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室驚魂,玉佩星圖

排水通道內彌漫著濃重刺鼻的腐敗氣味和冰冷的潮氣,地麵濕滑粘膩。沈知微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石壁,如同受驚的壁虎,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艱難摸索前行。身後宮牆外混亂的喧囂——禁軍的呼喝、宮人的哭喊、急促的腳步聲——被厚重的石壁阻隔,變得模糊不清,反而襯得通道內的死寂更加壓抑。

她不敢點燃任何光亮,隻能憑借觸覺和聽覺,在狹窄的甬道中緩慢挪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黴味,每一次移動都牽扯著肩背被鐵柵欄劃破的新傷,火辣辣地疼。精鋼開信刀在剛才的強行擠入時掉落在外,此刻她手無寸鐵,隻有懷中緊貼的玉佩和星圖,如同冰冷的烙印,提醒著她此行的目的。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線,還有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哭泣和混亂的人聲。

通道的盡頭!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動作更加輕緩。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

通道出口開在一個極其偏僻的角落,似乎是長秋宮後殿一處堆放雜物的狹窄夾道盡頭。出口被幾塊腐朽的木板虛掩著,光線和人聲正是從木板的縫隙中透出。

沈知微屏住呼吸,透過縫隙向外窺視。

眼前是一個小小的、堆滿破舊掃帚、水桶和廢棄花盆的雜物間。雜物間外麵,連線著一個稍大些、光線昏暗的偏廳。此刻,偏廳裏人影憧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幾個穿著不同品階宮裝的宮女太監麵色慘白,如同驚弓之鳥般擠在一起,低聲啜泣著。兩個穿著太醫署服飾的中年男子,正滿頭大汗地圍在一張軟榻前,低聲急促地交流著什麽,語氣充滿了焦慮和束手無策。軟榻旁,一個穿著體麵、似乎是首領太監的老者,正焦躁地踱步,眼神時不時驚恐地瞟向通往內室的門簾。

“……脈象亂極!邪熱攻心,痰迷心竅!參湯灌下去都吐了!”

“施針也壓不住!再這樣燒下去,恐傷及根本啊!”

“周太醫令呢?怎麽還沒請來?!快去催啊!”

“回……回公公,周太醫令被靖王殿下召去問話了,一時……一時半刻怕是過不來……”

太醫的話和首領太監的催促,如同冰水澆在沈知微心頭。九皇子蕭景琰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危急!靖王(勾陳)竟然在關鍵時刻召走了最有經驗的太醫令!這是**裸的拖延和謀殺!

她的目光越過混亂的偏廳,死死盯住那道通往內室的、厚重的錦緞門簾。門簾低垂,隔絕了視線,但裏麵傳來的壓抑咳嗽聲和偶爾幾聲痛苦的囈語,如同重錘敲擊著她的神經。

目標就在那門簾之後!

如何過去?偏廳裏至少有七八個人,眾目睽睽之下,她絕無可能悄無聲息地穿過!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意味著九皇子生命的流逝。沈知微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強迫自己冷靜。她的目光在偏廳和雜物間之間來回掃視。突然,她注意到雜物間角落,靠近通道出口的位置,堆放著幾件沾滿灰塵、似乎是淘汰下來的低等宮女服飾!其中一件深灰色的舊襖子,顏色暗淡,毫不起眼。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沒有時間猶豫了!

沈知微迅速行動。她如同鬼魅般無聲地挪到那堆舊衣旁,飛快地扒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泥汙的裏衣,團成一團塞進通道深處。然後,她抓起那件深灰色的舊宮女襖子,迅速套在身上。衣服又寬又大,帶著濃重的黴味和灰塵,卻完美地遮蓋了她裏麵單薄的衣物和身上的傷痕。她又胡亂抓起地上一些灰塵,在臉上、脖子上用力抹了幾把,掩蓋住過於清秀的五官輪廓,並隨手將一頭參差不齊的短發用一根撿到的破布條草草束在腦後。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那幾塊虛掩的木板,低著頭,模仿著宮人驚惶失措的姿態,踉蹌著從雜物間“跌”了出來!

“哎喲!” 她故意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呼,帶著哭腔和恐懼,瞬間吸引了偏廳裏所有人的注意!

“什麽人?!” 首領太監厲聲喝道,目光如電般射來。

“奴……奴婢該死!” 沈知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身體篩糠般抖動著,頭埋得極低,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驚懼,“奴婢……奴婢是負責後殿灑掃的粗使丫頭小翠……方纔……方纔聽到殿下不好了,嚇得……嚇得躲進了雜物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磕頭,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裏。

一個粗使丫頭,在這種混亂時刻嚇得躲起來,倒也符合常理。首領太監見她穿著低等宮女的舊襖,渾身髒汙,頭發散亂,一副嚇破膽的模樣,又隻是個無足輕重的粗使丫頭,心中的疑慮稍減,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煩躁。

“沒用的東西!滾起來!別在這兒礙眼!” 首領太監厭惡地揮揮手,注意力立刻又被軟榻上皇子痛苦的囈語吸引過去,“太醫!快想辦法啊!殿下又抽搐了!”

