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鎮魂之地

【第19章 鎮魂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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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用完了整份素餡餛飩,最後意猶未儘地放下了木勺。

明硯舟站在廊廡之下,聽見女子滿足的喟歎,不由失笑。

時已至未時,明硯舟略一思忖,身影飄搖而去,容昭隻來得及見到消失在影壁後的那道袍角。

她有些想笑,明硯舟明明是道魂,但卻一直保持著人的習慣。

此刻他若是從院牆穿出去,其實路程要比從正門走更近些。

“不知他為人時,是什麼樣子?”容昭小聲道。

明硯舟憑藉著記憶,來到了金陵府衙。他抬頭望了眼簷下描金匾額,神情冷淡。

玄青色衣袍微動,他提步邁了進去。

府衙的前院是官差辦公之處,設有大小官舍數間。

此刻仍未下值,仍有官差在此處辦公、審理案卷,但姿態無一不閒散。

明硯舟一間一間地尋過去,終於在最裡頭那間官舍的門口,看見“架閣庫”的牌匾。

他提步而入。

裡頭錯落地擺著數張書架,案卷文書按時間順序依次擺好,每張書架上都標註著年份,方便官差尋找。

此刻門窗都闔著,光線有些暗,明硯舟仔細分辨了許久,才找到近期案卷所在。

他從袖口拿出一截桂花樹的枯枝。

亡魂屬陰,桂花樹亦屬陰,而桂花樹的枯枝陰氣極盛,是亡魂能觸碰到的為數不多的東西。

除此之外,屬陰之樹製成的木製品,亡魂也能觸碰到。

比如容昭院子中的窗欞、廊廡。

普通人家不會采用如此多的桂花樹木來修建院子。

明硯舟初次站在那座院子中時,隻有一個念頭,那便是——這真是優良的鎮魂之地。

陰氣極重。

偏偏容昭還敢獨自一人居住在此,一時也不知是不是應該誇她膽大。

想起那位女子,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隨後便手持枯枝,翻閱起堆積的案卷。

可他找遍了整張書架,也冇有找到丁家村案的案卷。

“或在尹之正手中。”他皺了眉,想起容昭受刑之時,那位身著通判官服的男子曾遞給尹之正一份文書,那或者便是丁家村案的案捲了。

他將枯枝收進袖口,剛想提步,卻聽見門口有腳步聲朝這走來,越來越近。

陽光將他們的身影投在窗柩上,明硯舟立刻後退幾步,身影頓時籠進黑暗。

架閣庫的門被輕輕推開,兩道身影閃身而入。

光線透進來幾縷,隨後又被門板隔絕在外頭。

明硯舟從錯落的文書中望出去,隻見那位曾見過一麵的通判正被一人拽著。

魏清麵對著明硯舟的方向,而另外一人卻背對著他。

明硯舟擰眉望著那道陌生的身影,確信自己未曾見過他。

隻見那人比魏清矮上一些,身形微胖。

“怎的拉拉扯扯!”魏清從那人手中拽出袖子,神情不耐:“被人看到成何體統。”

那人聲音諂媚,他笑道:“我這不是著急嘛!”說完替魏清撫平衣袖的褶皺,揚起頭:“大人,丁家村案如何了?”

“什麼如何?”魏清輕蔑地看了那人一眼:“官府辦案流程,你不知道嗎?案情尚不明朗,豈可告知無關人員!”

“我本也是不該問的,可我家中那位……”那人似乎有些無措,語氣尷尬。

魏清“嘖”了一聲:“怎麼,你那位五夫人,對那窮鬼還有餘情未了?”

“那定然是冇有的。”他頭搖得仿若撥浪鼓:“但說到底,晚娘與他做過幾年夫妻,也盼著真相能夠大白,否則這良心也不安啊。”

魏清嗤笑出聲,他眼神裡儘是戲謔:“喲,給人家戴了綠帽,這會兒人死了才良心不安?”

對方隻尷尬地笑著,並不答話。

“這會兒你可把那吳晚藏好了,彆在這關頭被人發現,否則你這脊梁骨,怕是都能被人戳爛了!”魏清神情嚴肅,語氣中暗含警告:“尹大人當下正一個頭兩個大,冇空給你擦屁股。”

“是是!”對方忙不迭地點頭,隨後似乎有些不解:“可嫌犯不是已經確定了嗎?”

魏清並不答話,隻垂首理了理衣襬。

男子見狀,從袖子中掏出一個什麼,塞進了魏清的手中。

魏清冇有推辭,稍稍掂量了下便塞入了衣袖。

明硯舟便是不看也知道是什麼,這金陵城的父母官,可真是清廉。

難怪百姓都說,他們是富人們的喉舌!

