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女

【第1章 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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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節,小雨淅淅。

淮縣已經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雨,路上的行人披著蓑衣,腳步匆匆。

有貨郎擔著筐子,走街串巷地叫賣著。連日來的雨使他生意慘淡,貨郎望著筐裡仍然冇有減少的貨品,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走到一處府邸的廊下,將擔子放下,揉了揉早已疲酸的肩膀。

雨勢漸大,路上行人寥寥。

身後的大門突然“吱呀”一聲打開,貨郎一驚,擔心主人家責備他在此躲雨,他連聲告罪之後忙戴上鬥笠,擔起筐子便想走進雨裡。

身後卻傳來一道女聲:“等等。”

貨郎聞聲回頭,神情忐忑,見來人是位梳著未婚女子髮髻的小娘子,他忙低下頭。

販夫走卒向來地位低下,比高門大院的小廝尚且不足,何況是大宅院裡的姑娘。

女子聲音清麗如出穀黃鸝:“你這有什麼新奇的物件兒嗎?”

貨郎忙放下擔子,揭開筐子上蒙著的竹編蓋子,裡麵用防水的油布遮著,未曾浸到半點雨點子。

“小人這裡都是些從江南運來的手帕和擺件兒,小娘子請看。”他畏縮地候立在一旁,便是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打擾到眼前的貴人。

他的視線裡隻能看到對方的淺綠色的裙襬。

容昭麵色有些蒼白,似乎沉屙難解。她一手執著團扇遮著麵,矮下身仔細地翻看著。

手指白皙纖細,指甲圓潤飽滿,很是好看。

她看中一塊絲絹手帕,上麵繡著精緻的雙麵繡,圖案是一朵豔麗的海棠花。

貨郎看著她拈起帕子,忙殷勤道:“您眼光真好,這是小人這唯一一塊雙麵繡的手帕,出自姑蘇的徐娘子之手,就連汴京城裡許多小娘子都喜歡的緊哩。”

身後跟著的丫鬟頌春從袖口掏出銀錁子,付了錢。

容昭淡淡道:“確實精美。”

貨郎見她出手大方,自是千恩萬謝,又從筐裡掏出一個泥人擺件兒,遞給她:“您是小人連日來唯一一筆生意,這個小玩意兒便送與您把玩,還請彆嫌棄。”

泥人胖乎乎的,身上著飽滿的顏色,十分可愛。

頌春收下,與他道謝。

貨郎連連擺手。

“雨勢漸大,你可以在此躲雨,不會有人趕你走的。”容昭看著他窘迫的臉色,淡淡道。

貨郎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頭,這纔看清對方半遮的臉。

她一雙眼睛圓潤明亮,眨動間似在說話,眉間卻有一縷輕愁,揮之不去。

便是隻露出這一雙眼,都能隱約看出容顏不俗。

貨郎忙低下頭,臉隱隱有些紅,還未來得及道謝,容昭便帶著頌春轉身走進了大門內,門又“吱呀”一聲關上,聲音沉悶。

頌春撐著傘跟在容昭身後:“小娘子,身上可還好?”

容昭一連病了多日,今日纔好些,聞言她搖頭:“無事。”

團扇早已拿下,露出她未施粉黛的一張臉。皮膚白皙,五官精緻秀氣,頌春看著她不由得紅了眼眶。

“婚期將近,您怕嗎?”

提到這個,容昭便想起前日她尚在病中,主母徐氏哭倒在她跟前,言容齊病重,以換藥為由哀求她,為她定了樁婚事。

但那樁婚事,確是任何女子都避之不及的。

聞言,容昭止了步,她轉頭望向頌春,扯出一抹笑:“怕啊,怎麼不怕?可是,我要救爹爹。”

頌春吸了吸鼻子,壓住濃厚的哭腔:“您自私一點吧!”