混亂再次升級。太醫們手忙腳亂,宮女太監們更加驚恐。

沈知微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縮著肩膀,退到偏廳最陰暗的角落裏,緊貼著冰冷的牆壁,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的心髒狂跳,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這第一步的偽裝,成功了!她混進來了!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那道錦緞門簾。門簾因為裏麵宮人的進出而偶爾掀開一角,沈知微窺見了內室的一隅:精緻的雕花拔步床一角,垂落的明黃色帳幔,還有床邊一隻燃著微弱燭火、形製古樸的青銅仙鶴燭台。

機會就在混亂之中!趁著太醫和首領太監的注意力完全被皇子病情吸引,趁著宮人們驚慌失措、六神無主之際,沈知微如同一條滑溜的魚,借著牆角的陰影和人群的遮擋,悄無聲息地、一步一步挪向那道通往內室的門簾。

她的動作極慢、極輕,每一次移動都計算著守衛視線的死角。汗水沿著她的額角滑落,模糊了視線,她也不敢擦拭。

終於,她挪到了門簾邊。裏麵傳來一個宮女帶著哭腔的聲音:“殿下……殿下您醒醒啊……藥……藥來了……”

就是現在!

沈知微趁著那宮女端著藥碗掀簾出來的瞬間,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緊貼著她的後背,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內室!

一股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中藥味混合著沉水香的奇異氣息撲麵而來。內室的光線比偏廳更加昏暗,隻有那盞仙鶴燭台散發著搖曳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微弱光芒。

房間很大,陳設精美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冷清和藥氣。最顯眼的,便是那張巨大的、籠罩在明黃色帳幔中的拔步床。床邊,一個穿著淡青色宮裝、看起來是貼身大宮女的女子正紅著眼眶,用濕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床上之人的額頭。還有一個小太監跪在床尾,捧著痰盂,瑟瑟發抖。

沈知微的闖入沒有引起任何注意。她迅速將自己隱藏在厚重的帷幕陰影裏,屏住呼吸,目光如同釘子般釘在床榻之上。

透過半透明的紗帳,她看到了那個被無數人提起、承載著她所有希望與絕望的少年皇子——蕭景琰。

他躺在層層錦被之中,身形顯得異常單薄。臉色是病態的潮紅,額頭布滿細密的冷汗,眉頭緊鎖,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嘴唇幹裂發白,呼吸急促而微弱,胸膛劇烈起伏著,偶爾發出一兩聲痛苦的咳嗽和模糊不清的囈語。他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依稀能辨出幾分清俊,但此刻卻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脆弱得如同狂風中的燭火。

這就是北辰未來的希望?這就是她要托付玄鳥玉佩和墨玉星圖的人?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壓力瞬間攫住了她。他看起來隨時可能熄滅!

“殿下……殿下……” 大宮女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哽咽,手中的帕子顫抖著。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喚醒他!至少,要讓他清醒片刻!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她必須製造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大宮女暫時離開床邊的機會!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落在靠近門口的一個小幾上。那裏放著一個空了的藥碗和一個水壺。她悄然挪動腳步,如同幽靈般靠近小幾,用極快的手法,將那個空藥碗碰落在地!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內室死寂的氛圍中顯得格外刺耳!

“啊!” 大宮女和跪著的小太監都嚇了一跳,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怎麽回事?!” 大宮女驚疑不定地問。

“奴……奴婢該死!奴婢手滑……” 沈知微立刻從陰影裏“現身”,撲通跪下,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聲音帶著哭腔,指著地上的碎片,“奴婢……奴婢想給殿下倒點水……”

“沒用的東西!毛手毛腳!” 大宮女本就心焦如焚,此刻更是煩躁,厲聲斥道,“還不快收拾幹淨!滾出去!”

“是!是!” 沈知微如蒙大赦,連忙低頭去撿地上的碎瓷片。

大宮女不疑有他,心思全在皇子身上,見沈知微開始收拾,便不再看她,轉身繼續用濕帕擦拭蕭景琰滾燙的額頭,憂心如焚地低語:“殿下,您一定要撐住啊……”

就是現在!

沈知微在撿拾碎片的動作掩護下,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從地上一竄而起!她的動作快如閃電,目標直指床邊那盞唯一的燭火——仙鶴燭台!

“噗!”

一聲輕響,燭火被沈知微用撿起的碎瓷片邊緣精準地掃滅!

內室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隻有窗外微弱的晨曦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啊——!”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大宮女和小太監同時發出驚恐的尖叫!

