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幽篁醫館

意識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之底。沒有光,沒有聲音,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靈魂都被撕裂的劇痛在持續肆虐。身體像是被拆散了架,又被粗暴地縫合在一起,每一次微弱的脈搏跳動,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發出無聲的哀鳴。

沈知微感覺自己在一片虛無中漂浮了很久,很久。直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苦澀藥草氣味的暖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混沌的意識中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痛……

這是第一個清晰的感知。後背那處舊傷,此刻彷彿被燒紅的烙鐵反複熨燙,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鑽心的銳痛。四肢百骸如同被巨石碾過,沉重得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喉嚨幹澀灼痛,如同吞下了滾燙的沙礫。

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了許久,才勉強聚焦。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有些年頭的木質房梁,梁上懸掛著幾束幹枯的草藥,散發出淡淡的苦香。身下是硬實的木板床,鋪著粗糙但還算幹淨的麻布單子。光線昏暗,來自旁邊一扇糊著厚厚桑皮紙的格子窗,外麵似乎天還未大亮。

這裏……不是歸雲渡冰冷的河灘,也不是玄鳥衛陰森的牢獄。

她沒死?

這個認知讓沈知微混沌的思維有了一絲清明。她努力轉動眼珠,打量這間狹小而簡陋的屋子。牆壁是夯實的土牆,糊著發黃的舊紙。角落裏堆放著一些蒙塵的藥材和雜物。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藥味和一種……竹子的清冽氣息?

“咳咳……”喉嚨的幹澀讓她忍不住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每一次震動都牽動後背的傷口,痛得她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濕了鬢角。

輕微的腳步聲響起,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青布長衫的老者出現在門口。老者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眼神卻異常溫和明亮,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沉靜。他手中端著一個粗陶碗,碗裏冒著嫋嫋的熱氣。

“姑娘,你醒了?”老者的聲音平和,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潤口音,卻又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人心神微定。“別亂動,你傷得很重,尤其是後背那處舊創,幾乎被徹底撕裂,還受了極重的內腑震蕩。”

沈知微警惕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眼神如同受傷的小獸,充滿了戒備和審視。她是誰?這裏是哪裏?這個老者又是誰?最關鍵的是……那個在混亂中帶走她的鬥笠人!

“老朽姓秦,是這‘幽篁醫館’的坐堂大夫。”老者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備,將藥碗放在床邊一張缺了角的舊木桌上,並未靠近,隻是溫和地解釋。“三天前,有位客人將你送來,你當時氣息奄奄,高熱不退,外傷內傷都極為凶險。這三天,你一直在昏睡。”

**三天?!** 沈知微心中一驚。她竟然昏迷了三天!這三天,外麵發生了什麽?玄鳥衛是否在瘋狂搜捕她?歸雲渡的盤查是否已經嚴密到了極致?

“那位……客人呢?”沈知微的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

秦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搖了搖頭:“那位客人將你送來,留下足夠的診金和藥費,叮囑老朽盡力救治,便匆匆離去了。他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也未留下姓名。”

鬥笠人!果然是他!他救了她,卻又將她丟在這個陌生的醫館?他有什麽目的?是敵是友?

無數的疑問在沈知微腦海中翻騰,讓她剛剛清醒的頭腦一陣眩暈。她強撐著,目光掃過秦大夫的臉,試圖從他溫和的表情中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然而,老者的眼神清澈坦蕩,隻有醫者麵對傷患的專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姑娘,你體內似乎有一股極其霸道陰寒的力量在亂竄,雖被壓製下去,但根基已損,加之外傷失血過多,元氣大傷。”秦大夫的語氣變得凝重,“若不好生調養,落下病根還是小事,隻怕……會折損壽元。”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她當然知道那“霸道陰寒的力量”是什麽!是墨玉星圖失控爆發時侵入她體內的北辰之力!或者說,是星圖複製品中蘊含的、被靖王扭曲改造過的、充滿毀滅性的力量!它沒有被完全驅散,隻是被暫時壓製了?像一顆埋在她體內的毒瘤?

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向心口的位置——那裏空空如也!

“我的東西……”沈知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玉簡“星樞錄”!墨玉星圖複製品!