容昭搖頭:“容家對我到底有養育之恩。”

她回到院子,身上的羅裙被雨洇濕一片,頌春擔心她再受涼,忙侍候她換了衣袍。

她握了卷書,半躺在榻上看。

連廊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似乎有人簇擁著而來。

頌春忙放下手中的繡棚,站起身。

來人正是主母徐氏。

她邁過門檻,看向頌春:“你家小娘子呢?”

容昭早已聽見外間的響動,但她冇有起身。

“在裡間看書,夫人稍待。”頌春行了禮後,便轉身走進來,攙扶起容昭,又給她披了件披風,這才走出來。

徐氏看清來人,終於一笑,她走近握著容昭的手:“可大好了?”

“謝母親關心,我已好了很多。”容昭強忍著不適,並冇有把手抽回。

“那就好。”徐氏拉著她往外走:“來看看繡娘送來的婚服,還有母親為你置辦的首飾,精美的很呢。”

容昭步履一滯。

徐氏察覺到她的停頓,回身拍了拍她的手:“為救你的父親,委屈你了。”

頌春的淚幾乎跌出眼眶。

這哪裡是委屈兩個字便可以概括的,她可是要讓容昭與人結冥婚啊!

她家好好兒的姑娘,知禮不說,性情又好,便是高門大戶也是嫁得的,怎就到了與人結冥婚的地步!

頌春再也忍不住,她哭著拜倒在徐氏跟前:“夫人,求您三思!這冥婚,我家小娘子結不得啊!”

她不住地磕頭,直將頭都磕破了,血流不止。

當下的冥婚,簡直殘忍至極,哪怕是窮苦的人家,寧願將女兒賣作大戶人家的丫鬟也不會讓女兒去結冥婚的。

隻因結冥婚的女子,會被夫家用針線縫住嘴,同男子的屍體一起釘死在棺材中,一起下葬。

那便是蹉跎了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啊!

徐氏冷眼看了半晌,最後佯作慈愛,望著容昭道:“母親何嘗不知你的苦呢,但是你爹的病已經不能再拖了,隻有袁家有這一味名貴的藥啊!”

見容昭的麵色寸寸蒼白,她又道:“要不是你爹爹收養你,給你錦衣玉食的生活,你早在八歲那年就死在了外頭,這麼多年的養恩,總得報是不是?”

容昭沉默了片刻,她將手從徐氏手中抽出,矮身扶起哭到崩潰的頌春。

頌春淚眼朦朧,額頭上破了皮,青紫一片,她握緊容昭的手拚命搖頭:“小娘子,不能嫁,不能嫁!”

容昭望著她彎了眼睛,隨後她轉身看向徐氏:“我省得了,母親放心。”

徐氏心裡長舒一口氣,麵上卻不動聲色,她仍舊慈愛地望著容昭:“母親知道你是明事理的。”

身後的丫鬟將婚服和首飾擺在了桌上,徐氏笑著道:“昭昭,試試合不合身吧。”

“今日有些疲乏,等我精神好一些再試吧,如有不合身的地方,我讓頌春給我改一下。”

“好。”徐氏見她乖巧聽話,這才轉身離開。

小院裡又恢複平靜。

容昭將頌春扶著坐下,看著她額頭的傷,有些心疼:“傷的這樣嚴重,姑孃家臉上留疤了可怎麼好?”

頌春握緊她的手:“奴婢不怕留疤,隻要夫人迴心轉意,我便是將頭磕碎在她跟前也願意!”

容昭執著帕子給她塗藥,聞言輕聲道:“她不會的。”

“小娘子……”頌春的淚又止不住。

“彆怕,離那一天還有幾日,容我想想,或許會有兩全的辦法。”

頌春這才止了哭。

“袁家郎君身體向來康健,從未聽說有何病症,如何會突然死了?”容昭仔細地給她塗了藥,眼下正用帕子擦著手。

“奴婢也覺得奇怪。”

容昭隱隱皺了眉:“那袁耀是如何死的,闔府上下有人知情嗎?”

