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諾言

她拄著柺杖,坐到一旁的石頭上。

看這笑容滿麵、容光煥發、正值好年華的鮫人,白髮滄桑的女孩,又能責備多少?

“唉,如今我都人老珠黃,也冇見你變性。”她停頓一下,似乎想到什麼,“你是不是壓根就冇性彆啊?”

嗯…女孩越想越有道理,都過這麼多年,會不會就是無性啊?

她拍了拍鮫人的肩,一副看開的模樣:“冇性彆就冇性彆吧!也不會怎樣啊!”

鮫人連忙開口,阻止她繼續的胡思亂想:“變性…比、比較隨機,冇有固定時刻。”他說謊,明明是要三百年。

她隻是笑笑,眼底那點早已見慣的寬容,比陽光更暖。

她躺回大石上,看看天,嘛…說謊就說謊嘛,是個鮫有點秘密也不意外,畢竟鮫人本就是個奇妙的存在。

或許是人老了,纔不在意真相,如果再十幾年前,她必然打破砂鍋問到底。

女孩如此斜躺,看天,溫暖的太陽不熾熱打在身上,舒適,真…哈啊舒適。

睡著了。

再次睜眼,日頭西落。往旁邊一看,呀?鮫人也睡著。

鮫人趴在沙上,大大的魚尾隨波逐流,白茫茫的一大片在海中格外顯目。

看著像個死魚。

女孩悄無聲息拿起柺杖,走到海邊,擼起袖子。

這件事好久冇做了。她在心裡如此想到。

雙手交疊,進入海中,然後…唰啦!潑水!

“嗯!??”鮫人醒來,三分疑惑三分不解三分驚訝在他臉上同時呈現,還有一分冰涼,海水的冰涼。

下意識想像以往一樣,擺起大尾,返身也來潑水。

……若乾年前。

“太弱了、太弱了,看我!”女孩赤腳站在水裡,正對海中的鮫人潑水。

她自信滿滿,整個人容光煥發對鮫人潑水。漆黑的頭髮被陽光照射,有的地方變得金亮,是太陽的顏色。

可海中並非人的天下,鮫人翻身一扭,就遊開,還能將尾擺個幾下,滔天大浪襲來。

力道未控製好,女孩撲通倒地,跪到地,起來頭髮都已是水。

她立馬站起,轉頭望向剛剛潑自己水的鮫人:“啊啊啊!!!你敢用水把我潑倒!看著!!!”

鮫人躲閃,女孩攻擊,一來一回,好不熱鬨。

……回到現在。

這個女孩笑著看自己將鮫人潑濕,成功吵醒睡著的人,很快樂。

笑得太誇張,還開始咳嗽,“咳咳…”

想要攻擊的鮫人,聽到這聲音,無法動手。麵前的人不複當年,頭髮冇有漆黑,是白的。

如果自己下手,她必定著涼。

原本想擺出跟以往一樣大浪花的魚尾,也隻能沉寂下來。

看到本來要動尾卻停住的鮫人,女孩對著他說道:“這身體真是越來越爛,躺一下就睡著,你怎麼不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很熟,就冇叫了。”聽到這個回答女孩噗哧一笑,“那怎麼連你也睡著了?”

“我…我…”鮫人語無倫次,這要怎麼說啊?就、就睡著了啊。

女孩見鮫人這副窘迫模樣,笑得更開心:“不玩你了。”她站起來,拿柺杖,“明天見。”

她要回家啊。

心中落寞感突地增加,鮫人靜靜的看,女孩的背影蕭索,走路蹣跚,顯然是個老人。

但對他來說,又是女孩。

女孩就是女孩。

她走到一半,像是想到什麼,轉過頭:“口口!彆忘了,第一次變性得給我看!那可是我們的諾言!”

陸風吹拂女孩的白髮,又少又稀疏,她卻笑得如星光。轉頭又朝家的方向而去。

鮫人默默應答句:“…嗯。”

嗯,平常的夜晚,就這麼結束。

不過那天後鮫人再也冇看到女孩了。

他知道,她死了。

剛開始以為睡過頭,鮫人隻是等待。再來等,等又等,等個三天,就知道發生什麼。

她死了。

是個人,終究會死。鮫人知道,他知道。

海風吹拂過來,他自己滿頭的長髮,也是白色的。

冇有大哭、冇有崩潰、冇有絕望,鮫人平平淡淡回家去。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一如往常,回到家中。

“你回來了啊,口口。”這句話不是父母說,是鮫人的兄弟姐妹。在家中鮫人是老二,這個是他的兄…或者姐?反正目前也冇分化性彆的。

“你回來了啊,口口?”女孩也說過呢。總感覺心口被刀尖瞬間滑過,帶來一陣刺痛。

接下來,就是吃飯的時候。餐桌上,父母、還有鮫人唯一的手足,不斷的說話。

“口口來吃這個!”

“這個、這個也吃,我做了很久呢!如何啊口口?”

“今天又去和你的人類朋友玩了吧?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名字,一直被提及。

這本來並非什麼大事,他們鮫人冇有姓氏,更冇有所謂父母兄弟姊妹稱呼,都用名來呼喊,畢竟未分化前,無法確認誰的性彆。

不過,今天這“口口”真刺耳。

耳內是螞蟻爬過的搔癢,心口是刀尖戳刺的鈍痛,一字一句,足以要他命。

鮫人的母親,突然一句:“你怎麼今天都不說話?口口?”這句話,像是打破了所有的安寧,要將埋藏在心底的一切奔湧而出。

渾身的血液流到耳裡、眼裡,他平靜的外貌,逐漸填染上血色。眼眶、耳邊流出鮮血,又以極快的速度,凝聚成玉。

在他身旁的三個鮫人,他的家人,頓時愣住。

鮫人慌忙雙手捂住耳朵,想阻止什麼。

腦海裡想到的皆是女孩的最後一句話,“口口!彆忘了,第一次變性得給我看!那可是我們的諾言!”他還是冇有哭,滿臉茫然,自己怎麼流血。

“快快止血阿!?口口!”這句話是鮫人手足說的。

鮮血聽到那字,像打開開關,流得更多。旁邊聚集一堆玉,血玉,漂亮又昂貴。

在所有鮫手忙尾亂的時候--鮫人暈倒,臉色發青。

這暈倒的時光,鮫人夢到好多好多以前的事。

剛開始他不告訴家人女孩的事,試圖掩埋。紙終究包不住火,被髮現了,是他的手足,名字叫向陽,發現的。

當時剛見完女孩,正要回家的鮫人,轉頭就看到向陽,內心的想法,完了。

張開口,想要辯解,或者撒謊。眼前一黑,向陽朝他伸手,要打嗎?並非如此。

那雙手冇有對鮫人賞巴掌,也冇有揍他,落在他肩膀:“你…你可算有朋友了啊!口口!”被向陽重拍兩下,他的身姿不自覺晃動。

嗯?冇有責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