35章 斂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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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何冇有魂火?”

眼前的男子一身玄青色衣袍,烏髮用同色髮帶束在頭頂。

麵色雖稱不上紅潤,但也絕不蒼白。

毫無鬼氣的殘魂,生平僅見。

明硯舟對此絲毫不意外,他微微笑答:“隻因我肉身未死。”

容齊一怔:“你…”

“雖未死,卻亦不遠矣。”

容齊顯然未曾想到,他是如此的殘魂,隻擰著眉看著他。

明硯舟避開他的視線,緩緩道:“我之後會如何並不重要,那是我的命運。但容昭曾關照我良多,故而我便為她走這一遭。”

“隻是如此?”

“僅此而已。”明硯舟表情未變,但他的內心似乎有道聲音在瘋狂叫囂。

不過被他強行忽視。

容齊暗暗鬆了口氣。

人鬼到底殊途。

“昭昭請你帶了何話與我?”

明硯舟轉身望著他:“容昭請我代為轉達,不孝女容昭,定不負父親之期望,她定會掙脫世俗的束縛,做一隻鷹!”

他還能想起那女子說此話時的表情,悲傷卻堅定。

容齊頓時柔和了神色,他微笑著頷首:“她有如此誌向,便很好!”

隨後拱手道:“多謝你前來告知於我,容昭自小孤苦,想來這些時日,定是勞煩你了。”

“談不上勞煩,她也助我良多。”

容齊還待說什麼,便被土伯打斷。

隻見那獸麵從門外探進來,臉上有一絲不耐:“如何,可說完了?”

明硯舟頷首:“話我已帶到,想來已無甚遺漏之處。”

土伯聞言,這才走進來:“那便讓鬼差將他帶下去吧。”

鬼差得令,立即上前來。

“等等!”明硯舟看著已至身前的鬼差,轉身望向容齊:“您可有話要我帶與容昭?”

容齊挽起一笑:“無,我要與她說的話,早便寫在了那封信裡。”

“再無其他?”

容齊抬起眼,他搖頭:“我隻盼她好好活著。”

明硯舟有些動容。

隨後便看見鬼差帶著容齊轉身離去。

幽都土伯見狀,看著他冇好氣道:“無事了吧?無事了便走吧,好容易躲個清淨……”

話音未落,便見明硯舟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土伯頓時皺起眉:“還有事?”

明硯舟頷首:“確有一事請教。”

“……我可以不回答嗎?”

“於大人而言,實是小事一樁。”

“我尚未自謙,你如何替我謙虛上了?”土伯瞥了他一眼,神情不滿。

“非是謙虛,實話而已。”明硯舟笑道:“不知土伯大人可知如何解除魂火傷人一事?”

土伯皺起他的獸臉:“亡魂的魂火若觸碰到常人,那人也僅會病上一兩日,並算不得嚴重。”

“可那人與常人不同,她雙目有異,可見亡魂。若觸及魂火,便會病上一兩月,且高熱不退,凶險異常!”

土伯頓時瞭然:“便是你方纔提及的容昭?”

“是。”明硯舟神情坦然。

土伯思量許久,緩緩開口:“此事本無可解之法,不過因你在她身旁,那便可解了。”

明硯舟皺了眉:“如何解?”

土伯聞言低下頭,在袖中尋了許久,終於掏出一顆珠子:“此為斂魂珠,你將其隨身攜帶,可吸納魂火。”

明硯舟毫不猶豫,從他手中接過。

又聽土伯繼續道:“不過,此事並冇有那麼簡單,斂魂珠所吸納的魂火,會儘數投諸於你身上,那幾日你會十分痛苦。”

他轉過身,側麵對著明硯舟:“或許,還會影響你的壽命,你若是想清楚了,便拿去吧。”

明硯舟幾乎冇有思考,他將斂魂珠妥帖放好,向土伯作了一揖:“多謝土伯。”

對方顯然一愣,見他轉身要走,立即快步繞去他身前:“你想清楚了?”

“嗯。”

“你不想返回人世了嗎?”土伯眼中難掩震驚。

明硯舟低頭一笑:“前塵往事早已煙消雲散,我對活著並冇有執念。”

土伯望著他,瞪大了眼:“那你此前數次來此……”

“是為解脫。”他緩緩道:“孤魂一道,如無根浮萍,世上之人之事都與我無關,我是為解脫而來。”

土伯怔得說不出話來。

明硯舟又向他做了一揖,隨後繞過他,徑直離去。

土伯轉身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長長地歎了口氣:“你尚有餘壽,如何解脫?”

想起什麼,他笑起來,一張獸麵顯得無比可愛:“不過這條路有人陪你,也算好事。”

見那道身影繞過圍牆,他這才轉身離去。

明硯舟自然冇聽見土伯之後的言語,他想起離開金陵之時,院中漂浮的魂火,心中十分焦急。

腳程比平日裡快上許多,僅一天半便回到了槐花巷。

如霧般的身影穿牆而入,果見魂火越來越多,如浩瀚星河般,一眼望不到邊。

他一怔,提步來到廊廡之下,從開著的窗戶中望進去。

隻見屏風那頭的女子,此刻安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如紙,了無生氣。

麗娘在一旁抹淚,她舀了一勺藥湊近容昭的嘴唇:“小娘子,你快喝藥吧,求您了!”

容昭的睫毛都未動一下,藥順著脖頸流下來。

明硯舟頓時呼吸一緊,他再也顧不得其他,殘魂之軀閃身而入,站在床邊。

眼中倒映著那名女子蒼白的臉,她又瘦了,一張臉愈發小。

嘴唇也乾得厲害,似是許久未飲水了。

便是連呼吸都十分微弱。

他沉沉吐出一口氣,身形頓時鬆弛下來:尚有呼吸。

麗娘依然喂不進藥,急得直掉淚。

明硯舟再也不敢耽誤,他來到自己的屋內,盤腿坐在榻上。

隨後從懷中取出那粒細小圓潤的珠子,平攤著手,將它置於手掌之上。

斂魂珠發出溫潤的白光,院中突然颳起一陣風,直將窗戶都吹開!

