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嗒…嗒…

那聲音極輕,帶著一種試探性的、非人的節奏,敲打在棚頂的金屬板上,混在漸漸瀝瀝的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但在林澈和老陳這等高度警覺的人耳中,卻不啻於驚雷。

老陳的身影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已從林澈身邊消失,再次融入門邊的陰影,整個人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彷彿一塊冇有生命的岩石。他一隻手按在腰間那柄古樸短刀的刀柄上,另一隻手微微抬起,對林澈做了一個絕對靜止、收斂氣息的手勢。

林澈強行壓下體內因嘗試“燃燼”而翻江倒海般的虛弱與刺痛,將呼吸壓製到最微弱的程度,甚至連心跳都似乎刻意放緩。他蜷縮在角落的黑暗裡,目光死死盯住棚頂聲音傳來的位置,體內那縷剛剛被強行鎮壓下去的“墟暗質”,似乎也因為外界的刺激而微微躁動,帶來一絲冰涼的警示。

不是秩序局,他們不會這樣鬼鬼祟祟。也不是王閻,他冇這個膽子,也冇這種手段。

是“淨塵者”去而複返?還是……牆外的東西?

嗒…嗒…嗒…

聲音停頓了片刻,似乎在傾聽棚屋內的反應。隨後,它開始移動,極其緩慢,沿著棚頂的邊緣,向著靠近後方、堆放雜物的那個角落挪去。那裡,棚屋的結構相對更不穩固,有一處用厚油布勉強修補的破損。

林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老陳,老陳隱藏在陰影中的臉看不出表情,但那雙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冷靜得可怕,如同潛伏在叢林深處,等待著致命一擊的獵豹。

時間在極度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

終於,那聲音在油布修補處停了下來。

緊接著,一陣極其細微的、如同指甲刮擦的嘶啦聲響起。那聲音讓人牙酸,顯然,外麵的“東西”正在試圖弄開那層並不牢固的防護。

老陳的右手,緩緩將短刀從皮鞘中抽出了一寸。冇有金屬摩擦聲,隻有一股凝練如實質的殺氣,如同水銀般在狹小的棚屋內瀰漫開來,讓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度。

林澈感到自己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毫不懷疑,隻要外麵的東西敢探進來,下一秒就會迎來老陳石破天驚的一擊。

然而,預料中的破頂而入並未發生。

刮擦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語。

那不是人類任何一種已知的語言,聲音極其嘶啞、扭曲,彷彿聲帶被撕裂後又強行拚接在一起發出的噪音。它斷斷續續,音調詭異多變,時而尖銳如蟲鳴,時而低沉如獸喘。

這低語並非毫無意義地嘶吼,它帶著一種明確的、試圖溝通的意向,雖然那意向充滿了混亂與惡意。林澈完全聽不懂,但那聲音鑽入耳膜,竟讓他精神一陣恍惚,體內那縷“墟暗質”的躁動似乎都被引動,變得更加不安分。

老陳的眉頭緊緊鎖起,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微賁起。他似乎能聽懂部分,或者至少,能感受到這低語中蘊含的資訊。

低語持續了約莫十幾秒,內容反覆重複著幾個扭曲的音節,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突然,低語聲戛然而止。

棚屋外,隻剩下雨聲。

那東西,走了?

老陳冇有立刻放鬆警惕,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凝神傾聽了足足有五分鐘,確認外麵再無異動後,才緩緩將短刀歸鞘。那股瀰漫的殺氣也隨之消散。

他走到棚屋後方,仰頭仔細觀察著那處被刮擦的油布,上麵留下了幾道清晰的、帶著某種粘液的爪痕。爪痕狹長而尖銳,不似任何常見的動物。

“是什麼?”林澈掙紮著站起身,虛弱的身體讓他有些搖晃,聲音沙啞地問道。

老陳冇有回頭,聲音低沉而凝重:“‘窺視者’,一種低階的、擁有初步智慧的莫名生物。”

莫名生物?!林澈心中巨震。這種東西,怎麼可能穿過高牆的防禦和巡邏,深入到下三層的人口聚集區?

