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水驚鴻

六月的雨來得急,桑府後院的青石板路上積了薄薄一層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桑晚晴提著裙角快步走過迴廊,青桃撐著油紙傘小跑著跟在後麵,還是免不了有幾滴雨水濺在晚晴月白色的裙裾上,暈開幾朵深色的花。

"姑娘慢些,仔細滑了腳。"青桃急聲道。

晚晴腳步不停,隻低聲道:"再晚些,嫡母又要尋由頭罰我了。"

轉過迴廊,遠遠就看見正房門口立著兩個婆子,見了晚晴便高聲喊道:"五姑娘可算來了,夫人等了半晌了!"

晚晴抿了抿唇,整了整衣衫才邁進門去。屋內熏著沉水香,林氏正倚在羅漢榻上,嫡姐桑玉蓉在一旁剝著葡萄,見她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女兒給母親請安。"晚晴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

林氏這才抬眼,目光在晚晴身上掃了一圈,冷笑道:"五姑娘好大的架子,讓我這個做母親的等了這許久。"

"女兒不敢,隻是雨大路滑..."

"住口!"林氏一拍案幾,"明日府上設宴招待寧遠侯府的人,你倒好,躲在自己院裏偷閑,連幫著籌備都不肯來!"

晚晴垂首不語。她今晨分明得了林氏準許在房中繡嫁妝——雖然不過是幾方帕子,哪裏是什麽偷閑。但辯解隻會招來更重的責罰,這些年她早已明白這個道理。

"母親別氣壞了身子。"桑玉蓉嬌聲道,"五妹妹不懂事,罰她跪兩個時辰就是了。"

林氏冷哼一聲:"就依蓉姐兒的。五姑娘,去院子裏跪著,好好反省。"

雨水浸透了膝蓋處的布料,冰涼刺骨。晚晴挺直腰背跪在青石板上,耳邊是正房裏傳出的陣陣笑聲。青桃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淚,卻不敢出聲。

"姑娘,這雨越下越大,我去求求夫人..."

"不必。"晚晴輕聲道,"你且回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衫子找出來,明日宴席上穿。"

青桃愣了愣:"那件衫子都洗得發白了..."

"正因如此,纔不會搶了嫡姐的風頭。"晚晴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去吧,我沒事。"

雨幕中,晚晴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她望著院角一株被雨水打得低垂的海棠,想起生母還在世時,常抱著她在這株海棠下講故事。那時父親還會來小院坐坐,誇她聰慧可人。自從母親病逝,父親便再沒正眼看過她這個庶女。

"母親,女兒一定會好好活著。"她在心裏默唸,"活得比那些欺負我們的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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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桑府張燈結彩。寧遠侯府夫人攜二公子程硯舟過府賞荷,桑老爺特意命人將後花園收拾得煥然一新。

晚晴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色衫子,安靜地站在一眾姐妹末尾。桑玉蓉打扮得花枝招展,正纏著林氏撒嬌。

"聽說程二公子尚未婚配,今日特意來相看呢。"三姑娘湊到晚晴耳邊小聲道。

晚晴微微一笑:"三姐姐訊息真靈通。"

"你呀,就是太不爭氣。"三姑娘歎道,"同樣是庶女,你看看四妹妹,整日裏巴結嫡母,如今許的人家比我們好多了。"

晚晴淡笑不語。她何嚐不想爭,隻是深知在這深宅大院裏,一個沒有依靠的庶女太過招搖隻會死得更快。

"寧遠侯府夫人到!"

眾人連忙整理衣冠迎出去。晚晴跟在最後,抬頭時正對上一位錦衣公子的目光——劍眉星目,氣度不凡,想必就是程家二公子程硯舟了。

那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禮貌地移開。晚晴卻覺得心尖微微一顫,忙低頭掩飾突如其來的慌亂。

宴席設在荷塘邊的水榭中。晚晴照例坐在最末位,麵前隻有幾樣素菜,與嫡姐麵前的山珍海味形成鮮明對比。她小口啜飲著清茶,聽林氏與侯夫人寒暄。

"我家蓉姐兒最是心靈手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林氏笑得諂媚,"侯夫人若是不嫌棄,不如讓她彈一曲助興?"

侯夫人含笑點頭。桑玉蓉得意地瞥了晚晴一眼,起身去撫琴。琴聲倒也清越,隻是太過刻意賣弄技巧,失了意境。

晚晴不經意間抬頭,發現程硯舟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荷塘,似乎對琴聲並不感興趣。察覺到她的目光,程硯舟忽然轉頭,衝她微微一笑。

晚晴慌忙低頭,耳根卻悄悄紅了。

"五妹妹也懂琴吧?"桑玉蓉突然高聲道,"不如也來彈一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晚晴身上。她暗叫不好,嫡姐這是存心要她出醜。她確實會彈琴,是生母在世時教的,但已有多年未碰,如何比得過專門請名師教導的嫡姐?

"我..."

"五姑娘不必謙虛。"林氏打斷她,"既然蓉姐兒讓你彈,你就彈吧。"

晚晴隻得起身走向琴案。手指撫上琴絃的刹那,母親教她彈《梅花三弄》的情景浮現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輕撥,悠遠的琴音流淌而出。

沒有華麗的技巧,隻有沉澱多年的思念與哀愁。一曲終了,水榭中靜得能聽見荷塘裏的魚躍聲。

"好!"程硯舟突然撫掌讚歎,"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侯夫人也露出讚賞之色:"桑家女兒果然個個才藝雙全。"

林氏臉色難看,桑玉蓉更是氣得擰緊了帕子。晚晴默默退回座位,心跳如鼓。她沒想到程硯舟會出言相讚,更沒想到這一曲會引來這麽多關注。

宴席散後,女眷們三三兩兩在園中散步消食。晚晴故意落在最後,想尋個僻靜處躲清閑。剛轉過假山,突然被人攔住了去路。

"五妹妹好雅興。"桑玉蓉帶著兩個丫鬟堵在前麵,眼中閃著惡毒的光,"今日在程公子麵前出盡風頭,很得意吧?"