“你冇聽說嫌犯敲了路鼓嗎?”魏清壓低聲音:“這案子如今鬨得很大,尹大人正頭疼呢,你那邊可彆出岔子。”

“當初你要納了那吳晚,尹大人可出了不少力,這恩情你可千萬彆忘了。”

“明白明白。”男子點頭哈腰。

魏清滿意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隨後理了理外袍,推開門走了出去。

未過多久,那名男子也離開了。

明硯舟從暗處走出來,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投在他臉上,襯得他五官更為清冷深邃。

這案子,遠比他和容昭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架閣庫中未能找到案卷,他又去往後院。

前院是辦公之地,後院是一間間供官差休憩的廂房。

明硯舟一踏入,眼中頓時泛起些諷刺之色。

亭台樓閣、水榭宮燈,極儘奢靡。

尹之正此刻正與一名男子坐在亭中,看樣子應是當地的富商,兩人身旁各攬著兩名衣著暴露的女子。

嬌笑聲清晰地傳來,明硯舟一下便冷了眉眼。

他在來的路上,看見有乞兒衣著襤褸、骨瘦如柴,而此刻金陵城的父母官,正在府衙中公然狎妓,奢靡享樂。

“尹大人,再喝一杯嘛!奴家餵你。”有女子抬起白嫩的藕臂,將酒杯遞到尹之正的嘴邊。

“還是杏兒懂事。”尹之正臉頰通紅,顯然已喝了不少,眼神也已不清明,他就著女子的手又喝下一盞酒。

“大人好酒量!”他對麵坐著的富商哈哈大笑:“既如此,還請大人嚐嚐這個。”

他抬手給尹之正斟滿了酒:“這是我從霜州帶來的佳釀,飲之可延年益壽、重返青春!”

“有如此功效?”尹之正垂首看著酒杯:“那我得嘗一嘗。”

他正要端起酒杯,卻被那位富商攔住:“大人有所不知,這酒啊,得這麼喝!”

他說完,向杏兒使了個眼色。。

女子頓時領會,她嬌笑著端起酒杯:“大人,奴家餵你喝。”

白生生的藕臂將酒遞到她自己的唇邊,紅唇輕啟,修長纖細的脖頸輕抬,她仰頭一飲而儘。

有酒水從嘴角溢位來一些,順著曲線流入胸口處的衣物。

隨後,她將自己的紅唇貼上了尹之正的,竟是用自己的唇哺酒給他。

明硯舟閉了閉眼,隻覺得眼前的景象令人作嘔。

他忽視身後各種難以形容的聲音,提步朝著正房走去。

以尹之正的行事作風,正房定是他在府衙的落腳之處。

淡薄的身影霎時便穿過了門,踏入了正房之中。

視線所及之處都是一件件古董珍寶,便是一件都已價值連城,由此可見尹之正這些年,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

明硯舟無暇欣賞,他抬手從袖口處取出那截枯枝,仔細翻看了尹之正的屋舍。

終於在他的案頭髮現了那份案卷文書。

他執著枯枝一頁頁地看著,將所有的細節都記在了腦海中。

與他和容昭所料不錯,案發現場並冇有出現那塊玉佩以及容昭給的碎銀。

那麼就有兩種可能。

一是對方為財而來,殺人後將財物拿走:

二是對方不是為財,隻是殺了丁向後,臨時而起的嫁禍。

拿走了玉佩和銀兩,那容昭去丁家村的理由便成了她的一麵之詞。

他記住了證人的姓名與證詞,隨後便起身離開。

亭中的笑聲、話語越發露骨,他內心嫌惡,由此腳步都比平日裡快上幾分。

趕在天黑前回了院子。

容昭午後在麗孃的幫助下,洗了頭髮。

她頭髮濃密,此刻傷未痊癒,不能去院中曬太陽。

是以到此刻,長髮仍有些潮濕。

麗娘已將屏風移開,又打開了房門及窗戶,讓風得以吹進來。

明硯舟剛繞過影壁,便看見這樣一幅畫麵。

女子趴在軟枕上,長髮披散。

容昭正拿著一卷書翻看著,風吹起她房中的帷幔。

藥香清淡。

明硯舟腳步微頓,隨後移開眼,快步行至廊廡之下。

容昭看書正看得入神,此前她傷重,精神不好,麗娘怕她又傷了眼便不給她拿書。

今日見她精神確實好些,才勉強給她從耳房裡拿了一本雜書,供她消磨時間。

明硯舟在廊下站了片刻,終於忍不住輕咳出聲。

容昭一下從書中抬起眼,聲音放低:“明硯舟,你回來了?”

“嗯。”

“我正在晾頭髮,所以屏風已撤,你要是介意的話……”

“不是介意。”明硯舟搖頭,打斷她的話:“這是應該全的禮數。”

容昭彎了眼睛:“那你便站在外頭說吧,麗娘在做飯,我便是聲音大些,她也是聽不見的。”

窗外的人影微微頷首。

“我看到了丁家村案的案卷。”明硯舟道:“證人叫何桂芬,證詞上言你當日於辰時到的丁家村,在河邊與她問路,約半個時辰後離開。又過了大約一柱香的時間,丁向便被人發現死在了院中。”

“時間上,確實如此。”容昭坦言。

“案捲上冇有證物記載,你送去的那兩樣東西,被人拿走了。”

容昭猛然抬頭:“阿川的玉佩成色雖不好,但也值些錢。若對方是求財的話,定會將它當掉。反之……”

“反之,對方便不是為財而來。”明硯舟自然地接話。

容昭頷首:“若對方不是求財,那是為著什麼呢?我去的時候,丁向已然癡傻了。”

她擰著眉:“癡傻之人,有什麼值得凶手忌憚的?”

明硯舟抬頭望向敞開的窗欞,啟唇道:“我在府衙的架閣庫裡,見到了一個人。”

“什麼人?”容昭望向聲音的來處。

“大約是,”明硯舟停頓了下:“阿川母親現在的丈夫。”

容昭一瞬間瞪大眼睛:“他們此刻,還在金陵城中?”

那道身影輕輕點頭:“大隱隱於市,何況他們還有尹之正的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