“怎麽回事?!燭台!” 大宮女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憤怒。

混亂!絕對的混亂!在驟然失去視覺的瞬間,人的本能是驚惶和失措!

沈知微要的就是這一瞬的混亂!在燭火熄滅的刹那,她已憑借記憶,撲到了床邊!黑暗中,她精準地避開了大宮女的位置,一隻手閃電般探入懷中,掏出那塊溫潤的玄鳥玉佩!另一隻手則摸向蕭景琰的手腕!

入手滾燙!脈搏紊亂而急促!

“九殿下!” 沈知微壓低聲音,急促地在他耳邊低語,每一個字都如同從齒縫中擠出,“北辰危殆!玄七已殉!紫微托付!玉佩星圖在此!速醒!”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聽見,隻能賭上這一線希望!同時,她將那塊冰冷的玄鳥玉佩,用力塞進蕭景琰滾燙的掌心!

就在玉佩觸及蕭景琰麵板的瞬間!

異變陡生!

沈知微懷中的墨玉星圖,彷彿受到了某種強烈的牽引,竟隔著衣物,驟然變得滾燙!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嗡鳴感瞬間傳遞到她的胸口!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蕭景琰一直緊握的手掌中,那塊玄鳥玉佩,竟在絕對的黑暗裏,爆發出一點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見的幽藍光芒!那光芒如同寒夜中的一點星火,瞬間照亮了他蒼白的手掌,也映亮了沈知微近在咫尺、寫滿震驚的臉龐!

這光芒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但沈知微清晰地看到,就在光芒亮起的刹那,蕭景琰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緊鎖的眉頭似乎也有一瞬間的舒展!他喉間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歎息般的呻吟!

他感覺到了!

玉佩與星圖!果然有聯係!它們對九皇子有反應!

巨大的震撼和狂喜瞬間淹沒了沈知微!然而,這異象帶來的光芒雖然短暫,卻足以引起注意!

“光?!剛纔有光?!” 黑暗中,大宮女驚恐的聲音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誰?誰在床邊?!”

“來人!快來人!有刺客!” 小太監也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尖叫起來!

完了!暴露了!

沈知微的心瞬間沉入冰窟!黑暗隻能掩護一時!偏廳的人隨時會衝進來!她甚至能聽到外麵雜亂的腳步聲正朝著內室衝來!

必須立刻脫身!但目標就在眼前,玉佩星圖的秘密剛剛顯現!

千鈞一發之際,沈知微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她猛地從懷中掏出那塊仍在微微發燙的墨玉星圖,不顧一切地將其用力按在了蕭景琰另一隻滾燙的手掌中!同時,她俯身在他耳邊,用盡最後的氣力留下幾個字:

“玉佩星圖……托付殿下……保重……北辰……”

腳步聲已至門口!門簾被猛地掀開!火光和人影瞬間湧入!

沈知微再無猶豫!在火光湧入照亮內室的最後一刻,她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向後一滾,借著黑暗的餘韻和混亂湧入人群的遮擋,不顧一切地朝著內室最深處的陰影——那扇緊閉的窗戶撲去!

“抓住她!”

“在那裏!”

“攔住那個賤婢!”

怒吼聲、尖叫聲在身後炸響!沈知微甚至能感覺到刀鋒破空的寒意擦身而過!她撞開窗戶的插銷,用盡全身力氣撞開窗扇!冰冷的晨風瞬間灌入!

窗外,是長秋宮幽深的後院!假山嶙峋,花木凋零!

追兵已至身後!沈知微毫不猶豫,縱身躍出窗戶!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重重摔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她顧不上疼痛,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撲向最近的一座假山,將自己縮排最狹窄的石縫之中!

腳步聲、火把的光亮、憤怒的呼喝聲在窗邊和院內迅速擴散開來!

“搜!給我仔細搜!她跑不遠!”

“封鎖宮門!一隻蒼蠅也別放出去!”

“快稟報靖王殿下!長秋宮有刺客潛入!”

冰冷的假山石壁緊貼著沈知微滾燙的身體,她蜷縮在狹窄的縫隙裏,大口喘著粗氣,心髒如同要炸裂一般。她成功了,也失敗了。玉佩和星圖留給了九皇子,留下了北辰最後的希望和線索。但她自己,卻如同闖入蛛網的飛蛾,被困在了這座步步殺機的深宮之中,暴露在無數雙憤怒搜尋的眼睛之下!

黎明將至,天邊泛起灰白。長秋宮的混亂如同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迅速擴散至整座森嚴的宮城。而沈知微,這個渾身浴血、精疲力竭的闖入者,此刻如同困獸,藏身石縫,聽著外麵越來越近的、致命的腳步聲。

暗室驚魂,玉佩星圖引發的微光,如同點燃了風暴的引信。接下來,是更加凶險的圍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