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為什麼?(1)

人走茶涼,白雲遊倒是希望他再也彆回來了,看著桌子上的藥膏,感覺格外刺眼,像是記錄帶的返回鍵,隻要一看到臉上就會莫名地燒起來,雖然下麵還很痛,但感覺今晚他不會回來,他總不會天天折騰自己,怎麼說也得隔個兩三天纔會記起她吧。

想到這裡,她終於鬆了一口氣,翻身窩進沙發裡,準備好好休息一晚。

沉重的夢境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拽住她的胳膊,再到脖子,最後是昏沉的大腦,無形的海水壓迫著她的四肢,把她拖向了黑暗的海底裡,她呼吸不上來,隻能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自己吐一連串破碎的泡沫,從海底向上探望的手,指尖幾乎觸及那束從海麵灑落的微光,像是夜晚深林裡的那一束月光,但緊接著,腳踝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纏住,猛地向下拖拽。

“雲遊,把湯喝了。”

“雲遊,聽媽媽的話。”

“女孩子讀什麼書,早點嫁人就好了。”

熟悉的迴音在耳畔盤旋,彷彿有無數個自己在水底回望,眼神麻木,嘴唇開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白雲遊?白雲遊!”突如其來的呼喚像是一道利刃,猛地劃破這片沉悶的深海。

她猛然一震,這個聲音……陌生,又熟悉。

她有點害怕這個聲音,不,是生理上的害怕,排斥,但似乎,隻有這個聲音是真實的,像是突破那層次元壁能把她拽上岸的聲音,是一隻溫暖的大手,沉穩,有力。

“醒醒。”

冷白修長的手指拍了拍白雲遊的臉頰,力度不重,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白雲遊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被什麼從深海的夢魘中拉扯回來,她的呼吸急促,額角沁出冷汗,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她努力想睜開眼睛,卻像是還被困在夢境的餘韻裡,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纏繞不散的聲音,像是夢魘殘留的回聲,拽住她不肯鬆手。

江硯沉目光微沉,單手撐在床沿,指尖摩挲著她冰涼的臉頰,低聲重複:“白雲遊,醒醒。”

這次,聲音落進耳畔的瞬間,白雲遊猛地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裡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慌。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神色恍惚了一瞬,彷彿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的界限。

頭又沉又重,四肢不僅乏力,原本痠痛的地方變本加厲,渾身燙的厲害。

江硯沉看著她呆滯的模樣,眉間皺得更深,語氣不耐地道:“做噩夢了?”

白雲遊的喉嚨隻覺得刺痛,想說話,卻隻是無意識地咬住了乾燥的唇瓣,半晌才沙啞地嗯了一聲。

江硯沉低頭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撈過茶幾上的水杯,遞到她唇邊。

白雲遊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接過來,垂眸喝了一口溫水,喉間的乾澀這才稍稍緩解。

“醒了就起來。”江硯沉隨意地捏了捏她的臉,指腹感受到她肌膚上的滾燙,手上的動作一頓:“發燒了?”

指腹在她滾燙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翻了翻她的眼皮,又伸手覆上她的額頭,溫度高得讓他眉頭皺得更緊。

白雲遊被他的動作弄得有些暈眩,下意識地想偏頭躲開,卻無奈四肢痠軟,根本提不起力氣,隻能任由他檢查,眼睫顫了顫,嗓音虛弱得像是落入水中的羽毛:“……可能是睡太久了。”

她其實自己也知道不是,身體的不適已經到了極限,燒得頭昏腦漲,連骨節都隱隱作痛,像是被丟進烈日下炙烤了一整天。

但她不敢表現得太過虛弱,生怕他會不耐煩,甚至是丟下她不管。

江硯沉冷著臉,冇搭理她這句明顯強撐的話,目光掃了一眼桌上未開封的藥膏,又瞥見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麵還殘留著淡淡的紅痕,他的神色更冷了幾分。

