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時

夜深,薑荻為趙明夷房內點上燭火,這屋內經過陳設,除了長期堆積出來的藥材味遲遲不散,作為一處臨時居所來說已算合格,她環繞一圈,目光最後落在趙明夷臉上,“地處偏遠,條件自是冇有京都的好,為了養傷,五皇子還是忍耐一下吧。”

聞言,那青年低低一笑,看向那撥弄燭芯的姑娘,燈下看美人,較白日更顯柔和鮮亮,趙明夷眸色也溫和許多,他輕聲道,“已經很不錯了,我也不是那錦衣綢緞裡堆出來的性子,不至於那般嬌氣。”

薑荻想到一些往事,也是瞭然地笑了笑,隨即說道,“注意休息,傷口不可見水。”

對上她含笑的眼睛,這句話一時之間讓二人都想到九年前的那次狩獵,皇家狩獵是一年一度的大事,那時薑荻剛回京都,對京中權貴不甚瞭解,總怕踏錯偏差,每每狩獵,皇子間的爭奪纔是最大的看頭,趙明夷無意奪嫡,平日裡藏拙已成習慣,最後名次不高也不低,混跡中遊也符合他詩酒皇子的名號,隻可惜他母妃並不是這樣想,皇帝後宮有四妃六嬪,皆誕有皇子,其中隻有宜嬪出身最為低微。

宜嬪本名蘇宜湘,本是後花園照料百花的一名宮女,雖為宮女,卻是個天生的美人坯子,一雙眼睛似瀲了一灘秋水,若是在哪個後妃的宮中,這樣的容貌早叫人劃花了臉。

畢竟是在宮中,一時看不見,總不會一輩子都看不見,皇帝見到這樣的好顏色哪能不動心,不久後蘇宜湘就被封了貴人,她並無母家勢力傍身,皇帝的寵愛於她既是無上的富貴也是無邊的災禍,後妃的為難幾句冷言冷語忍就忍了,隻能平日裡行事多加謹小慎微少生事端,皇帝稱她是整個後宮裡性情最柔和溫婉之人,對她多有憐愛,後來她得一皇子,皇帝封她宜嬪,皇子排名第五,賜名明夷。

蘇宜湘這一輩子過的恍惚又卑微,隻在誕下皇子的那一刻覺得人生有了那麼一絲光亮,她將她所有的希望和**全部寄托於她的孩子,望子成龍這種事是許多人平生夙願,對蘇宜湘來說,這也是她翻身的唯一機會。

容貌終會老去,孩子纔是她於水深火熱中唯一的一點希望,蘇宜湘堅信。

薑荻第一次見到趙明夷時,他正從宜嬪的帳篷中出來,撞上了迷路的薑荻,那時她還叫薑旎,是侯府的小千金,月夜下,少年披著狐皮大氅,雪白的一圈絨毛簇擁著臉頰,貴氣非凡,他長得像他母妃,容色出眾,在一群皇子中也稱的上亮眼,而趙明夷剛受了傷,身上疲倦的很,本是不想多管閒事,可薑旎小小的一個,像是個漂亮的小玉人,一張小臉上寫滿無措,實在叫人不忍心,這纔在將將擦身而過之際,停下了步伐,少年趙明夷不似現在善於偽裝,身上還有一股意氣,那股生人勿近的孤僻也分外明顯。

薑旎當時不知道他是五皇子,隻看他走過來壓迫感太強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直至少年向她伸出手,語氣淡淡的,“你是哪家的,我送你回去。”

薑旎猶豫著伸出手,直至趙明夷的手將她包住,冬夜裡少年的手掩過寒冷,她才輕聲說道,“我叫薑旎。”

薑旎,默默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念過一遍,趙明夷才覺得有些熟悉,薑姓,原來是鎮北侯府的小千金。

鎮北侯府世代出將才,軍功赫赫,聽說如今的侯爺隻得了個女兒,與那將軍府的小少爺青梅竹馬,從小就定下了姻親。

對她的身份大概清楚後,趙明夷牽著她向西南角的帳篷走去,心中想著,這侯府不知道怎麼養女兒的,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冇有,居然讓她走到了後妃的帳篷。

他心中思緒不停,等回過神纔想起自己手上還牽了個小姑娘,垂著眸看去,這小姑娘安靜的很,玉白的小臉有些紅潤,眼睛烏潤,髮髻綁成整齊的雙平髻,墜著兩個對稱的簪花,模樣真是玉雪可愛。

趙明夷冇有妹妹,宜嬪身體不好,據說是早些年當宮女的時候受了些傷,導致身體虧損了根本,生下趙明夷後便再無所出,但宮中卻有不少公主,他算算這小千金的年紀,猜測和那幾位妃嬪的公主相差不多,但那幾位公主無不嬌蠻任性,隻在父皇麵前收斂些,各宮宮女伺候的叫苦不迭。

趙明夷原以為這樣年紀的姑娘想來都是驕縱任性的,就是想要天上的明月也是合理的,這侯府的小千金,倒是分外不同。

狩獵地點之間隔得遠,文臣和武將的紮營地也不在一處,再穿過一片空曠草地,就能看見一團煙火圍繞的帳篷,帳篷上有一個龍飛鳳舞的“薑”字。

正在原地踱步的乳母一看到薑旎就跑了過來,趙明夷見狀便鬆開了自己的手,眉頭微挑,道,“去吧。”

乳母跑到了薑旎跟前後先是將她仔細檢查了一番,發現冇事後才鬆了口氣,朝著邊上抱臂站著的趙明夷道謝,皇帝有十一名皇子,乳母冇認出來他來,隻以為他是哪家的小少爺,“多謝這位公子送我家小姐回來。”

趙明夷並未多說什麼隻是轉頭就要離去,卻發現衣角被人牽住,原是薑旎脫離了乳母的懷抱,她牽著他就要往帳篷裡走,趙明夷挑挑眉頭,卻冇說話,順著她的動作,想看看這小千金到底是要做什麼,站在邊上的乳母一愣,長了張嘴,“這…………”

薑旎隻是看了她一眼,輕聲說道,“嬤嬤去和羨哥哥說一聲吧,就說我已回來,叫他不用擔心了。”

而她自己卻是牽著趙明夷徑直進了帳篷裡,少年被她按在椅子上,隻是挑眉看著她,“做什麼?”

薑旎抿唇,指了指他的衣襟,“你受傷了,我幫你上藥。”

聞言,少年神色一變,他衣衫上有熏香,尋常人是聞不出來的,怎麼會………

見他不動,薑旎冇了耐心,自己伸手去解他繫帶,她人小巧,不足趙明夷胸膛高,做起事卻十分利索,全然不像大家閨秀。

少年身軀略顯單薄削瘦,白皙的皮膚上一道猩紅的傷口劃破衣衫,將內裡雪白的中衣都給染頭,傷他之人下手一點冇收著力,瞧著像是拿什麼東西砸上來刮傷的,一下便皮開肉綻,薑旎先是撒了止血的藥粉,又給他塞了顆藥丸,趙明夷先是不明所以,捏著那顆藥丸,隨後就對上薑旎疑惑的視線,“你不痛嗎?這是止痛的。”

少年一愣,旋即便吞下了那顆藥丸,這樣的關心,倒是頭一次。

也是在燈下,那小玉人般的姑娘一邊收拾著藥箱一邊說道,“注意休息,傷口不可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