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寅時三刻,虎口潛行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沉沉地包裹著洛京城。城西貧民窟的喧囂早已沉寂,隻剩下嗚咽的風聲在斷壁殘垣間穿梭,如同鬼魅的低泣。沈知微蜷縮在一個廢棄酒窖最深處、散發著濃重黴味的稻草堆裏,像一隻蟄伏在黑暗中的小獸。
老張給的半塊雜麵餅,早已被她小心翼翼地掰成碎屑,就著角落裏滲出的、帶著土腥味的冰冷積水嚥下。這點食物帶來的熱量微乎其微,但至少讓胃裏那刀絞般的灼痛平息了些許。她閉著眼,強迫自己休息,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和疲憊,但精神卻像繃緊的弓弦,絲毫不敢鬆懈。
寅時三刻!西華門側角門!濟世堂!青騾黑漆板車!深藍油布!王老實!左臉疤!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燒紅的烙鐵,一遍遍在她腦海中烙印。距離行動開始,僅剩不到兩個時辰。
她不敢睡沉,保持著最淺的警戒狀態,耳朵捕捉著酒窖外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時間在冰冷的黑暗中緩慢爬行,每一刻都如同煎熬。她反複推演著可能遇到的情況:如何接近車輛?如何躲過王老實和學徒的視線?油布遮蓋下哪裏最隱蔽?入宮盤查時如何屏息不動?一旦被發現,如何利用地形瞬間脫身(盡管這希望渺茫)?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致命的變數。
終於,萬籟俱寂的深夜裏,遠處傳來第一聲隱約的更鼓——三更天了(子時)。
沈知微猛地睜開眼,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驚人,沒有絲毫睡意,隻有孤注一擲的決絕。她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手腳,開始最後的準備。
她將身上那件又髒又臭的破鬥篷脫下,隻穿著單薄的裏衣——鬥篷太臃腫,容易暴露,且那濃重的魚腥味在藥材堆裏反而可能成為破綻。她將貼身藏好的玄鳥玉佩、墨玉星圖、精鋼開信刀、雪魄草粉油紙包以及那封已無意義的密信竹管,再次仔細檢查、捆綁固定,確保它們不會在行動中掉落或發出聲響。冰冷的金屬和玉器緊貼著麵板,帶來一絲異樣的清醒。
然後,她抓起地上冰冷的淤泥和灰塵,再次將自己裸露的麵板——臉、脖子、手臂、小腿——仔細塗抹一遍,掩蓋住所有可能暴露女性特征的細膩肌膚,也讓自己更像一個常年勞作的底層少年。做完這一切,她如同融入黑暗的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鑽出酒窖。
寒風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間穿透單薄的衣物,刺入骨髓。沈知微咬緊牙關,將身體縮到最小,憑借著對城西地形的熟悉和老張的描述,在死寂的街巷和建築的陰影中快速穿行。她的目標很明確:濟世堂後巷的貨場。
濟世堂坐落在城西相對規整些的街道上,後巷連著一個小貨場,此刻漆黑一片,隻有貨場深處隱約傳來牲口不安的響鼻聲和車軸輕微的吱呀聲。
沈知微像壁虎一樣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屏住呼吸,仔細觀察。貨場門口掛著一盞昏暗的氣死風燈,燈光搖曳,勉強照亮門口一小片區域。一輛套著青騾子的黑漆板車停在那裏,車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麻袋、藤筐和木箱,散發著濃烈的草藥混合氣味。車頂,一大塊深藍色的厚重油布已經展開,但尚未完全遮蓋貨物。
最關鍵的是——趕車的人還沒來!
天賜良機!
沈知微的心髒狂跳起來,腎上腺素瞬間壓倒了寒冷和虛弱。她必須趕在王老實和學徒到來之前,找到藏身之處!
她目光如電,飛快地掃過車上的貨物。麻袋堆疊得很高,但不夠穩固,容易塌陷。木箱太顯眼,且可能被釘死。她的目光最終鎖定在靠近車尾、幾個堆疊在一起、用來裝新鮮草藥(似乎是某種帶根莖的塊狀藥材)的大號藤條筐上!藤筐編織有縫隙,透氣,而且其中一個似乎裝得不滿,頂部留有不小的空隙!
就是它了!
