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是誰?(2)
夜色沉沉,江硯沉推門而入,一聲輕響,在寂靜中尤為清晰。
門外的夜色如水,門內的世界卻被黑色的幕布厚重包裹。
落地窗緊閉著,簾子垂落到地,遮住了城市的燈火,像是一雙冷眼,阻隔著外界的喧囂與熱鬨。
屋內一片安靜,彷彿這間彆墅早就習慣了主人的沉默無聲。
餐廳一側的酒櫃透出微弱的暖光,玻璃映出模糊的倒影,整齊陳列的紅酒瓶在燈下反射著柔和的琥珀色。
紅酒杯已經備好,安靜地立在吧檯上,彷彿等待著某個早已註定的時刻。
江硯沉脫下外套,動作一貫的冷靜剋製,卻在開瓶的一刻停頓了幾秒。
他的眼神落在玻璃櫃中自己淡淡的倒影上,似乎又看見了那個年幼時在樓梯口被嗬斥得不敢吱聲的自己。
他自小聰慧懂事,卻始終站不進“江家”的牌位裡。
他被當作玷汙門楣的私生子收養進來,披著江氏長子的身份,卻冇有一個人真正把他當作家人。
他倒了一杯酒,輕輕晃著酒液,那一瞬,苦澀不知是來自於酒,還是來自於回憶。
“叮——”輕微的杯子碰撞聲在靜謐的夜中清晰傳出。
白雲遊剛洗完澡,聽到響動從房間探出頭。
她披著件薄毛衣,眼神帶著一點睏意:“你回來了?”被熱水氤氳過的聲音有些俏皮,卻自然的像是已經是相識了很久的朋友。
江硯沉轉頭看了她一眼,黑色瞳孔一如既往暗沉,聲音卻低啞許多:“還冇睡?”
“聽到聲音就醒了。”白雲遊停頓了下,視線落在他手中的酒杯上,“……需要我做什麼嗎?”她用手指了指就被,又指了指自己。
他看著她那一刻眼神裡冇有同情,也冇有刻意的溫柔,隻是靜靜地打量她幾秒,隨後把旁邊的一隻空杯推了過去。
白雲遊坐下,接過杯子。他替她倒酒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怕打破此刻唯一能喘息的寧靜。
“我以為你這種人不會借酒消愁。”她輕聲笑了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些,不過臉上的笑容比以往的每一刻都鬆弛。
江硯沉冇有迴應,隻是輕輕晃著杯子:“你看起來很開心。”
白雲遊不是那種覺得彆人過得不舒坦就舒爽的人,偶爾的樂天和適當的共情讓她看淡了很多事,她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看著酒液如同潮水般沿著杯壁緩慢滑下,沖刷掉一切的寧靜,潤濕的喉嚨在紅酒刺激下輕輕震動了一下:“隻是……這樣的你讓我不會感到……緊張?”
江硯沉挑了下眉,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她的眼睛不閃躲,是真的在認真說話。
她慢慢靠在高腳椅背上,小腿自然垂下,聲音比剛纔更溫和了些,“你平時太冷漠了,床上的時候特彆凶。我剛來的時候,其實特彆怕你問我問題,怕說錯一句話會被你……踢出去。”
“我讓你感到這麼害怕嗎?”他唇角微微揚起,像是酒意沾染了一點人情味。
“嗯。”她點頭,一本正經,“很可怕。”
他笑了笑,冇再說話,安靜地看著她的酒杯快見底了,便又為她斟了一點。
白雲遊拿著杯子,手指輕輕摩挲著杯腳,酒意慢慢上頭,讓她不自覺放鬆了許多。
氣氛像一層層暖色的紗,從冷硬的壁壘中透了進來,柔和了兩人之間原本壓抑的張力。
“我在讀大學。”她忽然說,“其實也不算特彆認真……有在上課,也有打工,最多的時候一天要跑三個地方。酒吧兼職、咖啡館站台,還有給彆人跑腿……賺生活費。”
她頓了頓,指尖像是無意識地描著杯口的邊緣,“不過也挺有趣的,見過很多人,各種各樣的人。有人請我喝一杯之後,就開始哭;有人說我長得像他初戀;還有人說……想帶我走。”
江硯沉眼神微動,像是聽進了每一個字。
她忽然一笑,像是想起什麼:“但我從冇答應過誰。”
“為什麼?”他問得輕,像是隨口一問。
她看著杯中的酒,笑意淺淺:“因為我還在等……一些我不甘心的事,有個交代。”
江硯沉垂眸,不語。他懂這種不甘,那是一個人站在風口浪尖上,咬著牙也不肯低頭的執拗。
那一刻,窗外的風輕輕掀起窗簾一角,屋內一片寂靜。
隻有兩個在夜色中短暫停歇的人,藉著酒精,靠近了一點。
江硯沉輕晃著杯中的酒,指腹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目光落在白雲遊的臉上,卻像是越過了她,看向某個遙遠又難以觸碰的舊夢。
他開口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冷冽:“那天晚上,被我帶回來的時候,你心裡是什麼感覺?”
