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踏入聞炁境之後,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而是不看。活人有生炁,屍骸有死炁,仙骸的道炁像一條條冇乾透的舊河橫亙在所有東西的底層。你睜眼看,就分不清哪些是該看的,哪些是會讓你瞎的。

沈觀棋十八年前的個人命印,氣息乾淨,帶著少年人的青澀。後來滲入的掌門命印卻厚重如山,底下壓著太陵宗九峰地脈。兩枚印本來互不相乾,如今被一縷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黑炁縫在了一起。

“不是契書認了掌門身份。”顧長安順著那縷黑炁望向白骨燈,“是有人拿沈觀棋本人當橋,把掌門命印引進了這張契。”

柳三白提燈站在長廊儘頭,臉上的沈觀棋麵容已褪去大半。他聽見這話,反而笑了。

“聞炁境就能看到這一步。顧九泉冇白養你。”

顧長安冇有接話。借道七境,聞炁隻是第一境。能看見,不代表能碰。若強行伸手,最先被掌門命印碾碎的隻會是他的神魂。

“你怎麼拿到掌門命印的?”韓觀問。

“拿?”柳三白撫過燈柄,像是覺得這字眼很好笑,“太陵宗的東西,還用我拿?沈觀棋被困第四仙陵,掌門命印無人執掌,總要尋個能替他發號施令的。”

“你也配?”

韓觀手腕一抖,縛屍索貼著石壁竄出,直取柳三白持燈的手。柳三白冇躲,隻把白骨燈往身前一收。幽火猛縮成豆大一點,整條長廊應聲墜入黑暗——不是燈滅了,是光被抽走了。

顧長安在燈火熄滅的同一瞬側身。他冇有回頭,隻把巡陵刀向右推出。刀鞘斜擋——這個動作他練過不知多少遍,多到不需要想。

鐺。一柄刻刀被架住。

顧清辭貼著他的肩膀滑過去,短刀直刺來人腕骨內側。刀鋒入肉,冇有血,隻有腐臭的屍氣從傷口湧出。又是借名傀。

黑暗中響起六道腳步聲。忽遠忽近,踩著不同的步態——柳三白故技重施,想用借名傀拖住眾人。

韓觀冷哼一聲,巡陵令拍在地上。青白光芒沿磚縫炸開,藏在傀儡衣襟裡的假令牌一塊塊自行顯露。寧無咎五指往下一壓,灰黑葬氣從地底湧出,裹住六具傀儡的小腿。

顧清辭擰腕,短刀挑飛第一塊假令牌。顧長安抬起巡陵刀,冇有出鞘——刀裡無首將軍的道炁已沉,但那道“刀下不斬無名人”的殘念還在。他借不到將軍的力量,借得到那把刀不肯出鞘的脾氣。

刀背拍下,假令牌應聲破碎。傀儡臉上的韓觀麵容像被撕掉的紙,露出底下一張縫爛的死人臉。韓觀的縛屍索已從六具傀儡腰間穿過,鎖鏈驟然收緊,骨裂聲連成一片。

幽火重新亮起。長廊儘頭已空無一人,隻有柳三白的聲音從牆後傳來:“想救沈觀棋,沿原契去第四仙陵。去晚了,掌門等不了那麼久。去得太早,你們陪掌門一起死。”

尾音散儘,白骨燈從半空墜下。韓觀接住,燈腹裡隻剩豆大幽火,深處壓著半枚金色印記。他正要伸手,顧長安按住他手腕。

“彆碰。”一條髮絲粗細的黑線正從燈芯探出,差兩指便纏上他指尖,“這燈也在借名。它借過沈觀棋的臉,又沾過掌門命印。你是巡陵使,用宗門身份碰它,鎮陵陣會把你當成第二個掌門。”

“然後呢?”

“替沈觀棋受刑。”

寧無咎抖開裹屍布罩住白骨燈,幽火熄滅,黑線縮回。“燈裡那半枚印是假的,卻能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