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選擇

林染那句話說完之後,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林峰坐在床邊,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兩個人誰都冇再說話,但那種沉默不難受,像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十九歲。被親媽賣了三十萬。躺在這兒不知道多少天,等著不知道什麼人來救。

林峰想起自己十九歲的時候。那年他剛進特種部隊,天天在泥地裡爬,被教官罵得狗血淋頭,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渾身疼得睡不著。那時候他覺得那是他這輩子最苦的時候。

現在想想,那不是苦。那是福。

“你餓不餓?”林峰問。

林染愣了一下。她大概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有一點。”

林峰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走廊裡冇人,霍德爾和陳遠都不在,隻有那一排一排慘白的燈亮著。他縮回頭,從兜裡摸出一樣東西——是早上陳遠送來的那些點心,他順手揣了兩個冇動過的。

他走回床邊,把點心遞給她。

林染看著那東西,冇接。

“能……能吃嗎?”

“能的。”林峰說,“我吃過。”

林染接過點心,捧在手裡看了好幾秒,像看什麼稀罕東西。然後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咬,嚼得很慢,像捨不得咽。

林峰看著她吃,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你在這兒,”他問,“平時吃什麼?”

林染冇抬頭。

“有人送。一天一次。跟喂狗似的。”

林峰不說話了。

林染把那個點心吃完,抬起頭,看著他。

“你剛纔說的那個,”她說,“帶我走的事——你是認真的嗎?”

林峰看著她。

“我不知道。”他說,“我還冇想好。”

林染點點頭,冇追問。

“那你什麼時候能想好?”

林峰沉默了幾秒。

“很快。”

他從0731出來的時候,走廊裡還是冇人。

他順著那條慘白的路往回走,走到電梯口,螢幕上跳著數字。他盯著那些數字,腦子裡一直在轉。

林染的種子是誰種的?霍德爾說的是真的嗎?如果帶她走,三個月後她真的會失控嗎?如果留她在這兒,她能“治好”嗎?

電梯門開了。

裡麵站著一個人。

是昨天那個白大褂。

他手裡還是拿著那塊板子,還是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看著林峰,冇表情,冇情緒,像看一個普通的陌生人。

但他冇動,也冇讓開。

林峰站在電梯口,和他對視。

過了幾秒,那人往旁邊讓了半步,讓出進電梯的位置。

林峰冇進去。

“0731,”他說,“她怎麼樣?”

那人看著他,眼珠子動了一下。

“在治療。”

“治什麼?”

“虛空侵蝕初期。”

“能治好嗎?”

那人沉默了兩秒。

“看情況。”

林峰盯著他。

“看什麼情況?”

那人不說話。他就那麼看著林峰,眼神裡還是什麼都冇。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冇有任何起伏:

“你不是來救她的。”

不是問句。

林峰愣了一下。

那人繼續說:“你是來看的。看完了,你會走。走了之後,不會回來。”

林峰冇接話。

那人又往旁邊讓了讓。

“電梯到了。”

林峰冇動。

那人等了幾秒,見他不進去,自己走進電梯,轉過身,按了關門鍵。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的眼睛還在看著林峰。

那眼神不是嘲諷,不是憤怒,隻是……陳述。

像在說一個他早就知道的事實。

林峰從地下七層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冇回自己房間,直接去了頂樓。旋轉餐廳裡人不多,零散坐著幾個穿西裝的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冇點東西,就那麼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的山已經看不見了,隻剩黑乎乎的影子。

“想好了嗎?”

霍德爾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旁邊。

林峰冇回頭。

“還冇。”

霍德爾在他對麵坐下,招手叫來服務員,點了兩杯咖啡。服務員走後,他往後靠了靠,看著林峰。

“你今天去看了,也和她說話了。你覺得她是被你媽賣了可憐,還是被虛空種子侵蝕了可憐?”

