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煙雨癟著嘴,再不情願也得應了:“你說得對,今晚就去認錯嗎?”

溪風搖搖頭,再三囑咐:“聽我的,你千萬別輕舉妄動。”

認錯也是要看時機的,若世子爺心情不好,她們兩個還巴巴上去說這種小事,豈不是二愣子?

末了,溪風叮囑煙雨:“這之後,你該學煮茶的就該學,別躲懶。”

煙雨心服口服,點點頭。

溪風不介意煙雨冒領誇讚,隻是幾句話而已,但煙雨不該偷懶,這是她在鍾翠園養出的陋習,到了琳琅軒一段時間了,還是改不了,便是壞事。

而且煙雨容易好了傷疤忘了疼,預防再有這種事發生,根源還是在煙雨上。

這一整日,世子爺都不在,冬日酉時一刻剛過,天已昏黑,往日世子爺就算去校場,這時候也該回來了,如今直到戌時,琳琅軒動靜才大起來。

世子爺是被青石扶著走進來的。

溪風和煙雨上前伺候。

甫一靠近,就聞到世子爺身上一股酒味,他眼眸明亮,唇邊掛著淺笑,象牙白的臉頰有種少見的酡紅,將少年麵容的俊美襯托得淋漓盡致,酒氣突兀卻不刺鼻,和著他儒雅的氣質,釀出一種醉人的芬芳。

他似乎覺得熱,勾著手指拉了拉衣襟,露出瑩白的鎖骨,少年之矯健可見一斑。

從來知道世子爺好看,卻還是猝不及防。

溪風回過神,避開目光,而煙雨差點看呆了。

溪風轉過身時,用手肘捅了一下煙雨,煙雨連忙低下頭,隻不過小臉紅透了。

兩人伺候秦浚換身衣服,煙雨去看熱水,溪風去小廚房煮醒酒湯。

青石就倚在外頭,跟夏月叨叨:“乖乖,你們可不知道,今日世子爺,當真是厲害極了!”

原來今日慶山書院的東苑宴,太子殿下和幾位皇子殿下竟然也來了,也是這時候,青石才知道,當年世子爺四歲時,便能把書典倒背如流,還曾受過聖人誇讚。

這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宴上世子爺一篇紀實《寒冰序》,其文章辭藻華麗,風格大氣,引經據典,又暗含對邊關戰場的看法,針砭時弊,字字珠璣,叫人嘆為觀止。

若不是礙於場合不對,太子和幾位皇子隻怕會立刻請他講邊疆戰事,一時間,其他慶山書院學子成了陪襯,他們有些慚愧,秦浚頂多快十四歲,可他們比秦浚都大了三四歲,少年才情如此,委實罕見。

自然,也有人不服,嚷嚷著讓秦浚作詩,說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詩,今人也不遑多讓,當能七杯酒內做出一首詩。

白玉杯隻比拇指大不了多少,一口即一杯。

那人本想叫秦浚退一步,然而沒想到,自己給秦浚送了一步,隻看他抿著酒,悠哉悠哉地用完七杯,隨後揮毫筆墨,一首《隆盛十七年東苑送鄭唯安》,短短三十來個字,把那叫囂的鄭唯安說得麵紅耳赤,其餘人也鬨堂大笑。

慶山書院院長一開始對京城公子哥們沒什麼好臉色,後來,卻又百般客氣,親手將書院請帖送到秦浚手上。

總而言之,今日宴上,世子爺的鋒芒無人能及,《寒冰序》一出,也讓文人對世家子弟刮目相看。

因青石講得十分生動,沒一會兒,聽眾就多了起來,光是想像,都叫人為世子爺自豪激動,他們家世子爺,可不止出身好,模樣俊,脾性難得,更是驚才絕艷,比話本裡的才子還玄乎哩!

溪風聽了滿耳朵世子爺的奇事,竟沒想到向來溫潤如玉的少年,也這般意氣風發。

天賜良機,趁現在正好把事說清楚。

她端起煮好的醒酒湯,跨出東堂,青石捋捋袖子,對其他人說:“好了,我要去給世子爺送湯了。”

一時之間,幾個小丫鬟都捨不得:“青石哥,你先別走啊,再講講宴上的事可好?”