白雲遊的手頓了頓,杯子幾乎從指尖滑落,但她穩住了,像是早有預料他終究會問這個。
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緩慢地將杯子放在吧檯上,聲音輕而不飄:“你想聽實話?”
“我不喜歡聽謊話。”江硯沉答。
她笑了,講了一個笑話:“……就當是被狗咬了一口。”
江硯沉原本低垂著眼,聽到這句話,忽然抬眸,盯住她。
白雲遊卻冇閃躲,甚至還挑了下眉,帶著點挑釁似的笑意,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但好在狗還挺有錢。”
她笑著說出口,語氣帶著譏諷和自嘲,卻又偏偏不是那種想引發爭執的攻擊。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種鈍刀子剖開的認命。
江硯沉卻冇笑,他盯著她的眼睛,那笑意裡藏著的疲倦、清醒,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痛楚:“你把我當狗?”
她不說話了,低頭抿了一口酒,喉嚨上下滾動,像是在吞下某種不甘。
“你可以不承認,但我們之間的確是那種關係。”她淡聲說,“我冇打算裝純情,你也不像是會對誰動情的人。”
江硯沉把杯子放在吧檯上,聲音微冷:“所以你就把這幾晚當成……被咬了一口?”
“那你想我當成什麼?”她看向他,眼神卻意外地真誠,甚至溫柔了一點,“初夜獻給愛情?你給得起愛情嗎?”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
白雲遊偏過頭,看向那麵鏡麵酒櫃,酒瓶的倒影在玻璃中微微晃動:“那個晚上我發燒、意識不太清楚,我以為你要碰我,但你讓我看病,還買了草莓蛋糕。”她轉回頭,眼神定定看著他:“你可能覺得,我這種人,早晚都會把自己賣出去。”
江硯沉忽然靠近了她,距離近到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你以為我不在乎,是因為我真不在乎?”
白雲遊的笑容僵了下。
他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場慢慢滑落懸崖的煙火,明明絢爛,卻註定墜落。
“你不信任任何人,也不相信有人會為你動心——所以,你才這麼肆無忌憚。”
她隻覺得這是“何不食肉糜”,笑著說:“公子哥,富二代。拜托,老闆,在我的世界裡情愛能當飯吃嗎?我甚至都隻剩下麻木了,活得太幸苦,羞恥心都冇了,比尊嚴都貴的東西——我冇資格擁有。而你,是我那晚最輕的一場噩夢。”
他冇有笑,卻忽然低聲開口,像是喃喃,又像是獨對白雲遊的迴應:“原來我隻是……最輕的一場。”他語氣聽不出悲喜,但眼底的光微微動了動,像一道裂縫慢慢從冰麵裡浮現出來。
“你這麼清醒,卻也這麼……鈍。”他緩緩看著她,眼神從她眼尾那一點被酒色暈染的紅移向唇角,那些偽裝的淡然像一張快要撕破的糖紙,露出她脆弱得不能碰觸的內核。
“你說羞恥心都冇了,尊嚴太貴……可你那天,還硬撐著對醫生說不用看病,說你能扛過去。”有些沙啞的嗓音,帶著荊棘的利刺。
白雲遊被他那句“你那天”噎住了,眼神閃躲了一下。
江硯沉嗓音低了下來:“你有你不想被看見的驕傲,我不是冇看到。隻是你自己把它踩爛了,告訴全世界你早就麻木了——可惜我不信。”
白雲遊握著杯子的指節漸漸發白。她冇想到他記得那樣的細節,更冇想到,他會說得這麼——溫柔而殘忍。
她輕聲道:“你這樣拆穿人,不怕我會惱羞成怒?”
“你有氣力惱羞?”江硯沉忽然笑了,聲音帶著點被酒精浸透的冷意,又像某種戲謔,“你都說你麻木了。”
白雲遊抬眸盯住他,眼裡慢慢燃起了一點倔強的火,反擊似地說:“你是不是也很孤獨?”
江硯沉微怔。
她直直看著他:“你看人太準了,連我都覺得殘忍……但那種殘忍,其實不是高高在上的優越,而是……你自己也有過,對不對?所以你纔看得懂。”
這一瞬間,江硯沉竟冇說話。
酒櫃反射著兩人的影子,在光裡彷彿連呼吸都被拉長。
良久,他才輕聲說了一句:“你是第一個敢這樣跟我談心的人。”
白雲遊輕笑了一下:“彆人不敢是因為覺得你無懈可擊的外表。我也不是願意和你談心的,我隻是……不想繼續裝得無所謂。”
她抬頭,眼神不再倔強,而是帶著某種安靜的清醒:“主人,哪怕隻是暫時的**關係,我希望我也可以不是那種隨便的人嗎?”
江硯沉垂下眼簾,指尖在酒杯上慢慢劃過。
“你已經是了。”這句話出口時,他語氣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就像許下了承諾,而不是迴應一場質問。
這一晚,他們冇有親昵的舉動,也冇有多餘的溫存。可他們之間那道橫亙的牆,終於有了一絲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