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離開“鏽帶”的過程比林澈想象的更加……輕易,卻也更加令人心悸。

刀疤男對於老陳提出要立刻離開的要求,非但冇有阻攔,反而像是送走了瘟神般,明顯鬆了口氣,甚至殷勤地指出了幾條相對隱蔽、通往牆外荒原的裂縫通道。顯然,淨塵者的搜查讓他如坐鍼氈,巴不得這兩個可能帶來麻煩的“大人物”儘快消失。

老陳選了一條最為陡峭、幾乎被廢棄物完全掩埋的狹窄裂縫。裂縫位於一處坍塌的穹頂下方,向上延伸,儘頭是灰濛濛的天空和不斷落下的雨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潮濕岩石和某種……更加原始、狂野的氣息,那是牆外的風。

攀爬的過程對林澈而言是一場酷刑。他本就虛弱不堪,還要揹負著小璐,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議。裂縫內壁濕滑,佈滿了尖銳的突起,幾次他都險些脫手滑落,全憑一股不甘死在此地的意誌力死死支撐。老陳在前方沉默地牽引,偶爾在他力竭時,會伸下一隻冰冷而有力的手,將他強行拉起。

當林澈終於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掙紮著爬出裂縫,雙腳踏上牆外土地的那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恐懼、茫然與一絲奇異解放感的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他回過頭,最後望了一眼那堵巨大的、如同天地界限的“歎息之牆”。從這個角度看,它更加巍峨,也更加冷漠,如同神祇遺棄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文明與荒蠻的邊界。

然後,他轉過身,第一次真正直麵這片被稱為“遺忘荒原”的世界。

眼前並非想象中的不毛之地。

灰暗的天空下,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色彩沉鬱的廣闊天地。扭曲虯結的、樹皮呈現不祥紫黑色的怪樹林立遠方,地麵上覆蓋著濃密的、顏色暗紅近乎發黑的蕨類植物和形態詭異的菌類,有些菌傘甚至散發著幽幽的磷光。遠處,有奇形怪狀的山巒輪廓,如同沉睡巨獸的脊梁。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泥土腥氣、植物**的甜膩氣息,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掠食者的腥臃。

雨水依舊在下,但這裡的雨似乎更加冰冷,打在臉上,帶著一種輕微的刺痛感。風聲穿過怪異的林木,發出嗚咽般的嘶鳴,彷彿有無形的怪物在暗中低語。

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強烈的、未被馴化的生命力,但那生命力是扭曲的,危險的,與牆內那種被嚴格規劃、壓抑死寂的氛圍截然不同。

“跟緊,不要觸碰任何你不認識的東西,尤其是會發光和顏色鮮豔的。”老陳的聲音將林澈從最初的震撼中拉回現實。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著周圍的環境,每一寸肌肉都處於蓄勢待發的狀態。

林澈不敢怠慢,緊緊跟在老陳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鬆軟濕滑、植被覆蓋的地麵上。腳下的觸感怪異,彷彿踩在某種活物的表皮上。背上的小璐依舊昏迷,呼吸微弱,這讓他心中的焦慮如同野草般瘋長。

荒原並非死寂。他能聽到遠處傳來的、不知名生物的怪異嚎叫,能看到灌木叢中一閃而過的、帶著複眼的詭異輪廓。有一次,一條通體碧綠、長著翅膀的蛇形生物悄無聲息地從他們頭頂的枝椏間滑過,冰冷的豎瞳漠然地瞥了他們一眼,又消失在濃密的枝葉中。

老陳總能提前避開某些區域,或是繞開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的沼澤,或是警惕地注視著天空中偶爾掠過的、翼展驚人的黑影。他對這片土地似乎有著某種程度的瞭解,但這瞭解顯然不足以消除所有的危險。

他們沿著一條乾涸的、佈滿光滑卵石的河床前行,這裡視野相對開闊,不易被伏擊。

然而,危險總在不經意間降臨。

就在他們經過河床一處拐彎,靠近一片茂密的、散發著甜膩香氣的巨型紫色花朵時,異變陡生!

“沙沙沙——”

一陣急促而密集的摩擦聲從花叢深處傳來!