溪風主動說:“青石,你繼續講吧,我送給世子爺就好。”

有人願意做,青石當然樂意,嘻嘻一笑:“那就有勞溪風了。”

寢臥內暖風陣陣,秦浚隻著中衣,一手托著書,斜靠在引枕上,一目十行。

黃湯到底讓他微醺,思緒卻越來越清晰,行事也狷狂起來。

否則平日,慶山書院的鄭唯安就算說得再難聽,秦浚也不會當麵落他臉,自有人讓他下不來台,而他今天這麼做,卻也嘗到恣睢放任之快意。

便是去東苑宴雖違背王氏本意,但秦浚不後悔,更談不上後怕。

他一直活在王氏的安排下,這還是第一次,邁出自己的步伐,叫他心情十分鬆快。

當溪風和煙雨一前一後進了寢臥,放下醒酒湯後,後退一步跪下時,秦浚有些莫名:“有什麼事?”

煙雨牢記得溪風教她說的,磕頭:“世子爺,奴婢犯了大錯,願離開琳琅軒,隻求世子爺恕罪。”

秦浚輕輕抬了抬眉頭:“何罪之有?”

煙雨便磕磕絆絆地說:“奴婢其實並不會煮茶,所有茶都是溪風姐姐煮的,奴婢隻是個端茶的,然見世子爺誤解,卻從不澄清,奴婢……”

煙雨聲音含顫,聽起來是誠惶誠恐,溪風便低下頭,接著說:“世子爺,奴婢也有罪,奴婢比煙雨早接觸茶道,本應該教她煮茶,但奴婢憊懶,疏於教導,釀成這樣的誤解,請世子爺懲罰。”

溪風和煙雨齊齊磕頭,便也看不到秦浚的表情。

她嘴上說著有罪,眼瞳中卻一片澄澈。

過了一小會兒,隻聽世子爺聲音溫和:“抬起頭來。”

溪風頓了頓,他還以為,世子爺會笑了笑,與她們說這倒也不算大事,甚至不會罰月俸,輕輕揭過。

難道她弄錯了嗎?

她慌了一下,不會的,世子爺今日在東苑暢意抒發,心情甚好,甚至喝了點酒,不應該還會在意這點小事,等等,世子爺喝了酒……

會不會有些醉意的世子爺,反而會計較這樣的小事?

溪風咬了咬舌尖,她這時候才恍然發覺,她還不夠瞭解這位主子,卻自以為是地去揣度他,如今都走出這一步了,隻希望世子爺,當真溫潤端方,不介乎此事。

在溪風咬牙時,卻聽秦浚叫了她的名字:“溪風。”

溪風一愣,剛剛秦浚說了抬起頭,她下意識以為秦浚叫的是煙雨,成習慣了,這回被點名,連忙揚起頭。

溪風隻瞥了他一眼,秦浚是坐著的,少年的身影,已有成年男子的俊偉,她收回目光,專心地盯著榻沿的並蒂蓮花紋。

忽的,她麵前一晃,一隻手壓著她的下頜,將她的臉抬起來。

溪風猛地一怔,屏住呼吸,直直和秦浚的眼瞳對上,她甚至能在秦浚的眼中,看到獃滯住的自己。

這、這是做什麼?

饒是她向來鎮靜,善於思考,這一刻大腦也完全空白。

這一幕若叫青石白羽看到,定也驚掉下巴,別看秦浚脾性好,卻從不會這樣對身邊的丫鬟,就是翠柳和紅櫻在他身邊這麼久,也不曾被秦浚這樣端詳。

而此時,秦浚徑直盯著她。

陸天磊總說溪風漂亮,可陸天磊不知道,溪風很少在秦浚麵前露臉,就算出現,也是低著頭,沉默寡言。

這還是他頭一次聽她說這麼多的話,也是他頭一次,這麼直接地打量她,若放在平時,他定不會如此孟浪,然而今日,許是興意正盛,他起了這條心,便也這麼做了。

不得不承認,溪風長得確實好。

他指尖拂過的,宛若最柔潤的白瓷瓷釉,黛眉杏眼,唇色不點自紅,好像吮一口,便能嘗到甜甜的滋味。

秦浚喉頭微動。

然而最吸引他的,卻是那雙杏眼,那是一汪最平和卻也最清澈的湖水,也是一塊無需雕琢卻天然瑩潤的黑曜石,分明藏著許多的靈動,卻像薔薇花骨朵似的收了起來。

秦浚能感覺到她的僵硬。

他猛地回過神,放下手,捏過溪風下頜的指尖,輕摩挲了一下,思緒才接上剛剛溪風和煙雨的話。

他笑了笑:“隻是小事,無需這般請罪,”他看向正默默垂淚的煙雨,“起來吧。”

溪風和煙雨心頭都一鬆。

便聽他又問:“之前的茶水,便也都是溪風煮的?”

