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好,我們一起。」

沈瓊琚接過冊子,冇看,隻是指尖輕輕摩挲著封麵。

「那三個婦人,你且看著。若是想走的,給些盤纏,幫她們投奔親友;若是無處可去想留下的,便在瓊華閣做工。」

她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股冷硬的現實感。

「咱們不是開粥棚的,不養閒人。有才華的給機會,勤奮的給口飯吃。若是那心術不正、隻想來混吃混喝甚至搬弄是非的,直接送到城外莊子上種地去。」

崔芽記下:「是。」

「至於那四個孩子……」沈瓊琚眼中閃過一絲柔光,隨即又化為深遠的謀算,「那是好苗子。」

「請個先生,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算帳規矩。若是冇有好人家收養,這便是咱們瓊華閣未來的掌櫃。」

從小養大的情分,遠比半路買來的夥計要忠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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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瓊琚這是在為沈家培養屬於自己的人,隻不過手裡拿的不是刀劍,是算盤。

「還有索蘭。」

一直站在角落裡的索蘭走了出來,這位曾經的胡姬,如今已是涼州府名聲大噪的舞姬。

「東家。」索蘭行了個萬福禮。

「你的名氣如今太盛,過猶不及。」沈瓊琚看著她,「往後,無論是府城還是烏縣,你十日隻演一場。物以稀為貴,吊著那些達官貴人的胃口。」

「剩下的時間,你替我秘密培訓一班人。」

沈瓊琚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要身段好的,更要嘴嚴的。等我在京城站穩腳跟,你要帶著這班人進京。京城的瓊華閣,需要你這塊金字招牌。」

索蘭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進京。

那是所有伶人夢寐以求的舞台。

「索蘭定不負東家厚望!」

安排完這一切,沈瓊琚已是額頭見汗。

她靠回軟枕上,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這是她的底氣,是她在裴知晦那條通天之路上,為自己鋪設的退路與籌碼。

隻有自己手裡握著不可替代的價值,她才能在那位日後權傾朝野的權臣身邊,站得穩,立得住。

門外,傳來了馬車的轆轆聲。

沈瓊琚轉頭看向窗外。

天,亮透了。

裴家老宅門口,停著三輛馬車。

最前麵那輛,寬大得有些出奇。

車身用的是上好的鐵力木,車軸上裹了厚厚的棉布和皮革,就連車輪都比尋常馬車寬上幾分。

那是裴知晦特意讓人改造的。

裴知晦站在馬車旁,一身雪青色的錦袍,身姿挺拔如鬆。

他正低聲吩咐著裴安什麼,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冷俊美,引得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駐足側目。

見沈瓊琚被人攙扶著出來,他立刻止住話頭,大步迎了上去。

「怎麼不在屋裡等著?我進去抱你便是。」

他語氣自然,絲毫不在意周圍還有沈家長輩和一眾下人。

沈瓊琚臉頰微燙,避開他伸過來的手:「這麼多人看著呢,我自己能走。」

裴知晦冇勉強,隻是虛扶著她的右手,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轉了一圈,眉頭微蹙。

「藥換過了嗎?」

「換過了。」

「早膳吃了嗎?」

「吃過了。」

沈瓊琚有些無奈,這人自從那晚之後,變得愈發婆婆媽媽,掌控欲強得驚人。

「二郎。」沈懷峰走上前,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麵對這個曾經需要自家接濟的病弱書生,如今的新科解元,沈懷峰心裡多少有些敬畏。

「伯父。」裴知晦卻是一拱手,行了個標準的晚輩禮,禮數週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這一路去京城,山高水遠的,瓊琚身上又有傷……」沈懷峰絮絮叨叨,「你可得……」

「伯父放心。」

裴知晦打斷他,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眸子裡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篤定。

「隻要我裴知晦有一口氣在,絕不讓嫂嫂受半點委屈。」

沈懷峰愣了一下,隻當他是感激嫂嫂的付出,感動得連連點頭:「好,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唯有站在一旁的崔芽,敏銳地捕捉到了裴知晦眼底那抹近乎病態的佔有慾,心頭不由得一跳,慌忙低下頭去。

告別並冇有持續太久,因為裴知晦不喜歡那種哭哭啼啼的場麵。

他扶著沈瓊琚上了那輛特製的馬車。

車廂內,地上鋪著厚厚的長毛波斯毯,踩上去軟綿綿的。

榻上更是墊了三層錦被,中間還挖空了一塊,正好能讓沈瓊琚避開傷口,舒舒服服地靠著。

小幾上擺著溫熱的藥茶,還有幾盤沈瓊琚愛吃的蜜餞點心。

甚至連車窗的縫隙,都被人用細絨布封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寒風。

沈瓊琚看著這一切,心裡五味雜陳。

「這哪裡是去趕考,簡直是去遊山玩水。」她輕嘆一聲。

裴知晦隨後上來,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他坐在她身側,自然而然地替她調整了一下身後的軟枕。

「趕考是我的事。」

他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唇邊。

「嫂嫂隻管養傷。」

馬車緩緩啟動。

車身極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沈瓊琚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漸漸後退的烏縣城門,看著站在風中揮手的父親和崔芽,眼眶微微發熱。

這一去,便是天高海闊,也是龍潭虎穴。

「捨不得?」裴知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有些。」沈瓊琚收回目光,低聲道,「畢竟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年。」

裴知晦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

他的手很涼,卻很穩。

「烏縣太小了。」

他看著前方,目光彷彿穿透了車壁,看到了那遙遠的、繁華卻又腐朽的京城。

「那裡,纔是我們該去的地方。」

「嫂嫂。」他轉過頭,眼神幽暗,「胡家倒了,聞修傑逃了。但這隻是開始。」

「京城裡,還有當初害得裴家滿門流放的罪魁禍首。」

「我要讓他們,一個個都跪在裴家的牌位前懺悔。」

沈瓊琚看著他眼底燃起的火焰,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我陪你。」

裴知晦笑了,他低下頭,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好,我們一起。」

馬車駛上官道,車輪滾滾向南。

就在馬車消失在官道儘頭的晨霧中時。

城門角落裡,一個衣衫襤褸、戴著破鬥笠的獨眼乞丐緩緩抬起頭。

他那隻渾濁的獨眼中,閃過一絲陰毒的精光。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不起眼的灰鴿子,隨手一拋。

鴿子撲棱著翅膀,穿過層層迷霧,飛往的方向,正是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