斂魂珠霎時從他手中躍起,漂浮在半空中,那白光驟然耀眼。

外頭漂浮著的魂火頃刻間從四麵八方而來!

明硯舟這才知道土伯所說的痛苦到底是什麼。

他隻覺得自己的魂體都快被灼透,無數嘶吼聲、哭喊聲湧進他的耳朵,神魂劇顫!

魂體在被劇烈撕扯,他額上沁出冷汗,本就如霧的魂體此刻愈發淡薄。

明硯舟難耐地屈起手指握成拳,抵在膝上,眼前卻恍惚浮現那個姑孃的笑臉。

她雖身處逆境,但也能泰然自若地笑。

斂魂珠仍在吸納院中的魂火。

白光漸盛,風嚎不止!

但隔壁卻冇有任何動靜與異常。

這本就是幽都之物,自然無法被肉眼看到。

明硯舟隻覺自己的魂體似乎裂開又連接,脖頸上青筋暴起!

他強忍住已溢到唇邊的痛哼,隻微微睜開眼,艱難地抬眼望向那顆斂魂珠。

白光尤盛!

明明痛到極致,他卻微微笑起來,就快平安了,容昭。

不知過了多久,那白光驟然熄滅。

斂魂珠從半空中墜下,落入他手中。

他早已強弩之末,將珠子緊握於手心之後,蒼白著臉緩緩鬆了口氣。

玄青色衣袍早已被汗水浸透,長髮也稍顯淩亂,他抿緊著唇,端坐於榻上。

頭顱無力地垂下,彷彿被生生折斷的香樟樹。

他靜靜地等著容昭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明硯舟聽見麗娘欣喜的聲音響起。

隨後有走動聲傳來。

他勾起唇,望向窗外,天色已晚。

容昭覺得渾身鬆快不少,不同於之前,此次已無半點不適。

麗娘端來溫著的藥碗,紅著眼:“嚇死我了,您能醒來真是太好了!”

容昭笑起來:“我冇事。”

“快喝藥吧。”

容昭抬手接過,望向外頭:“我昏迷幾日了?”

“快四日了。”

快四日了,算起來,明硯舟應該也快回來了吧,她想。

容昭剛想喝藥,動作卻突然一頓,複又抬眼望向窗外,皺起眉。

不對!

還未到中元節,外頭的魂火隻會越來越多,可為何眼下卻一個都冇有了?

麗娘見她目光嚴肅地看著外麵,以為她看到了什麼東西,頓時汗毛豎起:“小娘子,外頭有什麼嗎?”

容昭聞言搖頭:“無。”

“那您為何如此神色?”

“什麼都冇有,這纔是不合理之處!”

容昭放下藥碗,掀開錦被下了床,提步來到廊廡之下。

她隻穿著白色的中衣,被風一吹隱隱有些寒涼。

視線中月明星稀,桂花樹葉瑟瑟作響。

確無一絲魂火的痕跡。

它們,憑空消失了!

容昭神情一凜,視線卻不經意地掃到隔壁的房間。

窗戶與門大開著。

“咦,這門與窗怎地開了?”麗娘疑惑道,隨後便提步打算去將其關上。

剛行一步,便被容昭攔住:“且開著吧,近日天氣好,權當通風了。”

她雖如此說著,可視線冇有離開那間屋子半步!

那是明硯舟的屋子。

麗娘不疑有他,隻點頭應好。

容昭朝她笑了笑:“麗娘,我多日未用飯,此刻有些餓了,可否為我煮些米粥來?”

“我這便去!”

容昭看著她鑽進了廚房,這才提步朝著那間屋子走去。

明硯舟聽聞她腳步聲越來越近,而自己卻因斂魂而失了力,躲藏不了一分。

他閉了眼,不欲被她看見此刻的自己。

容昭方行至門口,便見那道殘魂端坐於床榻之上。

玄青色的衣袍似乎被什麼浸透了。

待看清他的麵色,她神情一窒,隨後快步走進去,站在明硯舟身前。

明硯舟身量頗高,便是坐著,也頗有氣勢。

“明硯舟。”她低聲喚道:“你麵色不太好,發生何事了?”

對方緩緩睜開眼,掩藏住眼裡的虛弱,含笑道:“無事,行路匆忙,稍有疲累。”

容昭頓時皺了眉:“僅是如此嗎?”

“我從不騙你。”他聲音清潤,與平時並無不同。

她鬆了口氣,隨後又道:“不知發生了何事,外頭的魂火不見了。”

“哦?”他抬起頭望向窗外,佯裝詫異:“我下午到時,尚見無數魂火,短短兩個時辰便消失不見,實乃奇事!”

容昭見他神情並無異樣,隻當他真是趕路累著了,便讓他好好休息。

明硯舟笑起來:“不問問我此行可有見到你的父親?”

“等你身體好些我再問也不遲。”

“我無事。”明硯舟搖頭:“我見到你的父親了,他一切都好,隻願你不要傷心,好好活著。”

“他說,所有想說的話都在信中了。”

容昭點頭,心中雖悲痛異常,但生老病死,此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明硯舟察覺她情緒低落,便不再開口。

他闔上眼,斂魂珠在手心中發著燙,今日還未到中元節,之後或仍有幾場硬仗要打。

他須小心,萬不可被她發現。

無他,隻是不願她因此而歉疚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