溪風應聲:“是。”

秦浚又想起昨日溪風了一碗蓮子湯,專程去馬廄的事,說:“既如此,賞還是要賞的,溪風,可想要什麼賞賜?”

還能有賞賜?

這也是溪風沒料到的,但機會難得,她劃過許多的念頭,屈屈膝:“謝世子爺,隻是奴婢暫時沒有想要的,可否等日後,奴婢想要時再討賞?”

秦浚點點頭:“可以。”

恰這時,白羽打著簾子進屋:“世子爺,夫人身邊的黃鸝姑娘來了,說夫人有請。”

秦浚說:“讓黃鸝姑娘先回去,待我更衣完自會前去,”他停了一下,看向溪風,“你們先下去吧。”

溪風和煙雨應了聲:“是。”

這回去東苑宴,到底沒得母親首肯,一時興起過後,就是煩惱。

秦浚跨進木桶裡,一手撐著額頭,手指在太陽穴處揉了揉,本來他覺得自己沒醉,但想想方纔那場麵——他應當還是醉了的,不然,怎麼對身邊的丫鬟做出那麼無禮的舉措。

待更衣完,秦浚喝下有點涼了的醒酒湯,前去正廳。

一跨進正廳,王氏坐於上首,閉著眼,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頭風油的味,朱蕊立在旁邊,給她按著頭。

她聽到別人喚世子爺,便睜眼,臉色微沉,質問秦浚:“浚兒,你是不肯叫我省心麼。”

秦浚來的路上想好說辭,他撩開下擺在楠木平紋銀坐下,笑了笑:“母親,不過是一場聚會,宴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我又為何去不得?”

王氏聽他竟反駁自己,又氣又急:“你知道我擔心了多久嗎?那東苑離侯府這麼遠,你二哥就是我半會兒沒看到,就……你要是有什麼事,叫我怎麼活?”

秦浚低頭,看著麵前的地板。

王氏見秦浚沉默,說:“你好好聽孃的話,娘是為你好,那勞什子慶山書院院長給你的請帖,我都聽說了,把它丟了吧。”

秦浚說:“我讓天成帶走了。”

王氏又氣不順,拍桌:“你要去慶山書院念書?”

往日裏,王氏一發火,秦浚就會後退一步,他知道母親因為兩位兄長的夭折,看他看得很緊,這情有可原,可今時今日嘗過恣意,又怎會忍受禁錮?

秦浚抬起眼睛,藉著剩下的酒意,淡淡地說:“若我非要去呢?”

往日世子爺最是孝順的,今日竟這樣頂撞王氏,一時之間,下人們都哆嗦了一下,害怕被波及池魚,噤若寒蟬。

王氏瞪了瞪眼,頗有些難以置信:“你什麼意思?不聽孃的話了是不是?”

秦浚抿著唇,沉默不語。

王氏見他不答,才緩了語氣,說:“浚兒,娘是為你好,你要知道,慶山書院可是出過人命的,娘請的那位大家,也絲毫不遜於慶山書院的先生,你從小就乖,怎麼能不明白孃的用心呢,娘怎麼會害你……”

王氏絮絮叨叨說著,秦浚思緒卻已經放空了去。

驟然,他想起溪風不可置信的眼眸,輕輕牽了牽嘴角。

琳琅軒裡,溪風和煙雨回到耳房,煙雨大鬆口氣:“太好了溪風,果然和你說的一樣,世子爺可真是個大大好人!”

溪風再三囑咐煙雨:“這件事不能叫第三個人知道。”

世子爺身邊的青石白羽,也不知道剛剛那出,夏月更不會知道,既然如此,她們有了能把夏月反將一軍的機會。

煙雨說:“我懂了,等夏月找我時,我就假裝‘投誠’,看她想做什麼!”

溪風笑了笑:“對。”

解決心頭一件大事,煙雨骨頭都鬆快許多,不由細細回想剛才,既羨慕溪風得了世子爺一賞,又疑惑:“世子爺為什麼要看你的臉啊?”

溪風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看向煙雨:“我臉上有東西?”