老陳臉色驟變,猛地將林澈推向一塊巨大的岩石後方,低喝道:“躲好!彆出來!”

話音未落,數道黑影如同離弦之箭,從花叢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種約莫半人高的生物,外形似狼,卻覆蓋著暗紫色的、彷彿岩石般的甲殼,四隻閃爍著幽綠光芒的複眼分佈在頭顱兩側,口中滴落著具有腐蝕性的粘液,落在卵石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它們的爪子鋒利如刀,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寒光。

“蝕骨狼!小心它們的酸液和爪牙!”老陳低吼一聲,身形不退反進,迎向撲來的狼群。他冇有拔出短刀,而是雙掌翻飛,動作快如鬼魅,掌緣帶著一股凝練的、撕裂空氣的銳氣。

“嘭!哢嚓!”

一掌拍出,精準地印在一頭蝕骨狼的側頸,那堅硬的甲殼竟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狼獸哀嚎著倒飛出去,撞在岩石上,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

老陳的戰鬥方式簡潔、高效、狠辣,冇有任何花哨,每一擊都直奔要害,充滿了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戮藝術。他周旋於四五頭蝕骨狼之間,身形飄忽,竟暫時不落下風。

但林澈躲在岩石後,看得心驚膽戰。他清楚地看到,老陳的掌緣在與狼獸甲殼硬碰時,也留下了細小的傷口,滲出血珠。而且,狼群的數量似乎還在增加!

必須做點什麼!

林澈心急如焚。他看著老陳浴血奮戰,看著背上依舊昏迷的小璐,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和憤怒再次湧上心頭。他嘗試調動體內的力量,但那縷溫暖的生機氣流太過微弱,而那“墟暗質”……

“墟暗質”!

他想起了這力量的本質——寂滅,瓦解!

一頭蝕骨狼似乎發現了躲在岩石後的林澈和小璐,眼中幽光一閃,繞過戰團,悄無聲息地撲了過來!腥風撲麵!

躲不開了!

林澈瞳孔緊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思考!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懷中抱著小璐的姿勢調整為單手摟住,空出的右手猛地向前伸出!

冇有時間去引導循環,冇有時間去點燃“燃燼”。他隻是在極致的恐懼與憤怒驅動下,將全部的精神意誌,如同擰毛巾般,強行擠壓向體內那縷冰冷的“墟暗質”,然後,順著手臂的經脈,將其粗暴地、毫無技巧地“推”了出去!

冇有光華,冇有聲響。

隻有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萬物終焉般死寂意味的寒意,以他的掌心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那撲來的蝕骨狼,動作猛地一僵!它複眼中的幽綠光芒劇烈閃爍,彷彿遇到了天敵般,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前撲的勢頭硬生生止住,甚至畏懼地向後縮了一下!它體表那暗紫色的甲殼,與那股寒意接觸的區域,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一絲光澤,變得有些……灰敗!

雖然這效果轉瞬即逝,狼獸很快又重新露出獠牙,但這一瞬間的阻滯和畏懼,已經足夠!

“咻!”

一道烏光閃過!

老陳不知何時已擺脫糾纏,那柄古樸短刀如同毒蛇出洞,精準地掠過那頭蝕骨狼的咽喉!狼獸的嘶鳴戛然而止,重重倒地。

老陳回頭,深深地看了林澈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與……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剩餘的蝕骨狼似乎被同伴詭異的死亡和那股令它們不安的氣息震懾,發出幾聲不甘的低吼,緩緩退入了紫色的花叢深處,消失不見。

戰鬥結束了。

河床邊隻剩下狼獸的屍體,以及瀰漫的血腥味和那股淡淡的、正在迅速消散的死寂寒意。

林澈癱坐在地,右手掌心傳來一陣彷彿被凍裂般的劇痛,整條手臂都麻木了。他低頭看去,掌心皮膚下的血管,再次隱隱透出那不詳的暗紫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成功擊退了威脅,但代價是……

老陳快步走來,一把抓起他的右手,仔細感受著那殘留的、冰冷的能量痕跡,臉色陰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