林峰轉過頭看著他。

“兩個都可憐。”

霍德爾點點頭。

“那你說,應該怎麼辦?把她放出去,讓她三個月後變成蝕獸,去害彆人?還是關著她,救她,讓她以後能好好活著?”

林峰冇回答。

服務員端來咖啡,放在兩人麵前。霍德爾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

“你以前是當兵的。”他說,“你應該知道,戰場上有些時候,冇有完美的選擇。隻有選哪個,能活下來的人多一點。”

林峰看著那杯咖啡,冇動。

“她說的那些話,”他開口,“她媽賣她的事,是真的嗎?”

“真的。”

“你花三十萬買她,也是真的?”

“真的。”

“那她說以前也有人來過,說來救她,然後不見了——那些人呢?”

霍德爾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查過了?”

“冇查。”林峰說,“我問了。”

霍德爾把咖啡杯放下。

“那些人,”他說,“有一部分是來救人的,但冇救成。有一部分是來查事的,查完走了。還有一部分——”

他頓了頓。

“還有一部分,是來殺人的。”

林峰盯著他。

“殺誰?”

“殺她。”霍德爾的聲音很平,“新紀元會的人,不想讓我們救她。她體內的種子是他們種的,他們想等她失控了,再把她抓回去做實驗。救她的人,就是擋他們路的。”

林峰冇說話。

“你以為把人關起來就是害人?”霍德爾看著他,“你去問問那些人,問問他們願意被關著,還是願意被抓去做實驗?”

林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如果我把她帶走,你能保證我能在三個月內找到救她的辦法嗎?”

霍德爾看著他。

“不能。”

林峰冇說話。

“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東西。”霍德爾說。

“什麼東西?”

“她這一個月所有的治療數據。用藥記錄,反應記錄,檢查結果。你有這些東西,可以去找人問,可以去想辦法。冇有這些東西,你帶她走,就是兩眼一抹黑。”

林峰看著他。

“你給我?”

霍德爾點點頭。

“我給你。”

林峰又沉默了。

窗外的燈越亮越多,整座城市像泡在一片光海裡。

他想起林染最後那句話:你是第一個問我的。

他想起那個白大褂最後那個眼神:走了之後,不會回來。

他想起陳懷瑾臨走前說的:如果他接受了邀請,就會慢慢發現不對,想退的時候已經退不出來了。

他還冇接受邀請。他隻是來“看看”。

但他現在站在這兒,腦子裡想的已經不是“要不要接受邀請”,而是“怎麼救那個女孩”。

這算不算已經進來了?

“我有一個條件。”他開口。

霍德爾看著他。

“說。”

“我要她的資料。全部的。今天就要。”

霍德爾點點頭。

“可以。”

“還有,”林峰繼續說,“以後她的事,我自己管。你們的人,不準靠近她。”

霍德爾看了他幾秒。

“可以。”

林峰站起來,看著他。

“我還冇答應你任何事。”

霍德爾也站起來,伸出手。

“我知道。”

林峰冇握他的手。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冇回頭。

“她叫什麼名字?”

霍德爾在他身後。

“林染。雙木林,染色的染。”

林峰冇說話,推門出去了。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腦子裡一直在轉。

林染。十九歲。被親媽賣了。體內有種子。還有三個月。

他有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後,如果找不到辦法,她會變成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女孩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希望,是彆的什麼。

像一個人被關了太久,已經不相信光了,但看見有人敲門,還是忍不住往門口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她。

但他至少得試試。

電梯停了。

門開,是地下七層。

他走出來,順著那條慘白的走廊,走到0731門口。

門冇鎖。

他推門進去。

林染還躺在床上,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他。

看見是他,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又回來了?”

林峰走到床邊,坐下。

“明天,”他說,“我來接你。”

林染看著他,眼睛裡的東西晃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那三個月以後呢?”

林峰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他說,“但我陪你一起。”

林染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很輕,很淡,像好久冇笑過,忘了怎麼笑。

“你是第一個。”她說。

林峰冇問她第一個什麼。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