秦大夫指了指床頭一個同樣簡陋的木櫃:“那位客人留下的東西,都在櫃子裏。老朽未曾動過。”

沈知微掙紮著想要起身檢視,剛一動彈,後背和內髒的劇痛就如潮水般襲來,讓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淋漓。

“莫動!莫動!”秦大夫連忙上前一步,卻並未觸碰她,隻是語氣帶著醫者的嚴厲。“你現在最要緊的是靜養!氣血虧虛,經脈受損,再妄動真氣,神仙難救!”他頓了頓,看著沈知微眼中那抹不顧一切的執拗,歎了口氣,“東西都在,沒人動。老朽雖不知你經曆了什麽,但能從那等險境中活下來,已是萬幸。養好傷,纔有力氣去做你想做的事。”

秦大夫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熄了沈知微不顧傷勢也要確認的衝動。他說的沒錯。她現在這副樣子,別說報仇,連下床都困難。沒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談。

她艱難地喘息著,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身體,重新躺了回去。目光卻死死盯著那個木櫃。

秦大夫見她不再掙紮,神色稍緩,端起桌上的藥碗:“來,先把藥喝了。這是固本培元、調和氣血的方子,對你的傷勢有好處。”

濃稠苦澀的藥汁遞到唇邊。沈知微猶豫了一瞬。她無法完全信任這個陌生的老者和這個陌生的環境。但……她還有選擇嗎?不喝藥,她可能連明天都撐不過去。

她張開幹裂的嘴唇,小口小口地吞嚥著那苦澀的液體。藥汁入喉,帶來一股暖流,緩緩熨帖著冰冷的髒腑,卻也讓她本就疲憊不堪的精神更加昏沉。

“姑娘安心在此養傷。這幽篁醫館位置偏僻,少有人來。那位客人交代過,安全無虞。”秦大夫喂完藥,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自然而細致。“老朽就在隔壁,有事喚一聲即可。”

說完,他端起空碗,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狹小的屋子裏再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和屋內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沈知微躺在硬板床上,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極度疲憊如同沉重的枷鎖,將她牢牢鎖住。她閉上眼,努力調息,試圖感知體內的狀況。

果然!情況比想象的更糟!

丹田氣海一片死寂,原本就微弱的內力幾乎蕩然無存,彷彿被那場狂暴的能量爆發徹底抽幹了。更可怕的是,經脈之中,隱隱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如同附骨之蛆的冰冷氣息!它像一條潛伏的毒蛇,盤踞在受損的經絡深處,每一次氣血的微弱流動,都似乎能驚動它,帶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刺痛和寒意!

這就是星圖爆發留下的“餘毒”!是靖王扭曲力量的殘留!它不僅摧毀了她的根基,更像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蟄伏在她體內!

而她的後背……那處舊傷更是火辣辣地疼,傷口顯然被重新處理過,敷著厚厚的藥膏,但每一次呼吸帶來的牽扯感,都提醒著她傷勢的沉重。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頭。

以她現在的狀態,別說報仇,連走出這間醫館都困難重重。玄鳥衛必然在歸雲渡乃至通往洛京的所有要道佈下了天羅地網。她身無分文,重傷在身,體內還埋著隨時可能發作的“毒瘤”……

那個神秘的鬥笠人,將她救出險境,卻又將她丟在這個看似安全、實則如同囚籠的偏僻醫館……他到底是誰?是北辰殘存的舊部?還是……另有所圖的其他勢力?他救她,是為了她這個人,還是為了她身上的玉簡和星圖?

沈知微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沉默的木櫃。玉簡和星圖還在裏麵。它們是沈家血仇的見證,是通往真相和複仇的唯一鑰匙,也是此刻懸在她頭頂、隨時可能引來滅頂之災的催命符!

她該怎麽辦?

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和迷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她吞沒。在楓橋鎮,她至少還能蟄伏、能觀察、能等待時機。而此刻,被困在這方寸病榻之上,麵對這糟糕透頂的身體狀況和撲朔迷離的處境,她第一次感到了……力不從心的恐懼。

窗外的天色,在桑皮紙後透出灰濛濛的光。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於沈知微而言,前路依舊被濃重的迷霧和致命的危機籠罩。幽篁醫館的寧靜之下,是她無聲掙紮的囚籠,和體內那顆不知何時會爆發的、名為“北辰之力”的定時炸彈。複仇之路,從未如此刻般,顯得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