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何須染胭脂
【番外一 何須染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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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燦爛,汴京城道旁的樹木已然鬱鬱蔥蔥,枝椏之中傾瀉下天光,路麵也顯斑駁。
明驍舟親往國子監數次,請於言正還朝為相,又將趙裕遷為督查禦史,擔百官督查之責。
春闈已放了榜,顧芝林、鄭秀等人皆榜上有名,得當今陛下青眼,補了朝臣的缺。
文武官員各司其職,朝堂之上一派生機之色。
除了朝堂上的喜事之外,泰親王府也已與鎮北將軍府過了禮,交換了婚書。
泰親王府下聘那日,一百六十八擔聘禮綿延數裡,真正是十裡紅妝,惹得汴京城中無數未婚小娘子眼紅。
很快便到了六月十八,欽天監算下的好日子,亦是明硯舟與葉朝的大婚之日。
王府與葉府早就張燈結綵,鮮豔的紅綢妥帖地掛在屋簷下,迎風搖曳。
府中侍從雖行色匆匆,但也忙中有序。
頌春與麗娘前些日子便來了汴京,因金陵城中糖水鋪子生意極好,二人忙不過來便請了掌櫃及跑堂,倒也不必親自看顧著。
葉朝天不亮便已被叫起,洗漱後稍用了些點心便被頌春安置在銅鏡前,麗娘見她尚有些睏乏,忙端來一杯濃茶讓她醒神。
大胤女子出嫁之時,須請一名十全夫人替新嫁娘開臉,討個婚姻美滿、家宅和睦的好兆頭。
趙裕的夫人張氏便是今日擔此大任的十全夫人。她生得一張圓臉,笑起來時眉眼彎彎,麵上有一對兒深深的酒窩,十分和氣的模樣。
張氏早已從趙裕那聽聞了葉家的事,旁人家小娘子嫁人那日,自有母親在旁操心,可如今見葉朝孤零零一人坐在房中,心中倒是泛起一陣憐惜與心疼。
她看著鏡中葉朝平和的眉眼許久,這才從頌春手中接過細線含笑走近,微微俯下身子溫柔道:“小娘子,開臉會有些痛,您須稍加忍耐。”
“勞煩夫人,您喚我朝朝便好。”葉朝起身看著她微微一笑,麵頰上泛起些緋色,眉眼瞬間靈動起來。
見她進退有度,待人接物也極為有禮,張氏對她更是喜愛,手中動作更是放得極輕。
開臉之後,妝娘便上前來替葉朝梳妝敷粉,及腰長髮挽作髻。
紅巾掀開,隻見漆盤上華貴異常的禮冠。
這頂禮冠是明硯舟請汴京城最好的匠人打造的,所耗黃金足有數斤,再加上其上鑲嵌上好的珍珠美玉,便是手捧著都十分沉重,更遑論壓在腦袋上了。
葉朝還未曾簪冠,便覺脖頸一酸,她搖了搖頭:“稍後再簪吧,再讓我鬆泛片刻。”
見時辰尚早,便也就依了她。
婚服是明硯舟請宮中繡娘繡好後,同聘禮一道送來的。
頌春早就熨好熏了香,華貴的衣料上一絲褶皺也無。
婚服為綠,霞帔硃紅,其上紋繡精緻非常,金繡彩蝶雲霞均是栩栩如生,叫人不由心生讚歎。
眾人閒聊了片刻,見時辰已然不早,頌春便服侍葉朝換上婚服。
葉朝抬著雙手,指甲上新染的丹蔻鮮豔,襯得十指更是白皙修長,隻有掌心一道疤痕仍然清晰。
頌春彎下腰,欲替她扣上婚服上的盤扣,入目分明是上好的衣料,可不知怎的雙眼卻泛起酸來。
葉朝垂眼瞧見她神情閃躲,自是一下便明白了過來,她彎著眼睫笑道:“怎麼還哭了?”