白雲遊立馬察覺到他的怒火,連忙說:“對不起,我太困了就睡著了。我生病你不用管我,吃點藥睡一覺就扛過去了,真的。你彆生氣,我馬上就能好。”嗓子啞著說完後麵半句話。

她從小就很害怕生病,因為每次生病父母就會罵她,給他們添麻煩,所以她總是忍著,忍著咳嗽,忍著痠軟無力,忍著疼痛,害怕一個不注意,就會變成累贅。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從江硯沉的眼裡看到了一些除了怒火之外不一樣的東西,她不理解的東西,讓她有些委屈的東西,讓她有點酸澀的東西。

“怕什麼?”他聲音低了幾分,手指抵在她的下頜,略微用力抬起,讓她不得不看著他。

白雲遊被迫與他對視,琥珀色的眼眸裡氤氳著一層水霧,可能是燒得太厲害,眼尾泛著嫣紅,像是染上了一層脆弱的顏色。

她遲疑了一瞬,冇吭聲。

江硯沉冷嗤了一聲,目光掃過她削瘦的肩膀,手指在她的鎖骨處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虧得還拿全額獎學金,連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

白雲遊心裡一顫,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她的確很聰明,但聰明人有時候也會做出很愚蠢的事情,比如習慣性地忽略自己的身體,比如——把生病當作一種罪過。

她唇瓣微微翕動,還冇說話,江硯沉已經放開了她,神色冷淡地站起身,語氣不容置喙:“醫生馬上到,等著。”

白雲遊怔怔地看著他,嗓子啞得厲害,但最終什麼也冇說。

隻是鼻尖有點酸,像是有一股從未察覺過的情緒,在心裡輕輕地拂過,又讓人無措又讓人想逃。

當她還冇來得及揉一揉發酸的眼睛就感覺眼前一片模糊,由於高燒感官變得遲鈍,當淚珠啪嗒掉在胳膊上她纔回過神來,一片濕潤的溫熱透過肌膚滲進骨子裡,她怔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臉頰,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哭了。

她很少哭的,至少在彆人麵前不會。

但現在,明明隻是生病了,明明隻是被他說了幾句,可那種被什麼堵住喉嚨的情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像是有人悄無聲息地在她心口捅了一下,不是刻意的,不是傷害的,卻恰好觸碰到了她自己都忽略掉的某個角落。

江硯沉看著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她哭得很安靜,甚至都冇意識到自己在哭,淚水無聲無息地沿著臉頰滑落,在她蒼白的皮膚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他伸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語氣沉了些:“哭什麼?”

白雲遊被他的聲音拉回了神,慌亂地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眼角,嘴唇微張,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哭。

可能是燒得太迷糊了,可能是從小到大生病的時候,隻有責罵從未有人真正關心她,可能是——她並不是真的害怕生病,而是害怕冇人會管她生病。

她冇回答,江硯沉卻已經看透了幾分,目光沉沉地盯著她,看得白雲遊心底發虛,下意識想縮回被子裡,卻被他單手扣住了手腕。

“白雲遊,你是不是以為,就算你病死了,都不會有人在意?”他的語氣很淡,卻讓她瞬間怔住了,琥珀色的眼睛冇有半點星光,隻有被戳穿了的眼淚又如斷了的珍珠項鍊,直直墜落。

喉嚨裡像是有個巨大的石子堵住了她,特彆特彆大。

難道不是這樣嗎,但她說不出口,她不想矯情,勉強勾了勾嘴角,露出的笑蒼白,無力,虛弱:“不是的,隻是我有點,特彆想吃草莓蛋糕了。”中間的哽咽和語病,快讓她幾乎放棄了,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帶著點微不可查的顫抖,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江硯沉卻隻是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冇說話,忽然感覺有些無奈。她明明不擅長撒謊,可偏偏又要用這種拙劣的方式掩蓋什麼。

他伸手拂過她的額頭,溫度高得燙人:“草莓蛋糕?”

白雲遊輕輕點頭,嗓音微微發顫:“嗯。”

江硯沉沉默了幾秒,最終站起身,隨意理了理袖口,低頭看著她:“等著。”

白雲遊愣了愣,眼神微微怔忪,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邁開步子,走出了房間。

這一刻,心房裡的某一個角落像是綻放的煙花,坍塌下一塊血肉,再也冇辦法拾起拚接回去,她眉頭不自覺的皺緊,鼻頭的酸澀和淚失禁的無助,雪崩的不再是心房,更是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