“它們……怎麼會在這裡?”

“它們在找東西。”老陳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澈,或者說,是看向他體內那縷不安分的“墟暗質”,“或者說,它們在找你。”

“找我?”林澈更加困惑。

“墟暗質,並非人類獨有。或者說,它本就是世界基底規則的一部分,那些因‘大覺醒’而扭曲誕生的生物,尤其是偏向‘寂滅’、‘陰影’側的存在,對這股力量尤為敏感。”老陳解釋道,“你體內的‘種子’雖然微弱,但在它們感知裡,就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剛纔你嘗試‘燃燼’,氣息雖有我壓製,但那一瞬間的波動,可能還是吸引了附近遊蕩的‘窺視者’。”

林澈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不僅僅要麵對人類的威脅,連這些牆外的怪物,也因為他這詭異的能力而盯上了他?

“它們…想做什麼?”

“不清楚。”老陳搖頭,“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想吞噬,也可能……是受到更高階存在的驅使。莫名生物的社會結構與我們截然不同,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走到窗邊,再次確認外麵的安全,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這裡不能待了。”

“不能待了?”林澈一愣,“可是小璐……”

“帶上她。”老陳打斷他,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窺視者’的出現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它可能隻是先鋒,後麵或許還會有更多、更麻煩的東西。秩序局的人也可能因為這次莫名生物的異常靠近而再次加強巡查。留在這裡,等於坐以待斃。”

老陳開始迅速而無聲地收拾東西。他冇有多少行李,幾件破舊衣物,一些磨得發亮的工具,以及那本被他重新取出、貼身藏好的獸皮冊子。他的動作麻利而精準,彷彿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林澈看著老陳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裡間依舊在昏睡的小璐,心中一片混亂。離開這片他生活了十七年的棚戶區,前往未知的、更加危險的區域?他毫無準備。

但他知道,老陳是對的。留下,無論是麵對王閻、秩序局,還是這些詭異的莫名生物,他都隻有死路一條。

他掙紮著走到裡間,輕輕搖醒小璐。

“哥哥?”小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林澈凝重的臉色,有些不安。

“小璐,我們要離開這裡,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林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現在嗎?”小璐看了看窗外依舊灰暗的天色,小聲問,“下雨呢……”

“嗯,現在。”林澈摸了摸她滾燙的額頭,心中一陣抽痛。他必須儘快找到有效的藥物。

他冇有多少東西可收拾,隻有幾件破衣服,以及那支小心翼翼儲存的、昨晚領到的營養膏。

當他回到外間時,老陳已經準備妥當。他遞給林澈一件和他身上類似的、邊緣磨損嚴重的舊鬥篷,以及一小包用油紙包裹、散發著辛辣氣味的乾肉條。

“穿上,路上吃。”老陳言簡意賅,“跟緊我,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要出聲,不要回頭。”

林澈接過鬥篷穿上,將小璐用一塊相對乾淨的布裹緊,背在背上。小璐很輕,但此刻,這份重量卻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也壓在他的肩上。

老陳最後掃視了一眼這個破敗、卻承載了無數記憶的棚屋,眼中冇有任何留戀,隻有一片冰冷的決然。

他輕輕拉開木門。

門外,雨霧朦朧,棚戶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沉睡得如同巨大的墳墓。

老陳冇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出,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前方的黑暗與雨幕之中。

林澈深吸一口冰冷而潮濕的空氣,背緊身後的小璐,邁動依舊虛浮無力的雙腿,緊隨其後。

就在他的腳步剛剛踏出棚屋門檻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不遠處另一間棚屋的陰影裡,有一雙麻木而呆滯的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是鄰居,那個平日裡幾乎從不與人交流的獨眼老瘸子。

林澈的心猛地一緊。

老陳的身影在前方微微一頓,似乎也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他冇有停留,也冇有回頭,隻是加快了腳步。

林澈不敢多想,咬緊牙關,跟了上去,將那片熟悉的、充滿絕望與危險的“家”,徹底拋在了身後。

前方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