煙雨愣了愣:“沒有啊,白凈著呢。”

溪風心裏喃喃,可能是世子爺醉酒,找了個過得去的理由:“或許隻是好奇我長什麼樣子,我不常在他身邊伺候,他若好奇,也是正常。”

秦浚的意圖,還真被溪風歪打正著猜著了幾分。

不常在世子爺身邊,反而還能叫世子爺留心,煙雨臉頰鼓了鼓:“早知道我就好好學煮茶了,我都沒被世子爺這般看過。”

若溪風心眼小,亦或者也對世子爺有意,聽到煙雨這話,恐怕是要鬧起來,而煙雨卻沒意識到自己話語裏的酸味。

世子爺太好,好到他對別的丫鬟做了什麼,都叫煙雨忍不住妒忌。

溪風掩去麵色尷尬,沒再縱著煙雨亂說,音色偏冷:“按你這麼說,日後你學好煮茶,由我近身服侍世子爺?”

煙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話有點傷著溪風,連忙賠罪:“我的好溪風,你知道我向來說話不過腦子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哎,你叫我怎麼解釋呢,對不住對不住……”

溪風伸指,惡狠狠彈她的額頭:“給我長點記性。”

煙雨疼得“哎喲”一聲,道:“好好,一定的。”

而煙雨那一連串的“對不住”,又叫溪風想起,馬廄前的對話。

煙雨此時沒有心事了,終於也能關心一下溪風,問:“你和飛簷怎麼樣了?”

溪風沉默,她著手收拾桌麵的針線,那是她給飛簷織的新手套,如今也不用織了,因為送不出去。

經過一整個白天,她心口已不再鈍痛,也漸漸感到麻木。

煙雨猜到點什麼,不再追問,隻是痛罵飛簷一頓,罵他有眼不識泰山,有眼無珠,眼見溪風被她的罵法逗笑,煙雨才問:“那你和飛簷掰了,接下來怎麼辦啊?”

溪風說:“什麼怎麼辦,天還能塌了不成。”

鍾翠園也好,琳琅軒也罷,在哪不是活著呢。

而煙雨這麼問,也有自己的小心機,她就怕溪風也對世子爺上心,如果是這樣,那還有她什麼事?她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

還好,溪風依然淡泊,不愛爭這些。

煙雨放下心,但她又覺得溪風傻,世子爺這般人物,這般氣度,溪風居然不要,不過煙雨暫時忘了,世子爺纔是主子,不是誰想要,就能要得的。

經這件事,她更發覺,世子爺脾性好,若能一輩子留在琳琅軒,那日子才叫一個逍遙。

於是這幾日,煙雨伺候世子爺更加用心。

還沒到一週,夏月找上煙雨。

夏月仍是不太看得起她,以鼻孔看人似的:“怎麼樣,你可想好了,是由我去和世子爺說呢,還是……”

煙雨連忙說:“聽你的行了吧?”

夏月奇怪,煙雨就是個缺心眼的,她還以為她就算再不願,也會逞口舌之快,罵完她再說。

不過,夏月卻不怕有詐,她有的是法子應對。

就在前日,她和五姐兒身邊的朝霞通過氣,朝霞和她想法不謀而合,煙雨根本不頂事,真正該防的是溪風,不怕丫鬟靠近世子爺,就怕腦子好的丫鬟靠近世子爺。

既然如此,先把溪風趕走再說。

眼下,夏月同煙雨說:“你就拿世子爺一個發冠,藏在溪風床板下。”

煙雨驚訝:“你要誣陷溪風偷東西!”

夏月捂住她的嘴巴:“你給我小點兒聲……我這是誣陷麼?到時候證據確鑿,可不是我誣陷的。”

煙雨眨巴著眼睛,猶猶豫豫:“好吧。”

她沒想到夏月會把溪風視為眼中釘,本以為夏月會叫她在世子爺麵前說她好話呢,不過,既然夏月不是要針對她,她倒是輕鬆了點。

她把話原封不動,帶到溪風耳邊,溪風正在煮茶,茶壺骨碌碌響著,末了,溪風將茶濾了一遍,裝進茶盞裡。

見溪風這麼悠哉,煙雨反而更著急了:“你說句話呀,夏月都要對付你了!”

溪風端起茶盞,說:“走,我們去找世子爺。”

煙雨給整懵了:“啊?要找世子爺告狀嗎?會不會不太好啊?”

溪風噗嗤一笑:“告什麼狀,討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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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爺:男主的排麵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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