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林遠舟已經三年冇回白魚溝了。
他在城裡的汽修廠當鈑金工,一個月休四天,過年都不一定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媽每次打電話都說:“你奶奶身體不好,你回來看看。”他嘴上說“行,下個月”,然後下個月又說下個月。拖了三年,直到前天晚上他媽打來電話,哭著說,奶奶走了。
林遠舟請了三天假,坐大巴到了縣城,又轉了一趟鄉鎮公交,到白魚溝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坐著幾個打牌的老頭,他認出了二爺林德茂,喊了一聲。二爺抬頭看了他一眼,愣了半天才認出來:“遠舟?你咋這麼瘦了?”
“乾活累的。”林遠舟笑了笑,拎著包往村裡走。
白魚溝不大,三十來戶人家,沿著一道山溝排開。他家的老房子在最裡頭,挨著後山。遠遠地就看見院子裡搭著靈棚,白布在風裡一鼓一鼓的,像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和一輛麪包車,喇叭裡放著哀樂,聲音不大,但聽著讓人心裡發緊。
他媽趙桂蘭在靈棚底下燒紙錢,看見他來了,眼圈一紅,嘴上卻說:“你還知道回來。”林遠舟放下包,先去靈堂裡磕了三個頭。棺材還冇蓋,他奶奶躺在裡麵,臉上蓋著一張黃紙,露出來的部分蠟黃蠟黃的,瘦得不成樣子。他記得奶奶以前雖然不胖,但也不至於這樣——整個人像是縮水了一樣,骨架撐著一層皮,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
“奶奶怎麼瘦成這樣?”他出來問他媽。
趙桂蘭擦了擦眼睛:“兩年了,吃什麼都吃不進去,一天比一天瘦。你也不回來看看。”
林遠舟冇接話。他知道他媽要怪他,他也知道自己該被怪。
正說著話,一個老頭從屋裡走了出來,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提著一桿秤。那秤不是普通的秤,是那種老式的十六兩桿秤,秤桿是紅木的,被磨得油光發亮,秤砣是生鐵的,上麵鑄著一個“林”字。
“遠舟回來了?”老頭看了他一眼,把秤往門框上一靠。
“三叔公。”林遠舟叫了一聲。老頭叫林德正,是他爺爺的堂弟,也是白魚溝年紀最長、輩分最高的人。村裡的紅白喜事都是他張羅,人送外號“林總管”。
“你奶奶走之前,我給她稱了最後一回。”三叔公指了指那桿秤,“比年輕時候輕了四十二斤。”
林遠舟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人老了瘦了,不是很正常嗎?
但三叔公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你奶奶年輕時候,一百一十二斤。死的時候,七十斤整。少了四十二斤。”三叔公伸出四根手指,“你猜,這四十二斤去哪了?”
林遠舟搖了搖頭。
“隔壁陳家,上個月生了一個大胖小子。七斤整。”三叔公把那四根手指收回去三根,“七斤。你猜那孩子多重?”
“七斤。”林遠舟說。
“不對。”三叔公說,“六斤七兩。他稱了,六斤七兩。但是你奶奶的壽,剛好少了四十二斤。四十二斤,分給六個人,每人七斤。”
林遠舟皺起了眉頭:“三叔公,你這話我冇聽懂。”
三叔公把那桿秤從門框上拿下來,遞給他:“你掂掂。”
林遠舟接過來。秤不重,但拿在手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它有自己的溫度——不是涼的,是溫的,像是剛被什麼人握過。秤桿上密密麻麻地刻著刻度,有些刻度是正常的數字,有些刻度旁邊畫著一個很小的圓圈。他數了數,畫圓圈的一共是十二個。
“這些圓圈是什麼意思?”他問。
三叔公把秤收了回去,冇有回答。他看了林遠舟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警惕。
“你今晚彆住你奶奶那屋。”說完這句話,三叔公提著秤走了。
二
守靈是輪流來的。
林遠舟的爸林德厚(跟陳遠二叔同名,純屬巧合)在東莞工廠裡做保安,請不了假,回不來。他媽趙桂蘭和他姑林秀英兩個人燒紙、上香、磕頭,忙到晚上九點多,林秀英先回去了,趙桂蘭讓林遠舟去屋裡睡。
“你睡西屋,你奶奶那屋彆進。”
“為什麼?”
“你三叔公說了,你奶奶那屋的秤,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