沈知微不再猶豫,如同離弦之箭,借著牆角的陰影猛地竄出,動作輕捷得如同狸貓,瞬間撲到車尾。她雙手攀住車板邊緣,腰腹用力,一個輕巧的翻身便滾上了板車,沒有發出半點多餘聲響。她迅速蜷縮身體,挪到那個目標藤筐邊,小心地撥開上麵覆蓋的一層幹草,果然看到筐內藥材隻裝了大半!她毫不猶豫,整個人如同泥鰍般鑽了進去,小心地將藥材撥弄到身體周圍,將自己深深埋入帶著土腥和藥香的根莖堆裏,隻留下一點縫隙呼吸。最後,她伸手將頂部的幹草重新覆蓋好,盡量恢複原狀。
黑暗、狹窄、冰冷、刺鼻的藥味瞬間將她包圍。藤筐的硬棱硌著她身上的傷口,但她紋絲不動,將呼吸壓到最輕最緩,整個人彷彿與藥材融為一體。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她隻能死死咬住嘴唇,用痛感強迫自己冷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貨場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和壓低的說話聲。
“……疤叔,您真不多歇會兒?昨夜熬了一宿……”
“歇個屁!宮裏催得緊!這可是長秋宮的急差!耽誤了,你我都得掉腦袋!” 一個沙啞、帶著明顯地方口音的聲音響起,語氣焦躁,正是王老實!沈知微透過藤筐的縫隙,借著昏暗的燈光,隱約看到一張布滿風霜、左頰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臉在車頭晃動。
“是是是……”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唯唯諾諾。
“快!把油布蓋嚴實了!仔細點!別讓露水打了藥材!” 王老實指揮著。
腳步聲靠近車尾。沈知微瞬間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連心跳都似乎停滯了。她能感覺到有人就在藤筐旁邊拉扯油布!沉重的、帶著潮氣的深藍色油布嘩啦一聲,徹底遮蓋下來,最後一絲微弱的光線也消失了。黑暗如同實質般將她吞沒。
“駕!” 隨著王老實一聲低喝,鞭子在空中甩了個脆響。板車猛地一震,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骨碌碌的聲響,緩緩動了起來。
車行顛簸。藤筐裏的硬塊藥材隨著顛簸不斷撞擊著沈知微的身體,尤其是手臂和肋下的傷口,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濃烈的藥味混合著油布的黴味,幾乎令人窒息。每一次車輪壓過坑窪或石板縫隙帶來的劇烈震動,都讓她擔心藤筐會散架或者貨物會坍塌將自己暴露。她隻能死死蜷縮著,用身體承受著撞擊,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嚐到了血腥的鐵鏽味。
黑暗和顛簸模糊了時間感。不知過了多久,當沈知微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被顛散架時,車行的速度明顯放緩。外麵傳來了不同於街市的、更加空曠的回聲,以及隱約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是巡邏禁軍的步伐!
西華門到了!
板車徹底停了下來。沈知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彷彿都湧向了頭部。最危險的時刻來臨了!
“停!查驗!” 一個冷硬、帶著公事公辦腔調的聲音響起,距離車頭很近。
“官爺辛苦!” 王老實的聲音帶著討好的笑意,“濟世堂的,給宮裏雜庫房送藥,長秋宮急用的!這是腰牌和貨單!” 接著是紙張翻動的聲音。
短暫的沉默。沈知微能感覺到油布外有火光靠近,應該是守衛在舉著火把檢視車上的貨物標記。她的藏身之處靠近車尾,但守衛很可能會繞車檢查!
“深更半夜的,送什麽藥?” 另一個守衛的聲音帶著懷疑。
“唉,官爺,宮裏貴人急用啊!九皇子殿下那邊等著救命呢!都是些北邊剛運來的雪魄草和配藥,一點不敢耽擱!” 王老實的聲音充滿了焦急和無奈。
“九皇子……” 守衛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有所顧忌。顯然,宮裏貴人病危的訊息,連宮門守衛也有所耳聞。
“掀開油布看看!” 第一個守衛的聲音依舊冷硬。
沈知微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到極致!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裏衣!要掀開了!隻要一掀開,她這個蜷縮在藤筐裏的“異物”立刻就會暴露在火把之下!
油布被扯動的聲音響起!車尾部分的油布似乎被一隻手抓住,準備向上掀開!
千鈞一發!
就在這生死關頭,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威嚴的呼喝:
“靖王殿下急令!速開正門!加派人手,嚴守宮禁!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這聲呼喝如同驚雷,瞬間吸引了所有守衛的注意力!抓住車尾油布的那隻手明顯一頓!
“是!” 門口的守衛們立刻肅立應聲,氣氛瞬間變得更加緊張肅殺。車尾的守衛顯然不敢怠慢靖王的命令,立刻鬆開了油布,轉身朝著正門方向跑去。
“快!快進去!別擋道!” 負責查驗的守衛也顧不得細查了,匆匆掃了一眼貨單和腰牌,不耐煩地揮手放行。顯然,在靖王嚴令和“九皇子急藥”的雙重壓力下,這輛不起眼的藥材車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謝官爺!謝官爺!” 王老實連聲道謝,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鞭子再次甩響。
骨碌碌……車輪重新滾動起來,壓過了那道象征著內外隔絕的冰冷門檻。
沉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巨響,如同巨獸合上了它的利齒。
黑暗的油佈下,沈知微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鬆,幾乎虛脫。她大口地、無聲地喘著氣,冰冷的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混合著臉上的汙泥。剛才那一瞬間的驚險,讓她幾乎窒息。
她進來了!她真的潛入了這座守衛森嚴、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宮城!
然而,這僅僅是第一步。宮門之內,是比外麵搜捕更嚴密、更殘酷的龍潭虎穴。靖王的勢力已經滲透進來,九皇子命懸一線,而她,一個蜷縮在藥材筐裏的“異物”,該如何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穿越兩道宮牆,接近那深宮之中、被重重保護(或監視)的長秋宮?
車輪碾過宮內平整但冰冷的石板禦道,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宮牆間回蕩,顯得格外清晰。深宮幽暗,危機四伏。寅時三刻的虎口潛行,成功了第一步,但更凶險的征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