頌春搖頭:“奴婢這兩日問了好些人,都一問三不知。”

“其中,必有問題。”雖仔細地擦了手,但仍有藥香留於指尖:“你去前院找個叫李非的小廝,他人極為可靠,給他些銀兩請他去打探下袁家的訊息,回來報與我。”

頌春忙不迭地應了,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主院裡,徐氏扶著容齊半靠在軟枕上,擰了帕子給他擦身。

容齊病勢越發沉重,一日內隻有幾個時辰是清醒的。

他瘦得很了,身上的骨骼都胳人。

“今天前院似乎來了人,吵吵鬨鬨的。”他語氣虛弱。

徐氏動作一滯,聞言笑道:“老爺聽錯了吧,哪裡有人來?”

容齊仔細看著她的麵孔,卻覺得她陌生的很:“是嗎?”

他突然抬手攥住徐氏的手,一個病患,也不知道怎麼有這樣大的力氣:“彆在我背後搞一些小動作,要是被我知道了,我定饒不了你!”

徐氏猝然一驚,她的心撲通直跳,片刻後她掩飾般地笑道:“您說什麼呢?我怎麼會有事情瞞著您。”

容齊緩緩鬆開她,蒼白著臉:“冇有那最好,昭昭呢,她身子好些了嗎?”

徐氏給他擦了擦臉和手,聽他問起容昭,心裡不屑一笑,麵上卻十分恭敬:“昭昭今日已好了許多,想來過幾日便能起身來同您請安了。”

“那就好。”容齊點頭。

他哪裡知道,主院早就被徐氏的心腹把住,彆說容昭了,便是陌生的蚊子都飛不進來!

徐氏又跟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開支,誰家要娶媳婦兒,禮金幾何等等。

容齊不耐:“家裡幾間鋪子,難不成都是虧損的?”

“老爺有所不知,近日這布匹生意越來越差,我們家的布莊都是虧損的。”徐氏連聲歎氣。

容齊雖很少管庶務,但也知道絕不可能如此,他睇了她一眼,冷笑:“昭昭生病之前,布莊在她的管理下,都是掙錢的,到你手上才兩月有餘,便開始虧損了?若真是如此,等昭昭病好了,把家裡的生意還交給她吧。”

徐氏一口銀牙幾乎咬碎。

”容書呢?”容齊又問,容書是兩人唯一的兒子,比容昭小兩歲,今年才十六,被徐氏慣的無法無天。

徐氏手指一頓,她低下頭笑道:“在書院上學呢,最近讀書十分認真,說來年春闈定要考個功名回來。”

容齊點頭:“他有如此誌向也很好,隻盼他能再光耀我容家門楣。”

徐氏在主院待了不久,便帶著大丫鬟菊香離開了。

雨勢未收,連廊裡落了不少殘花。

菊香跟在徐氏身後,欲言又止。

徐氏彷彿身後長了眼睛:“想說什麼?”

菊香躊躇了片刻,還是開口道:“夫人,您真要將小娘子送去袁家結冥婚嗎?”

徐氏看她一眼,低聲道:“要是有其他辦法,我也不願,書兒吃醉了酒,誤殺了袁家大郎,袁家發話了,要不讓容昭和他們家大郎結冥婚,要麼就讓我家書兒償命,我怎能眼睜睜看著我兒慘死!”

她眼眶微紅,想到容昭,歎了口氣:“我也捨不得容昭,這樣水靈的姑娘。但到底,還是我兒性命更重要,收養來的姑娘,也該到她報恩之時了。”

“要是…要是被老爺知道,可怎麼得了!”菊香輕聲道。

容昭雖然不是容齊親生的,但她聰明又好學,家裡的庶務也處理得井井有條。容齊一直將她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寵愛一點都不比容書少。

“我也冇有其他法子了,走一步是一步吧。得先把書兒救出來,他身子骨弱,怎受得住牢獄之苦?”

菊香還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