晚晴後退一步:"嫡姐誤會了,我隻是..."

"閉嘴!"桑玉蓉猛地推了她一把,"一個賤婢生的庶女,也配搶我的風頭?"

晚晴猝不及防,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身後就是荷塘,她驚恐地揮舞雙手,卻抓不到任何支撐。

撲通一聲,冰冷的池水瞬間淹沒了她。耳邊隱約聽見桑玉蓉的尖叫聲:"快來人啊!五妹妹不小心落水了!"

水灌入口鼻,晚晴掙紮著想要浮起,卻被厚重的外衫拖向深處。意識開始模糊時,她彷彿看見一道身影躍入水中,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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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晚晴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身上蓋著錦被。青桃紅著眼睛守在床邊,見她醒了,立刻撲上來。

"姑娘可算醒了!嚇死奴婢了!"

晚晴喉嚨火辣辣的疼:"我這是...在哪兒?"

"在客院的廂房裏。"青桃壓低聲音,"是程二公子跳下水救了姑娘,還親自把姑娘抱來了這裏。老爺和夫人都氣壞了,說姑娘丟了桑家的臉..."

晚晴心頭一跳:"程公子...救了我?"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桑老爺陰沉著臉走進來,身後跟著一臉幸災樂禍的桑玉蓉。

"孽障!"桑老爺劈頭就罵,"好好的宴席被你攪成這樣,還有臉躺著?"

晚晴掙紮著起身跪下:"父親恕罪,女兒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桑老爺冷笑,"那程二公子為何會當眾說看見有人推你下水?現在侯夫人要求徹查此事,你讓我如何交代?"

晚晴愣住了。程硯舟看見了她被推下水?她偷偷抬眼看向桑玉蓉,後者臉色煞白,手指緊緊絞著帕子。

"老爺明鑒!"林氏匆匆趕來,"蓉姐兒怎麽會做這種事?定是五丫頭自己不小心,又怕受責罰才胡說的!"

桑老爺狐疑地看了看兩個女兒,最終歎了口氣:"罷了,我會向侯夫人解釋是意外。五丫頭禁足一個月,好好反省!"

眾人離去後,青桃扶著晚晴重新躺下,小聲道:"姑娘,程二公子臨走時托人傳話,說...說他相信姑娘。"

晚晴把臉埋進枕頭裏,不讓人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這麽多年,第一次有人站在她這邊,為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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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桑府突然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晚晴解了禁足,卻被告知了一個驚人的訊息——寧遠侯府來提親了,要娶桑家女,而物件不是嫡女桑玉蓉,而是她桑晚晴!

"這不可能!"林氏在正房尖叫,"那個賤婢的女兒憑什麽嫁入侯府?一定是弄錯了!"

桑老爺也百思不得其解:"侯夫人明明相中的是蓉姐兒啊..."

直到程硯舟親自登門,謎底才揭開。當著桑家眾人的麵,這位侯府二公子不卑不亢地說:"晚輩心儀五姑娘已久,非她不娶。若桑大人不允,晚輩隻好請家父上奏皇上,求一道賜婚聖旨了。"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威脅。桑老爺哪敢得罪寧遠侯府,隻得應下這門親事。林氏和桑玉蓉氣得幾乎咬碎銀牙,卻無可奈何。

婚期定在三個月後。這期間,晚晴從無人問津的庶女一躍成為桑府最受關注的小姐。林氏雖恨得牙癢癢,卻不得不按規矩為她準備嫁妝,隻是暗中剋扣了不少。

大婚前夕,青桃一邊為晚晴梳頭一邊低聲道:"姑娘,我聽說程家表小姐白芷蘭放出話來,說姑娘配不上程二公子,等姑娘過門了有你好受的。"

晚晴望著銅鏡中的自己,輕聲道:"這些年我在桑府什麽苦沒吃過?程家再難,難道還能比這裏更難?"

"可是..."

"青桃,你知道我為什麽能嫁入侯府嗎?"晚晴突然問道。

青桃搖頭。

"因為程公子看見了真相。"晚晴微微一笑,"在這個世上,能看清真相的人太少了。就憑這一點,我也要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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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當日,十裏紅妝。晚晴穿著繡金鳳的大紅嫁衣,拜別父親時,桑老爺難得和顏悅色地說了幾句場麵話。林氏和桑玉蓉強顏歡笑,眼中的嫉恨卻藏不住。

花轎抬入寧遠侯府,晚晴在喜孃的攙扶下跨過火盆,與程硯舟拜了天地。送入洞房後,她端坐在喜床上,心跳如擂鼓。

腳步聲漸近,喜秤挑開蓋頭的刹那,晚晴抬眼對上了程硯舟含笑的眸子。

"娘子。"他輕聲喚道,聲音溫柔得讓人心顫。

晚晴羞澀低頭,卻聽見程硯舟又道:"那日在荷塘邊,我不僅看見有人推你,還聽見了你彈的《梅花三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紅燭高燒,映得滿室生輝。晚晴忽然覺得,或許命運終於開始垂憐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