“奴婢非是在哭,”頌春甕聲甕氣:“奴婢這是在替小娘子高興!您受了這許多苦,如今終於苦儘甘來,奴婢這是喜極而泣。”
麗娘已在一旁抹淚,張氏也不由紅了眼,她背過身去,用繡帕掖了掖麵。
葉朝見眾人神情如此,心中倒也不免泛起酸來,但她仍是故作輕鬆,俏聲道:“既是在替我高興,那便不要哭了。我麵上覆了粉,若害得我流淚,這妝還需重化,再誤了吉時可怎麼是好?”
頌春聞言,忙抬手拭去麵上的淚:“小娘子說的對,今日這大好的日子,您可不能落淚,如此才能一生平安喜樂!”
她說完又看向麗娘,見對方此刻正抽抽噎噎,瞧著好不委屈的樣子,不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頌春走上前,替麗娘拭去麵上淚痕,打趣道:“這是打哪兒來的兔子,怎麼兩隻眼睛這樣紅?”
麗娘聞言也頗有些忍俊不禁:“阿姊還笑我,你哪裡就比我好了!”
張氏在一旁抿著唇笑。
幾人正說笑著,門口便進來了一人。
葉朝抬眼望去,瞧清來人後,眼中頓時泛起些驚喜之色。
李玉棠身著煙粉羅裙,頭上一支伶仃碧玉梅花簪,一身沉靜書卷氣。
她手中執著一枚錦盒,待行至葉朝身前便親昵地伸手,握住葉朝的,眼中儘是笑意:“朝朝妹妹今日真好看,我瞧著比那海棠花還豔麗幾分呢。”
“可不是,”張氏走上前來:“汴京城中也無幾家小娘子有朝朝這樣好的顏色。”
“夫人說得極是。”李玉棠朝著張氏柔柔一笑,隨即將手中錦盒遞給葉朝:“小小禮物,送予妹妹添妝。”
“多謝玉棠姐姐。”
二人敘了會兒舊後,便聽得前院傳來熱鬨的鞭炮聲。
隨即人聲鼎沸。
時辰已到。
“定然是王爺來接親了。”耳中乍聞熱鬨,不知怎的,向來穩重的頌春也有些緊張,她忙請葉朝在銅鏡前坐下,妝娘小心翼翼地捧過那頂禮冠簪在葉朝的髮髻之上。
點翠與珍珠相映成趣,前額鑲嵌的那顆南海珍珠更是圓潤飽滿,銅鏡前坐著的新嫁娘眉眼彎彎,氣質雍容典雅,令人移不開眼來。
很快,頌春提前安排在前院的婢女們便匆匆進來稟報:“小娘子,王爺如今被攔在府門前,將軍與幾位大人攔著門,要他做催妝詩呢!”
眾人聞言,俱是掩唇而笑。
麗娘此刻倒是來了精神:“王爺作出幾首了,可能背來聽聽?”
“奴婢不識得幾個字,倒是背不出來……”
李玉棠見幾人都有些好奇,便轉過身拍了拍葉朝的手:“我去前院瞧瞧,稍後將王爺做的催妝詩謄寫在紙上,請婢女送進來,如此可好?”
還不待葉朝開口,麗娘已忙不迭地點頭:“如此甚好,就是要麻煩李小娘子了。”
“不礙事。”說完,她便行出了門去。
……
未過多久,婢女便遞進了第一張紙。
頌春笑著將紙張放在葉朝手中:“小娘子您先瞧。”
葉朝本不扭捏,如今瞧著眾人促狹的眼神倒是有些害羞起來。
她垂下眼看著手中那張摺好的紙條,半晌後指尖翻轉,才緩緩打開。
紙上筆跡婉約,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可那詩句之中分明含著許多情,教人一瞧之下,便緋紅了雙頰。
“那年春日遙相知,
竹青玉色梳妝遲。
佳人本是桃花麵,
今日何須染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