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水成了他們唯一的掩護,也是無儘的折磨。

鬥篷很快就被浸透,沉重地貼在身上,汲取著本就所剩無幾的體溫。林澈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老陳身後,在迷宮般的棚戶區狹窄縫隙間穿行。腳下的泥濘粘稠而冰冷,每一步都需要耗費額外的力氣。背上的小璐很輕,但長時間的揹負,加上他自身的虛弱,讓他的雙腿如同灌了鉛,肺部像破風箱般拉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灼痛。

老陳卻如同暗夜中的幽靈,腳步輕盈而精準,總能避開地麵的積水坑和散落的雜物,身影在雨幕和陰影間若隱若現,彷彿與這片絕望之地融為一體。他冇有催促,也冇有回頭攙扶,隻是保持著一種林澈勉強能跟上的速度,沉默地引領著方向。

他們避開了有燈火和聲響的區域,專挑那些最偏僻、最破敗,幾乎被遺忘的角落前行。腐爛垃圾的氣味、劣質燃料的刺鼻味道,以及某種若有若無的、屬於人群密集區域的渾濁體味,混合在雨水中,無孔不入。

林澈努力調整著呼吸,試圖運轉體內那基礎的能量循環,以期獲得一絲力氣。但那縷“墟暗質”在經曆了昨晚的暴走和鎮壓後,變得異常沉寂,連帶著那絲溫暖的生機氣流也黯淡無光,隻能勉強護住心脈,減緩體力的流失速度,卻無法帶來更多的暖意和力量。

他感覺自己就像在冰冷的泥沼中跋涉,意識因為疲憊和寒冷而開始有些模糊。隻有背上小璐偶爾傳來的、因顛簸而發出的微弱呻吟,才能瞬間將他拉回現實,強迫他榨出身體裡最後一絲潛力,緊緊跟上前麵那個沉默的背影。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依舊是一片壓抑的鉛灰色,看不到絲毫放亮的跡象。周圍的棚屋逐漸變得稀疏,地勢也開始有了起伏。他們正在接近塵垢區的邊緣,靠近那堵隔絕一切的“歎息之牆”。

空氣中那股混雜的人間煙火氣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荒涼、帶著金屬鏽蝕和塵土的味道。地麵上開始出現巨大的、廢棄的管道和混凝土塊,像是某種巨獸死亡後留下的骸骨。

老陳的速度慢了下來,變得更加警惕。他時常會突然停下,隱入一段殘垣或者一堆廢棄金屬後麵,凝神傾聽片刻,確認冇有異常後纔再次前行。

有一次,就在他們穿過一片由廢棄集裝箱堆積而成的區域時,一陣機械運轉的嗡鳴聲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老陳猛地將林澈拉到一個半埋在地下的、鏽穿了大半的巨型管道裡。管道內壁滑膩冰冷,積著淺淺的汙水,散發著濃重的鐵鏽味。

透過管道的裂縫,林澈看到一隊穿著製式黑色雨衣、戴著全覆蓋頭盔的巡邏隊,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走過。他們手中握著造型奇特、閃爍著能量微光的步槍,頭盔上的紅色掃描鏡片如同惡魔的眼睛,冷漠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那是牆內守衛部隊,負責牆基周邊的安全,擁有對任何“異常”目標格殺勿論的權限。

巡邏隊冇有發現他們,腳步聲和嗡鳴聲逐漸遠去。

老陳這才示意林澈出來。兩人冇有交流,但林澈能感覺到,老陳對這條逃亡路線的熟悉程度,遠超他的想象。他彷彿知道每一處可供藏身的角落,知道巡邏隊經過的間隔和時間。

終於,他們停在了一片巨大的、由建築垃圾和廢棄車輛堆積而成的“山丘”腳下。這裡已經是塵垢區事實上的邊界,再往前,就是一片被清理出來的、寬度超過百米的無遮擋隔離帶,隔離帶的儘頭,便是那堵巍峨聳立、高不可攀的“歎息之牆”。

如此近距離地仰望這堵牆,帶給林澈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牆體呈現出一種啞光的深灰色,表麵光滑得不可思議,彷彿並非人工砌成,而是渾然一體。雨水落在上麵,無法附著,瞬間形成水幕滑落。牆體內嵌的、如同神經網絡般的幽藍色能量管線,在深處隱隱流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威壓。

它不隻是一堵牆,更像是一個活著的、冰冷的巨大生命體,俯視著牆外這片被遺棄的土地和生靈。

“我們……要過去?”林澈看著那片毫無遮蔽的死亡地帶,以及遠處牆基下隱約可見的警戒塔,聲音乾澀。硬闖隔離帶,等同於自殺。

老陳冇有回答,而是繞到垃圾山的一側,撥開一片偽裝得極好的、用破爛帆布和雜草覆蓋的障礙物,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邊緣是扭曲的金屬,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強行撕裂開的一道口子,散發著濃重的鐵鏽和潮濕土壤的氣味。

“跟上。”

老陳冇有絲毫猶豫,率先彎腰鑽了進去。

林澈看著那彷彿通往地獄入口的黑暗,咬了咬牙,將背上的小璐又往上托了托,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鑽了進去。

洞內並非想象中的狹窄。這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由廢棄的巨型管道和自然岩層縫隙結合形成的隱秘通道。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黴菌氣息。腳下坑窪不平,偶爾能踩到鬆動的碎石,發出窸窣的聲響。

黑暗中,隻有前方老陳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作為指引。

通道內部曲折蜿蜒,時而需要匍匐爬過低矮處,時而需要側身擠過狹窄的縫隙。林澈全靠著一股意誌力在支撐,身體的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著他的極限。小璐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處,依舊滾燙。

不知在黑暗中行進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那並非天光,而是一種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淡綠色光芒,來自某種附著在岩壁上的苔蘚類植物。

藉著這微弱的光線,林澈看到通道開始變得寬闊,最終,他們走出了管道口,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像是某個廢棄多年的地下交通樞紐或者大型防空洞的一部分。穹頂很高,部分已經坍塌,露出外麵依舊灰暗的天空和不斷落下的雨絲。地麵上散落著生鏽的鐵軌、坍塌的混凝土塊和各種無法辨認的廢棄物。

而在空間中央,竟然零星分佈著一些簡陋的、用廢棄物搭建起來的窩棚,甚至還有微弱的篝火光芒在閃爍。一些人影在火光附近晃動,衣衫襤褸,如同鬼影。

這裡,是牆基之下的陰影世界,是被主流社會徹底遺忘的“縫隙”。

老陳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澈一眼,兜帽下的目光在幽綠苔蘚的光芒中顯得格外深邃。

“這裡是‘鏽帶’,”他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產生輕微的迴響,“牆內規則的邊緣,也是……許多‘不存在’之人的容身之所。”

他的話音剛落,幾個黑影就從附近的廢棄物後麵無聲地閃了出來,手中拿著磨尖的鋼筋和自製的武器,眼神警惕而充滿敵意地打量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其中一個身材高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男人,目光掃過虛弱不堪的林澈和他背上明顯生病的小璐,最後落在氣息內斂、深不可測的老陳身上,沙啞地開口:

“生麵孔。老規矩,留下買路財,或者…留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